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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崇起先还只是随便听听,慢慢地眼神就变了,复杂地望向方长庚,眼底深处的波动越来越大。
“方大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你如此年轻就坐上了侍讲学士的位置,有几个人不羡慕你的,你这,可不该啊”
他不知道方长庚所说的“稗官”中有没有他,但这样的话无疑触动了他这么多年无人问津无奈悲哀的情绪,一时有些难以自拔。
方长庚说完也有些意外自己冒出这么一番话,见李国崇这么说还真有些担心对方觉得自己是在炫耀,又觉得话里有些地方似乎无形之中得罪了某些人,忙转移了话题:“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李大人,早朝快开始了,我们还是快点儿吧!”
李国崇还想问点什么呢,被方长庚一打断,顿时也顾不上自怜自艾,拖着颇有些沉重的身躯小跑着跟了上去。
早朝过后,百官移步文华殿,这场经筵是秋季始开,仪式颇为隆重,侍班除了首辅高渊,还有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及学士等,除了方长庚和李国崇作为进讲官,掌院学士徐元贤还在翰林中选了两人作为展书、掩书,其中之一正是沈霖。
方长庚多少获得了一点心理安慰,侍班的众官员都面目严肃,皱着眉头十分难以讨好的样子,只有方长庚和沈霖两人还是蓬勃向上、神采奕奕的小年轻,对比十分明显。
方长庚两年前就有蓄须的念头,但是那副样子着实有些奇怪,有种和小孩穿大人衣服异曲同工的滑稽感,于是只蓄了一次就放弃了,这下一看殿上几乎所有大臣都蓄了胡子,方长庚不禁摸了摸下巴,暗想回去以后再试一次,不然实在不利于树立严谨靠谱的形象。
众大臣们在殿内等了一会儿,那些一、二品的大官有的开始凑着脑袋低声交流,很快,随着御前太监一声“肃静”,那些窃窃私语声瞬间销声匿迹,所有人屏息低头,等太监再次开口——“恭迎皇上圣驾。”
百官齐齐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喊“恭迎皇上”,方长庚跟着照做,因为前面都是一二品大员,方长庚这样从五品的小官只能跪在最后面,所以连皇帝什么时候坐上龙椅的都没发现,直到昭武帝有些苍老却不减深沉雄厚的声音有些随意地响起:“都起来吧。”
众臣这才纷纷起来,由高渊主持经筵仪式。
这么多年下来老臣们对这一套程序已经烂熟于心,是以进行得十分迅速,很快昭武帝就淡淡开口:“今天是哪两位先生进讲?”
方长庚和李国崇对视一眼,从他眼里看出一丝受宠若惊,接着就见李国崇挺胸抬头沉着地走出大臣队伍,还真有几分气势。
经筵可讲四书,可讲五经,也可以讲历史中的一事,并不设限制,方长庚自问自己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不提也罢,于是选择讲史。
而李国崇则讲经,又是侍读学士,所以在先。
说起来,一开始方长庚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年纪轻没什么经验,虽然已经侍讲学士,但不至于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让他上场,难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第125章()
昭武帝见李国崇是一个矮胖身材、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也没别的表示;只朝他点了点头:“李学士;坐吧。”
李国崇原先还十分镇定;听到昭武帝的话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心里呐喊——他们的皇帝果然是千古名君;前朝的讲官能有这样的待遇吗?不能!
只是他不敢轻易就坐;忙推辞道:“皇上宽厚仁慈,臣却不敢逾越,臣还是站着讲吧!”
昭武帝语气平淡地重申了一遍:“爱卿请坐。”
李国崇心里一惊;眼神飞快地在皇帝脸上掠过,见他似乎并没有不满的情绪,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既然皇帝都用上“请”字了;他觉得没必要再推辞;便整肃神情,走到讲学案后坐下。
司礼监太监将李国崇所要讲的四书经史各置一册于御案和讲案;沈霖上前展书;经筵官们分东西两班侍立;接着李国崇就开始报告今天要讲的内容——周书立政。
“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悦)”
李国崇的谈吐与他的外表着实不匹配;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很快就引起了昭武帝的兴趣。而且李国崇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他的夫人同样是商人之女,这让李国崇在讲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市侩气,却使得语言更为诙谐丰富,并不觉得乏味枯燥,和那些一本正经捧着讲章照读的讲官们相比实在是有趣多了。
昭武帝越来越满意,不时问李国崇一些与百姓生活有关的问题,和李国崇所讲的内容背道而驰。但李国崇此刻越来越自信,忽略了东西侍班一些官员黑下来的脸色,和昭武帝愉快地对谈起来。
等李国崇讲毕,昭武帝到暖阁休息了片刻,然后就轮到方长庚接力。
经过前面近一个时辰的讲学,昭武帝明显有些疲惫,不过看到方长庚站出来时眼里还是多了几分探索。
“你就是方长庚?”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方长庚一身青绿锦绣服,在一众大红袍的侍班官员中格外显眼,更衬得他本人气质清濯,有如一棵秀逸挺拔的青竹,令人眼前一亮。
他不知道皇帝怎么会对自己有印象,或许是之前修史的功劳,他也不敢太当回事,三跪五叩恭敬答道:“微臣方长庚——叩见皇上。”
昭武帝莞尔一笑:“你大考作的那篇文章我看了,说得极好。”
方长庚头皮一紧,得到夸赞自然值得高兴,只是这个场合下他只想着怎样不出错,毕竟顾尚仁还在一边看着他的表现,高兴也是回去以后的事。
“皇上谬赞,微臣仰慕皇上通达儒术,便时常搜集皇上的文章反复阅读,是以那篇文章多是臣读完以后的感想,仅凭臣的能力难以答出这样高瞻远瞩的观点。”
实话实说再拍个马屁,这样总是没错的,顾尚仁当初教导他的话他还一直记着。
果然,昭武帝的表情如同拨云见日,不复刚才的无聊,笑着问他:“方学士今天要讲什么?”
方长庚不卑不亢地开口,他今日要讲的是历朝历代开国皇帝创业艰难、励精图治的事迹,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越是艰难越能成就千古一帝。然而要想长久,身为帝王必须“鉴戒”,“视其善者,取以为师,从之不如不及;视其恶者,用以为戒,畏之如探汤。每兴一念,兴一事,即稽古以验今,因人而自考”
这些道理皇帝何尝会不明白呢?方长庚今天讲这些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文学素养,而是投其所好将皇帝内心深处最关心的问题借题发挥一通,借此在皇帝面前刷一刷好感度而已。
昭武帝的确对他所讲的内容没什么感觉,但方长庚所表现出来的对国家未来的忧虑和关切却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不由得问方长庚还有什么独特的见解,让他大胆议论。
方长庚心里十分犹豫,如果让他继续用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套话敷衍过去算不上难事,但他想说一些别的,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将他真实的想法和观点表达出来。
“臣认为”他欲言又止,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今天是大经筵,那么多大官在一旁盯着他一举一动,他要是真把有些话说出来了,无疑是在无形之中给自己树立了隐形的敌人,他不能这么冒进,这种风头不出也罢!
念及此,他立即收了别的心思,舒出一口气,有些别扭地说了一套官话。
昭武帝脸上略有些失望,不过等方长庚讲完以后还是夸赞了他一番,并下令赐他和李国崇以及一众侍班在奉天门用酒饭。
方长庚一半是庆幸自己没有冲动行事,另一半却无奈于官场规则,一时间也有些茫然了。
内阁()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有太监来传圣谕;说皇帝让他到内阁充任校理。
方长庚突然受命;心里着实有些意外;一旁李国崇一脸羡慕地看着他:“方大人进了内阁;今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在翰林院等大人啊!”
方长庚可没那么高兴;只觉得这一切来得有点快,他一下子还真承受不住。
“李大人又说笑,内阁可不是儿戏的地方;你哪里知道我的惶恐。”
李国崇劝慰他:“有什么好惶恐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干一样的活,要是能得阁老们的赏识;你的前途可就稳稳当当摆在你面前了。”
方长庚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只好笑着点了点头:“希望如此,相信李大人很快也能到内阁与我作伴;到那时你我再好好庆祝。”
李国崇想到经筵上皇帝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于是嘴角眉梢流露出一丝得意;还有一些期盼:“借方大人吉言;我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兜兜转转十几年;到这把年纪还只是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要想有大作为难矣;如果一朝能突破五品这个瓶颈,我也就满足了”
方长庚乐道:“这是一定的!”
李国崇哈哈大笑;比方长庚还高兴;两人没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上面,毕竟接下来方长庚的差事要交给李国崇,还得交接一下才是。
第二天,方长庚直接去内阁见过各位内阁大学士,第一个要拜见的当然就是首辅高渊。
说起高渊的确是一个传奇人物,当年除了兵部,其余五部的尚书都做遍了,可见其是一个多么全能的人才。他于六十一岁入主内阁,如今也有六十九了,本朝七十岁乃致仕之年,但并不绝对,像高渊身处这样的位置,想当然也知道不会轻易让贤。
方长庚在许多场合下都见过高渊,但却是第一次与高渊面对面交流,说紧张也不至于,但多少有些拘谨。
到了首辅值房,方长庚像高渊行了大礼:“下官拜见阁老大人。”
高渊一大把年纪,须发皆白,行动已经有些轻微的迟缓,不过并不影响他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主事议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起来吧,在我面前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快坐吧。”高渊一贯神情严肃,突然一笑,让方长庚手臂上的汗毛都起来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严格说起来,高渊是顾尚仁的老师,他是顾尚仁的女婿,四舍五入高渊算他师公,这也算一层比旁人亲近许多的关系,他曾听顾尚仁讲过,高渊这人十分护短,当年顾尚仁入他门下,高渊处处照拂,对他十分好,照这么推算,他对自己应该也不会太差?
方长庚胡乱揣测了一通,保持风度坐下来,脸上挤出微笑。
高渊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眼白有些浑浊,看向方长庚的时候却很和蔼,不知道是不是大官们的专利,说什么话都有种意味深长的感觉,好像话底下还藏着话,让人忍不住多想。
“皇上既然让你入内阁做事,可见是记住你了,以后在内阁一定要勤快,处处留心,喜怒不可外露,更不要随意开口,须知祸从口出。只要不犯错,日后有机会我自然会在圣上面前为你引荐,你可记住了?”
方长庚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大礼包砸中,虽然不知道高渊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的,依旧很是感激。而且经筵过后顾尚仁也跟他提过,他能成为进讲的人选和高渊不无关系,所以他对高渊的印象还是很正面的。
“下官一定谨记阁老教诲!”
高渊哼哼了两声,半晌后才又开口,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加亲近:“你二十岁中进士,天才之名在朝中广为流传,经筵那天的表现的确稳重大方,尚仁对你这个女婿很是满意,私下让我多关照你,以后你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此话一出立即拉近了两人的关系,这也是人之常情,高渊和顾尚仁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亲密更甚父子,当然希望自己也是他们阵营的。
“下官感激阁老照拂,只是如何称得上’天才’二字,实在惭愧。”他不好意思地说。
他本就是靠穿越者福利能有这样的成绩,和这那些古人比就胜之不武了。
高渊当他是谦虚,也没有再提。
从高渊这里出来,方长庚又去拜见次辅徐元贤和洪迁,虽然徐元贤不常出现在翰林院,但他作为掌院学士,和方长庚一直是上下级,对他自然是和颜悦色。至于洪迁是个实在人,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明显是这几人里面最好相处的。
内阁原本还有一个魏昉,自从他在上回会试风波后告老还乡,就只剩高渊、徐元贤和洪迁,倒也挺省事。
和翰林院的差事相去不远,方长庚在内阁中还是负责草拟谕旨,协助阁老们办理本章。
一个月下来,他对内阁的活动已经基本熟悉,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处理从全国各地雪花一样飞来的奏折,送到票签处让阁老门进行票拟,择出最为重要紧急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请皇帝处理,不然就凭皇帝一个人,就是每日不吃不喝不睡都看不完。
方长庚本人学习能力很强,对这些事务流程上手很快,适应了新岗位以后,沈霖那里突然传来喜讯,他要和礼部尚书的小女儿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方长庚不由得咂舌,这才一个月,沈霖就屈服了?
见了面说起这件事,沈霖面露羞涩,一众人下巴掉了一地,尤其是徐闻止十分好事地问:“难道你真的爱上那位小姐了?不是吧?”
沈霖瞪他一眼,轻咳了一声:“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就知道看好戏。原先的确是我错了,轻信了传言,以后你们见了她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立即后悔了:“不对,你们见什么见,那可是我夫人。就凭你们当初那么说她,也不配和她见面,长庚除外!”
方长庚立即得意地笑出声,收获了其余几人不满的目光。
“有什么了不起的,好像我们没老婆似的,对了,后天是我儿满月酒,你们都来,我要大办一场。”徐闻止高声道。
他如今是詹士府正六品左中允,事业稳步上升中,看起来好像比方长庚和沈霖还落后了一步,但他为人豁达,并不放在心上,对他们态度依旧如常。
其余人都表示一定出席,因为各自都有家室,也没在外面多逗留,很快就都打道回府了。
方长庚现在越来越担心他儿子不会说话的问题,前几天终于从孩子口中听到了清晰的爹娘和太爷爷几个字,除了这些别的就不肯再说,嘴撬都撬不开,更何况家里没有人忍心这么干。
回到家,方长庚照例把阿玖抱在腿上,单方面教他认字,见阿玖好像懂了似的盯着一个个墨黑端正的字体,不由得皱起了眉。
召见()
“阿玖来;跟着爹一起念这个字。”
方长庚先开口读了一遍;然后让阿玖跟着读。
不出他所料;阿玖悄悄扭过头瞅他一眼;然后皱起淡淡的眉头;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又闭上了。
方长庚有一种他是故意在耍他的感觉;怎么可能不会读呢?明明爹娘两个字都能讲得那样好了。
安静了一会儿,阿玖也有些不安,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阿爹”;然后在一旁以为方长庚不知道似的偷偷打量方长庚的神情。
方长庚心里突然间如明镜一般,也不再教阿玖认字,反而开始讲些有的没的。
“阿玖;你想不想有个弟弟或是妹妹啊?”他合上书本;语气十分认真。
他倒是没想过再让徐清猗再生一个,一来生产过程凶险;二来他自问很难把爱完美地平分给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