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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幕那边传来笑脸的咀嚼声和吞咽声，然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对我细说了尸蛊神教最初的那段时光。
那是一段危险、刺激、惊心动魄的日子。尸蛊神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在狱主的强权压迫之下将触角伸进了人界，悄悄生根发芽。
笑脸的语气是怀念的。很显然，那段跟着尸蛊神东征西讨的日子对他来说无比美好。
“我以前也是个年轻的地狱生物啊！”笑脸煞有介事地做着总结，听得我忍俊不禁。
我觉得，今天自己看到了这个尸蛊神教大佬与众不同的一面。原来笑脸前辈也有柔情，只不过平时不露出来而已。
这是不是也说明着他真的是玩够了准备撤退了？电影里头的大人物在准备收山归隐退出争霸之前，不是都会和小辈促膝长谈或是对酒当歌一番的吗？
我听着笑脸说过去的事情。他的声音极具感染力，听得我仿佛穿越了时空，跟着他走过那一段打天下的岁月。
然后，初代尸蛊神的缺点就渐渐暴露出来。
他多疑、暴虐、喜怒无常，就连阴阳双面这么核心的人物在他身边的时候都有一些提心吊胆。
但不可否认的是，初代非常非常聪明——这样一个布局能够直接布到几百年之后的存在，他的智慧当然无人能及了。
笑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是天之骄子。他习惯了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所以，渐渐的，他的智慧逐渐被神这个称号带来的荣耀所蚕食吞没。尸蛊神教光辉壮大，但说到底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事实上，整个组织内部早已经因为大人的傲慢而千疮百孔。”
“但就算再千疮百孔，我们阴阳双面也会永远追随大人下去，即便是就这样冲向毁灭也无所谓。因为，我们的生命原本就是大人所给的，所以，我们当然要陪着他一路走到最后。”
笑脸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像是在述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是，他这样的语气我其实很熟悉啊。
沈如初那个家伙最初给我说起沈如一的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可是其中多少的痛多少的无奈，只有懂的人能够察觉。
或许，笑脸前辈也是一样的。
我忍不住打断他：“前辈，我打个岔啊……你是不是、其实、很喜欢我们家僵尸猎人来着？”
水幕那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笑脸轻轻笑了一声：“小姑娘，你果然很聪明。没错。如果说你让我想起大人迷失自我之前的模样，那么你的男朋友，就会让我想起曾经的我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切大概都是注定。就连我，到最后，也逃不开自己的本心。”
我想了想，说道：“本心怎么能用逃呢？我应该恭喜笑脸前辈回归初心才对。”
笑脸前辈在水幕那边沉吟片刻，然后无奈地说我年纪轻轻倒是油嘴滑舌。
我冤枉啊，却也只是承了他这一句笑骂，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笑脸前辈顿了顿，接下去说的话大多在我的预料之中，唯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原来，他早已经猜测到了真理之眼、也就是尸蛊神教在人间的分支有二心。
只可惜，他的提议被尸蛊神和阴面一起否决了。在阴阳双面之中，阴面不论行事风格还是思维逻辑都与尸蛊神更加相似。换句话说，阴面是一个没有是非观没有理智的狂信徒，而笑脸倒是真心的想要让尸蛊神教继续壮大下去。
可惜自古以来，一片赤胆忠心的人似乎总是很容易被误会。当年的笑脸是，如今的大批驱魔人们也是。
再后来，就是初代尸蛊神和狱主的那一场惊天之战了。原来，将传承书送入人间的人正是笑脸。他并不知道尸蛊神给传承书做了手脚。他把传承书送出去的时候，是真心地想要让尸蛊神教的修炼方法不至于灭绝。虽然这些修炼方法自身也很惨无人道，但是站在地狱生物的角度来看，伤害人类来进行修炼，大概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总之，现在看来笑脸前辈根本就是被尸蛊神给利用了。
他苦笑着说：“我说怎么戒备森严的传承书那么轻易就被我偷了出来。原来，大人从一开始就把什么都算好了。可是他却不明白，如今的尸蛊神教，已经不是当初的尸蛊神教了。原先的人早就散了，现在留下的不过是一群丧心病狂的贪婪小丑而已——但是我知道，那位大人一定会将这些跳梁小丑一并收入麾下。他想要的只是从前那个尸蛊神教的影子。他只想要继续坐在神坛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但是，那并不是我的尸蛊神教。那样的也不是我记忆当中的尸蛊神。”
“前辈，你做的并没有错。”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对笑脸是充满尊敬的。虽然我一直喊他前辈，但直到这一刻，我猜真真正正地将他视作自己的长辈。
笑脸前辈叹息一声，道：“或许在旁人的眼中，我的确是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但是，我看到你这个小姑娘，看到你的小男朋友，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究竟有多么愚蠢。我只是在追寻一个永远不会成真的幻影。如果我真的顺从大人的意愿重建了所谓的尸蛊神教，那么，我余下的生命里恐怕都会面对着这个可笑的组织、这个真理之眼——憎恨自己所做下的愚蠢决定。”
他停顿了片刻，说道：“尸蛊神和尸蛊神教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真理之眼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绝对不能够让沈如一成为新的尸蛊神。”
我点了点头，说：“尸蛊神转生，需要尸魔睡棺和裂魂刀两者才可以成功。裂魂刀已经被我炼化，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会将它彻底毁掉。总之，沈如一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一毫的资源。就是死，我也不会让她得逞——这无关乎大义，而是我自己的仇恨。”
“你们两个之间，本来就只能存其一。”笑脸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顾小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的存在是一个意外。正因为你原本没有被大人计算到，所以，你才会是毁掉这个巨大布局最关键的那一环。”
是的。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不应该存在的女儿家，原本指的就是我。十一先生进行预言的时候尸蛊神已经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所以，十一先生的预言不可能和尸蛊神有关。
他所看到的，应该是未来的一角：是一场隐忍的爱情、一个扭曲的决定所造成的意外——对尸蛊神来说致命的意外。
而这样的意外其实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以爱为名打着为别人好的大旗害死无辜的生命，即便周骞没有出现，也一定会有一个其他的女孩子成为牺牲品。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偶然，一切早就已经注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吃完了面前最后一份点心，然后问道：“那么……笑脸前辈，您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究竟该怎么样救如初了？”
第302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我当然是急切的，但笑脸前辈却好像是故意要吊我的胃口。
此时此刻，我们两人都已经用餐完毕。他一挥手撤掉了我们两人之间的水幕，悠闲的模样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笑脸前辈好像很享受似的。他的手里只要再拿上一把扇子和惊堂木，那活脱脱就是个说书人。
只听他说道：“要想知道怎么救你的小男朋友，你首先要搞清楚，沈如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看他这个样子，我反倒也不觉得着急了。
仔细想想，我之前自己陷入了一个心理怪圈。因为我不想要孤苦伶仃地过日子，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沈如初救回来。但是我却没有意识到，如果我不能够将这一切都了结掉，我和沈如初怎么都没办法好好过日子。
这与我们的力量强大与否无关。我和沈如初都是这场惊天布局之中至关重要的核心，不论我们多强大，恐怕都无法逃脱命运的掌控。
毕竟，我们两人的力量都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博弈双方——狱主和尸蛊神的。
于是我向后靠了靠，重新给自己满了茶水，道：“那笑脸前辈说说，沈如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笑脸眯了眯眼，开始给我进行科普。
原来，沈如一并不是我所想象之中的尸蛊神的容器那么简单。
恰恰相反，尸蛊神和沈如一，原来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沈如一是尸蛊神的转生，同时也是狱主的转生。在那场大战之中，狱主和尸蛊神各自重伤并且被隔离，两人不约而同地分割出了自己一抹意识，想要用转生的方式来重建自己的力量。
然而，两股意识在穿越人间和地狱的分界线的时候，双双受到了严重的破损，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两股意识为了生存阴差阳错地融合到了一起——也就是以沈如初的妹妹存在的沈如一。
后来，真理之眼的人发现沈如一与众不同，又或者是沈如一体内尸蛊神的气息无意识地呼唤着自己曾经的奴仆。总之，沈如一的父亲跟真理之眼搅和上了，然后，误以为进行血祭仪式可以复活产后抑郁症自杀的妻子，并且让她深深爱上自己，并且坚信沈如一是妻子的灵魂转世。
不过这些话只是表面上的。我始终觉得，沈如初的养父纯粹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自己的女人背着自己和大老爷沈钊不清不楚还生下了两个孩子也就算了，最苦逼的是还被沈如一迷惑利用：我在沈如初的记忆投影里头看得很清楚，沈如一根本就是有意识地勾引自己的养父。她做出一副心智发育不完全的痴呆样子，可是眼睛深处的嘲弄和邪恶却是藏不住的。
一如被欺骗的周骞，沈如初的养父所使用的血祭仪式同样是尸蛊神的神降仪式。但是尸蛊神的意识降临之后，却发现：第一，沈如一的身体太过脆弱根本不足以承受自己的力量；第二，她身体里还有狱主的意识残留。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降仪式并没有完全将沈如一与尸蛊神的力量融合，相反制造出了一个不能单独存在的分身、或者说是镜像——也就是那个担任真理之眼大祭司的黑裙少女。
这么说起来，沈如一的情况其实真的和我非常相似啊。我们两个都是身体里同时包含了狱主和千机的意识，只是我的运气比较好，以前有沈如初帮忙，后来又有笑脸前辈的辅助，这才安全地将这些意识全部都化解，就连没有心脏随时会被反噬的隐患都因为沈如初的自我牺牲而解决了。
沈如一那边，应该比我要不安定多了吧。难怪她看到我使用尸蛊神图腾的力量的时候，会感到如此惊讶呢。她一定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豪的力量，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可以使用吧。
真是可怜。
我知道，沈如一这一路上肯定吃了很多的苦头。真理之眼可不是什么仁慈的组织，就算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尸蛊神的转世，但是，我也不愿意去想象沈如一在真理之眼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不过就算那样我也不觉得她值得我的同情。大概是因为我学的是心理专业的缘故，我总觉得人的一生的的确确是抓在自己手里的。
一个人的意志力远远比普通大众所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一个人一心向恶和一心向善的模样，其实都是很震撼人心的。
所以，我真觉得沈如一是自己不够努力。沈如初是一个很称职的哥哥。在过去，他一直都很努力地为沈如一提供一个安全温暖的环境，后来她失踪，他也一直千辛万苦地在找她。
沈如一自己不肯露面、也不肯向他求救，现在到头来又怪我抢走了她的宝贝哥哥，这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其实，从她像是算计猎物一样去算计沈如初的感情的时候，沈如一就已经一败涂地。
也许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吧：虽然沈如初永远不会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与她组个兄妹CP，但是，如果沈如一从一开始就以妹妹的身份回归，并且安分守己的话，沈如初是真的愿意接纳她的。
不过我不知道，这姑娘的底细和我将沈如初救回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有话直说、有不懂就问一向是我的美德。难得的是笑脸前辈倒也是知无不言。
根据他的说法，心脏是人类身体当中唯一没有办法重生的器官。就算是大脑受损，对于一些强者来说都还能够慢慢修复，但唯独心脏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即便可以用某些灵异的手段继续维持体内的能量运转和血液循环，心脏的缺失从长远层面上来看所造成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就好像我自己原先那样，平时根本不觉得自己胸口少了一块儿东西，可是真的受到外界邪恶力量干扰侵袭的时候，弊端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按照笑脸前辈那么说，沈如一所谓的复活沈如初，其实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果然，笑脸点了点头，说道：“沈如一几乎继承了大人所有的力量，所以，她自然有一些神秘莫测的手段，重塑心脏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她所谓的重塑，也不过是用人体内本身的血肉来模拟出一个类似的脏器而已。心脏里头所蕴含的……本来可就不只是血管和肌肉而已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您该不会是要跟我说，心脏和人心是同一回事吧？前辈，您不要忽悠我了，几百年的生物研究下来，都说明白了记忆和感情储存在大脑当中。”
笑脸也跟着失笑，看我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顾小姐也真是有趣。您看看你自己：难道，您觉得自己身上有哪里是符合几百年来你们世界里的生物学研究的吗？”
我一愣，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这个……他这么说好像一点都没有错呢。
笑脸接着说道：“沈如一那么有把握让你的小男朋友对她死心塌地，说到底，就是因为她会帮沈如初重塑心脏的缘故。不要小看了一颗心——它可以将是非曲直完全扭转过来。顾小姐，如果沈如初成为助纣为虐的恶人，你有办法对他出手吗？”
笑脸的问题开门见山，顿时让我一滞。我心虚地岔开了话题：“所以，我们只要快一点将他唤醒，就可以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了。”
笑脸摇了摇头：“快一点是多快？今天？明天？顾小姐，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恕我直言，您现在还没有重塑心脏的本事。等你什么时候能够像真理之眼那样，剖开活人将他们转变成怪物之后，你才算是入了门。”
笑脸说的话让我沉默下来。我看过他们的传承书，自然知道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有了力量，却没有与之相对应的技术。但是，我又不可能真的拿活人来练手啊：如果那样做，我过不去自己的良心这一关。
我站起身来，深深向着笑脸弯下腰去：“前辈，请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笑脸答道：“你要去学习创造生命的方法。你要去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认识这个世界的规律，这样，你才有可能为自己的爱人重塑一颗不含杂质的心脏。”
我说：“又或者，我可以将自己的这可心脏还给他。”
我这话当然只不过是赌气话，而笑脸前辈也立刻听出了我的情绪。他抬起眼来，锐利的视线在我的身上一刺：“如果那样做，不过是你们两个的位置交换一下，痛苦永远循环产生，还有什么意义？顾小姐，你想要找的分明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