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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月二十八,年味便很浓了。小孩子们都把鞭炮拆成一个个的,装在兜里,到大街上、田野里,一边游荡,一边点。因为玩鞭炮,经常发生炸伤人的事故。有调皮的孩子把鞭炮放在酒瓶里面点,看着鞭炮响后瓶中冒出一股子灰烟。如果酒瓶被炸碎,便有可能发生玻璃伤人的事。当时的鞭炮基本都是家庭经营,常常听到讲,某某家的一屋子鞭炮炸了,一家人全被炸死了,尸首都找不到了,残存的半截胳膊、半截腿,被炸的到处是,有在房顶的,有挂在树上的,惨不忍睹。我也曾经被鞭炮炸伤。当时只有三岁。奶奶正在准备过年用的炸货,有炸耦合子、炸豆腐盒子、炸带鱼等。我坐在炕头上,时而吃着奶奶递过来的豆腐盒子,时而好奇地看着大人们的劳动。奶奶忙到很晚,已经在炕头的窗边点上了蜡烛。姐姐给了我一个鞭炮。我玩耍久了,便好奇地将鞭炮伸到了蜡烛的火焰上。一声巨响,蜡烛灭了,我的手被炸的乌黑,手指头上流出血来。我哭叫起来,爷爷赶紧把我抱到村医那里,包扎了伤口。那个年,我是在哭哭啼啼中度过的。
腊月二十九,奶奶炖了肉,做好了炸货,算是把年货准备齐了。除夕的早上,家中的男子都要去请家亲。所谓的家亲,就是自家过世的亲人。这天一定要早早地起床,到村外的田地里,堆一个巴掌大小的土堆,点燃一炷香,插在土堆里,向坟所在的方向作揖遥拜。然后再点燃一炷香,一路拿回家,插在香炉里,便算把亲人们请回来了。然后把每个门口都横上一根棍子挡着,这是防止亲人出门走丢。从我五岁那年,便是我和爷爷一起去请家亲,后来弟弟大了,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爸爸是从来不去的,因为他总是很晚才起床,爷爷也懒得叫他。
除夕的下午,我会和奶奶一起包饺子。奶奶和面、调馅、捏饺,我擀皮。直到今天,我也只会擀皮这一道工序。当时的馅料基本是两种,韭菜、粉干、鸡蛋,猪肉、大葱,还要在饺子里面包上硬币,如果被谁吃到,就表示他这一年财运旺。通常包饺子的面和馅不会刚刚好,如果面多了,奶奶就会说明年有衣服穿,如果馅多了,奶奶就会说明年有钱花。但不管面多馅多,衣服总还是有的穿,但从没出现过钱够花的情况。包完了饺子,还要做些手工面条。这是除夕夜的晚餐。煮面条的时候丢上几个饺子。相对面条,我们几个孩子都喜欢吃饺子,总是希望能够只吃饺子。但奶奶说,面条是金条,饺子是银克,金条比银克宝贵,因此只能多吃面条。
那个时候,我们家里没有电视,因此也不会看春节联欢晚会。吃完晚饭,爷爷会在一个破旧的洋瓷盆里点上玉米芯,一家人围着烤火。我们总是早早地上炕睡觉,躺在温暖里的被窝里,听着奶奶讲述那些或恐怖、或励志的古老传说,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半夜里,会被漫天响的鞭炮惊醒。这是别人家早早地起床了,煮饺子,点鞭炮,供养神灵和祖先。我们家都是除夕的早晨才起床。奶奶会煮素饺子,她说这样来年才能素净。但是妈妈通常会煮肉饺子。我便不解地问奶奶,如果妈妈不煮素饺子,那我们不是同样不得素净吗?奶奶通常不会回答。煮完饺子,便去点鞭炮。家里穷,买的鞭炮也又小又短,响声不大。然后端着饺子在院子里烧纸,每个门口都要烧,供奉的是门神。还要在亲人的供桌上摆上饺子和碗筷,然后烧纸磕头。所有的仪式便算完了。
爷爷会早早地打开大门,在正屋的门口里面铺上一张席子。村里的晚辈会来拜年。他们总是一群群地鱼贯而入,进屋就像爷爷奶奶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嘴里说着“给大爷磕一个,给大娘磕一个”。爷爷奶奶会赶紧将来人扶起,并发烟给大家抽。因为爷爷年纪大了,不用再外出拜年。但爸爸是应该去拜年的。但他晚起的习惯不会因为这个仪式而改变。爷爷年年都要催他,但他从来不会早起。爷爷催急了就会骂他,他像没有听到一样,接着呼呼大睡。再后来,爷爷基本也不催他了,初一拜年的传统在我们家也消失了。
初二的早晨,我会和爷爷一起去上坟。那年上坟的日子让我格外想念。往常我们都是天不亮就去上坟,等回到家时刚好吃早饭。但那年当我们醒来时,屋内已经被窗外映照的微明。我知道是下雪了。推开门时,所有的一切都被白皑皑的大雪覆盖了,屋顶上厚厚的是雪,树枝上包裹的是雪,院子里铺着的是雪。我走进院子,雪深的没过了膝盖。上坟用的东西,爷爷头天晚上已经准备好了。我扛起铁锨,爷爷拿起竹竿,挽起装着烧纸、鞭炮、火柴的篮子就出发了。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路上,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行人,都是去上坟的。老家的规矩是只有男子才去上坟。女儿只去上新坟,赶上逢五排十的周年,也要去上坟。但媳妇是从来不用去上坟的。如果上坟的队伍庞大,那是很令人自豪的,说明子孙众多、家族兴旺。我们家数代单传,遇到有兄弟两人时,其中一个就没有子女。这就是我们家的宿命。
虽然人丁稀少,但坟却散在两处。一处在村北的碱场地,另一处在村东南的沙窝里。沙窝里的坟埋的是老爷爷的血褂子和老奶奶的遗骨。周围是一片松树林,在林中雪地上穿行,让我幻想自己是个猎人。奶奶常常讲起老奶奶去世前的一件事。当时老奶奶已经身体衰弱、临近大限,需要人时时照顾。奶奶晚上便睡在老奶奶的炕上。一天晚上,老奶奶做了个梦,她梦见有个人撞在了她的怀里,摸了一下,是个秃头。老奶奶便说那是老爷爷回来叫她了,因为老爷爷是秃头。没过多久,老奶奶便去世了。
我从没见过老爷爷和老奶奶,也不知道他们的样子。上坟的路上会向爷爷问起。他常常讲的却是老爷爷弟弟的事。他年轻时闯关东,但并没有混出个样子,等从东北回到老家时,身上只剩下了一件破皮袄。他的老婆是个半疯子。发病的时候,常常从家里跑出去,到处游荡。一次,她从院子里往外扔砖头,刚好砸在奶奶的头上,登时便头破血流了。但是她对我的爸爸却格外疼爱。爸爸小时候,她常常将爸爸抱在怀里逗弄。当她感觉到自己要发病时,便赶紧把爸爸递给奶奶,生怕把他摔着碰着。后面又听到奶奶说,老爷爷没有儿子,爷爷是过继给他的。老爷爷的弟弟才是爷爷的亲爸,那半疯的老奶奶才是爸爸的亲奶奶了。奶奶说,有一年的夏天,疯老奶奶穿着棉袄出门,死在了河滩里,是死后多日才发现的,尸体上已经爬满了蛆虫。
第10章()
初六是生意人开门营业的日子。二爷爷一大早就来叫我和爸爸过去帮忙了。我们在店外的街中央点燃了一串长长的鞭炮,祈祷这一年生意兴隆。为了扩大营业面,在店外支起了货架,摆上盒装的礼品、纸包的花糖、白糖、红糖、油果子、瓜子等等。我和二爷爷、爸爸一起守摊。客人来了就忙着介绍价格、算账、收钱。客人少的时候,我就把散装的白糖、红糖等一斤斤称了用草纸包装好。一直到寒假结束,我都在二爷爷店里帮忙。当时全村只有我们一家开店,因此生意也特别红火。开学头一天,二爷爷拿给奶奶60元钱,是我和姐姐的学费。
这个学期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我喝了农药,二爷爷自杀了。
二爷爷在村里当过会计,可账却算的不精;他打了一辈子光棍,过日子也没有细水长流的打算,钱多的时候就吃吃喝喝,钱少的时候紧巴着过。开店近十年,虽没有攒下钱,却也能勉强度日,还能经常接济爷爷奶奶。可现在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每次取来一批货,卖完之后,还不够本钱。货都是溢价卖的,为什么卖的越多,收入越少。这真是件奇怪的事。为此,奶奶常常责怪二爷爷,说他没有算计,别人买了两斤苹果,他看到人家带着孩子,就额外给一个梨。别人买了一斤红糖,他额外抓给别人几颗红糖。这样做生意,怎么能赚钱?但二爷爷却不屑一顾,他说自己算着的,不会亏本。只是为什么连本钱都赚不回来,他也蒙在鼓里。
爸爸虽然懒惰,却善于观察。他发现二爷爷店里摆的一瓶酒无缘无故的消失了,他还发现二爷爷装钱的抽屉里本来有两张五元的,第二天却发现少了一张。他把这个情况说出来的时候,一家人惊得目瞪口呆,全都不知所措。
孩子们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我虽然经常帮忙看店收钱,却从来没有拿过钱。我从小听话懂事,大人们对我的性格是很了解的,因此也没有怀疑。问过姐姐,姐姐也坚决说没有偷过东西。妹妹和弟弟还小,更没有可能。爸爸也不是爱财之人。剩下的就怀疑到妈妈身上了。妈妈聋哑,脾气暴躁。平时大家都怕她发火,谁还敢质问她。于是奶奶便交给了爸爸一项秘密任务,就是暗中观察妈妈。
妈妈做饭,爸爸守着;妈妈洗衣服,爸爸远远地看着;妈妈串门子,爸爸也要跟着一起去。那段时间,妈妈活在一家人神秘的目光中。
纸总有包不住火的一天。爸爸还是在一次吵架中对妈妈开始了质问。
妈妈去看望姥姥,要带些礼品。但爸爸说家里没钱买。妈妈让爸爸到二爷爷店里去拿。可爸爸执意不去。妈妈生起气来,冲着爸爸比划着“我走了就不回来了!没法再在这个家里过了!”
“你走吧!不用回来了!二叔家里取货的钱都没了,还能拿什么东西!”爸爸也气冲冲地说。
“你就是舍不得!怎么会没有!卖东西不挣钱吗?!”妈妈又比划着。
“钱是不是被你偷走了?货是不是被你偷走了?”爸爸愤愤地说。
妈妈开始一脸茫然,但最终还是听懂了。她呜呜地哭起来,哭够了,又比划着叫喊“我没偷!我没偷!我没偷”还生气的抓起床上的笤箸就向爸爸扔了过去。正好打在爸爸的脸上,嘴角流出了鲜血。
爸爸气的冲起来,就按住妈妈头,朝着妈妈的背上一拳拳打起来。
妈妈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她一边哭喊,一边说,“我不活了,我要去喝药死了!”
爷爷奶奶听到他们的叫喊声、打骂声,赶紧跑过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爸爸妈妈。
爷爷拿起一根棍子生气的打着爸爸,责骂他不成器,不知道轻重,让他观察妈妈有没有偷东西,但不该把话明说出来。
妈妈不依不饶,冲着爷爷奶奶哭喊比划,还是重复着那个意思,“我不活了,你儿子没能挣钱养家,什么活都干不了,还说我偷东西,我要喝农药死了!”哭着就往放农药的农具屋子里跑去。
奶奶气的浑身哆嗦,她冲着爸爸喊,“你还不去挡着,要是真喝了农药,怎么办,还嫌这个家不够素净吗?”
“我不去,死了更好”,爸爸回嘴。
“我看要是死,也是你先死”,爷爷边打边说,“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不去!”爸爸坚持着。
奶奶看到妈妈已经钻进了农具屋,急忙也跑了进去。我也赶紧跟过去。奶奶伸手去夺妈妈手中的农药瓶。却被妈妈一推一拽摔在了地上。
妈妈看到奶奶挨摔的场景,一愣神。我夺过了农药瓶,拧开瓶盖便倒在了自己嘴里。
“你不要哭了,也不要闹了,你也不要喝农药了,我喝了!”我对妈妈说。
这下一家人全都慌了神,妈妈也不闹了,奶奶抱着我哭喊着,“小亮,你怎么这么傻!”
爷爷抱着我就跑到了医院,一路上遇到的乡亲们都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些平素关系好的,也跟着往医院里跑。
我已经感受到胃里的灼烧,嘴角里流出白沫。
爷爷跑到医生房间里,慌慌张张地给医生说着,“我孙子喝了农药,快救救他!”
医院里忙成了一锅粥。医生吩咐人把洗胃的器具放在院子里,让爷爷把我放在院里的地上,有个男医生在我嘴边的位置挖了一个小坑。一个年长的医生把长长的管子插进了我的胃里,接着便有一股股的清水冲来,流出去
这个时候,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妹妹,还有三岁的弟弟全都围在了我的身边。奶奶哭诉着爸爸的无能,哭诉着妈妈的蛮横,哭诉着我的傻和冲动。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冲洗,我的胃已经干净,但浑身已无一丝力气,想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在黑暗中,我看到高大的爸爸在田间挥汗如雨,温柔的妈妈说着清晰的话语,爷爷奶奶高兴地带着我们兄妹玩耍。
第11章()
爸爸转回家拉来了平板车,爷爷把我抱在车上,奶奶为我盖上被子,一家人像霜打了的茄子,灰头土脸地往家里走。二爷爷正焦急地在大街上等着。看到我保住了性命,他哭丧着脸说,“要是小亮没了,我们一家人都别活了。”
后面的日子格外平静,是风浪过后的平静。妈妈也变得格外懂事。她用激烈的行为洗刷了自己的清白。但二爷爷丢东西的事情仍然没有解决。爸爸说这是败家兔干的。奶奶听了很生气,让他不要乱说。
败家兔是我们当地传说中的一种动物。谁家要败亡的时候,它会偷盗这家人的钱财,让这个家庭快速衰弱。
有一天,爸爸发现了一个秘密通道。在二爷爷店内的一个角落里,有个用砖填起的洞,刚好能容纳一个孩子通过。推开砖后,在洞的另一边,是小钟的住处。他是我大姨奶奶的孙子。因为要在镇上读初中,所以借住在二爷爷的一间空房里。他那年十五岁,正在读初三。爸爸打开了小钟的屋子,进行了严密的搜索。在床底下发现了五包香烟,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九十多元钱。
当爷爷、奶奶看到这些证据时,既震惊,又气愤。
小钟放学后,奶奶走进他的屋里。他正在就着咸菜啃街上买来的馒头。
“小钟,你二爷爷店里的东西被人偷了”,奶奶说。
小钟停下了啃馒头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他紧张的说,“被偷了什么东西?是谁偷的?”
“我就问一下你,你这里离店最近,只隔着一堵墙,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奶奶说。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小钟说。
爸爸把小钟藏匿的香烟和钱丢在他面前。
“这不是我的”,小钟说。
二爷爷一直站在门外,他生气地走进去,揪着小钟的衣领,把他拉了出来。
小钟跪在地上,哭泣着说,“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真不是我偷的。”
“那你就在这里跪着吧!”二爷爷说。
大人们围着他,等着他的坦白。可他坚持不认。
奶奶让爸爸骑自行车去叫小钟的父亲,我们都叫他勺子叔。小钟听到要去把勺子叔找来,急忙抱住奶奶的腿说,“姨奶奶,求求你,不要去叫我爸爸。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