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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方长庚沐浴在清晨习习的凉风中,望着眼前巍峨的宫殿,心情却和三天前殿试时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也清楚自己所处的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但心中对皇帝始终难以生出敬畏感,战国策中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只是看过而已,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触。
可那天昭武帝只是在自己身边站着,方长庚就明白自己想错了。百闻不如一见,昭武帝只用眼神注视着他就能让他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那些在皇帝手下做事的大臣们得是怎样的心理素质?
没过一会儿,卯时钟声响起,一名太监走出来,吊着公鸭嗓宣布让百官入朝觐见,贡生们依旧站在原地等通报。
此时大部分人看起来还算淡定,但方长庚知道这都是表象,如他这样对结果并不算看得很重的人,这时也觉得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在胸腔来回撞,激烈地仿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的大殿之上,昭武帝刚刚下令让首辅高渊亲自将前十名贡士传唤入内。
刚刚得知鼎甲人选的众大臣们面上没什么动静,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这三人里有两人分别中了状元和探花倒不奇怪,可榜眼的人选却是只知其名,未见过其人,行事十分低调不少人忍不住偷眼去看站在前头的兵部尚书顾尚仁,心说这位探花郎可真是真人不露相,能得到皇帝钦点,又是顾大人的女婿,这一下京城之内还有谁的风头能盛过他?
顾尚仁装作不知道后背那无数道打探的目光,心里很是得意。当初他们把十二份卷子呈到皇上案前,方长庚就在第十二位,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看过以后认为确实很出色——方长庚把四道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题时务策答得滴水不漏,可谓既快又好,且书法精湛,卷面十分干净漂亮。
每次殿试都有不少考生由于紧张过度或是年纪太大,反应能力和手速明显不如年轻人,有错字/题未答完/或是答完了但虎头蛇尾这些情况出现得很多,如此一对比,方长庚的优势就被衬托出来了。
其他阅卷大臣也很中意这样的卷子,只是觉得行文相比其他人青涩了一点儿,就列到了第十二名。
但令顾尚仁也没想到的是,呈上去后皇帝竟然一眼相中方长庚,毫不犹豫地将他点为一甲第二,让几位参与商议的大臣十分郁闷。
当时皇帝的原话是这样的:这里头个个都是聪明人,你们非要想尽办法把他们的文章分出个高下,这一点点差距真有那么重要么?
几位大臣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们明明是秉公办事,重不重要跟他们有毛线关系?到头来还被怪罪,真是无妄之灾!
皇帝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自顾自说:朕殿试时见过这个方长庚,刚及弱冠,容貌相当清俊,到时御街策马,三鼎甲就是朝廷的颜面,有这么个年轻俊俏的榜眼,不正是彰显大昭四海升平,龙腾盛世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大部分都谨慎地低下头:皇上英明!
也在其中的户部尚书欲言又止,原来的第二名是他的门生,这下不知要落到哪里,他自然比谁都急。
皇帝语气冷了些:便是撇开这点,依朕看他的文章也不比你们选出来的第一第二差到哪里,你们谁站出来告诉朕,是不是朕老糊涂,判断错了?
大臣们当即冷汗嗖嗖地往下淌,这句话明摆着不是表面上的意思,而是含沙射影地警告他们私底下蝇营狗苟那些破事儿。
被猜中了心事,大臣们不敢再撩虎须,纷纷下跪恭喜皇帝喜纳良才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但仔细想来,皇帝这么做也不是无迹可循。大家都喜欢和年轻人共事,可过去二十年三鼎甲几乎都是三四十岁的老干菜,光看脸就没什么兴致,御马游街也越来越冷清,今年出了位青年才俊,想必又要热闹一下了。
此时乾清门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贡生们突闻一阵礼乐声,一看是内阁首辅高渊出来了,纷纷屈膝下跪,等待最后的结果。
已是两鬓斑白的高渊肃然站在一群低头跪着的贡生面前,手捧金册,目光掠过这些竖着耳朵战战兢兢的贡生们的后背,清清嗓子:“诸位贡生听宣——”
方长庚没怎么听高渊前面说了什么,隐约是今年一二三甲的名额和一些废话,对了,今年二甲共几人来着?一甲三人,二甲应该是三十七人,剩下的就都是三甲了
糊里糊涂地想着,方长庚觉得自己的思绪跑远了,连忙动动膝盖提起精神。
“殿试一甲第一名,宣子昂!”空旷的场地还有回声,四周安静地不像话。
方长庚看了眼不远处的宣子昂,见他从容地起身,十分潇洒地跟着一名礼部官员朝宫殿而去,真真是羡煞一众旁人。
方长庚心里偷笑一声,当他没看见宣子昂握成拳头的手吗?这位老哥可没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殿试一甲第二名,方长庚!”
又是一片抽气声,甚至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不少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方长庚抬起头盯着高渊,希望他能再报一遍,如果是他听错了,还傻傻地走出去,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高渊没有露出不耐的神情,反而朝方长庚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方榜眼,快进去觐见皇上吧。”
沈霖隔着两个人小声催促他:“方长庚!方榜眼!”
方长庚起身站起来,同样跟着一名引路的官员往前走。他一时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实在太突然了,他?怎么会是榜眼?
浑浑噩噩地走着,周围的景色完全被他忽略,快到养心殿门外了,官员小声提醒了他一句:“方榜眼,快到了。”
方长庚一激灵,感激地笑笑:“好,多谢大人。”
一笑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方长庚伸出两指按住嘴角,往下撇了撇,以免显得自己太得意忘形,让顾尚仁看见了回头还得训他。
盯着脚尖走进养心殿,与宣子昂并排站在丹墀(chi)下,很快前十名就都到齐了。
十人一同下跪,拜见过黄帝之后,按名次依次背奏自己的履历,包括姓名,籍贯还有年龄。
方长庚听宣子昂朗声奏完,心里还有些紧张,等轮到他时,他下意识气沉丹田,开口后耳边十分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且口齿清楚,应该不至于让皇帝不满。
松了一口气,后面有一位似乎过于激动,虽然极力维持镇定,但声音还是微微颤抖,报籍贯的时候都弄错了,脸红得快要冒烟。
昭武帝脾气极好地开口:“不必紧张,慢慢说。”
这位新进士眼泪都要下来了,不过是感动的,暗暗发誓自己毕生都要效忠皇上,回报皇上赏识之恩!
等所有人报完,昭武帝只是点点头,并没说什么,因为接下来就是传胪大典,于是方长庚他们就在引官的带领下出了大殿,去偏殿换服饰。
此时乾清门外名次报了已有一半,除了前十的名次由皇帝决定,剩下的都按照读卷大臣们排定的名次而定,沈霖名列二甲第十,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不知是读卷大臣没找出错误还是那位大人替他遮掩了过去,不论如何,没落到三甲就足以让他惊喜不已,只希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喜讯()
偏殿里三鼎甲都换上了绯罗圆领;白绢中单;腰间系着光素银带;佩戴药玉佩一副;还有朝靴毡袜各一双。
宣子昂一朝扬眉吐气;兴奋的心情自然不用提了;更让他高兴的是方长庚与他同喜。不过眼下他们没空聊天;因为他们还要接受鸿胪寺的官员的教导,记住过会儿典礼的程序以免失仪。
其间方长庚始终在想,自己能从第二十三名到第二的位置;其中到底发生了啥?难道是殿试的时候他比较合皇帝的眼缘?方长庚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放弃了追究这个问题。前世他每逢大考都能超常发挥,或许来到这里以后继续走狗屎运吧。
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三人在官员的指引下到了太和殿;这时銮仪卫,乐部和声署都已设于太和殿檐下;王公大臣们按品级位列丹墀;进士们立于百官之后;等皇帝换了礼服入太和殿升座;奏韶乐;司礼官鸣鞭三次,随后皇帝赐黄榜;由大学士将黄榜放在鸿胪寺官员身前的黄案上,再由该官高声宣制:“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昭武二十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引)
宣毕,这名官员开始唱第一甲第一名姓名,有官员引宣子昂出班在御道左侧跪下,接着唱一甲第二名姓名,引方长庚在御道右侧跪,然后是第三名探花,在左侧宣子昂之后跪,接着唱二甲三甲姓名,只在原地听宣即可。
等传胪大典完毕,状元,榜眼,探花获允从午门出宫——午门从来只有皇帝才能走,对他们来说是无上的荣耀,这辈子也不过能走这一次而已。
当这道门在三人面前缓缓开启,其中的感慨与风光只有他们能亲身体验,稳重如宣子昂,这时候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就差脸上流下两行老泪,看得人莫名心酸。探花冯廷书三十不到,称得上青年才俊,一路走来也没遇到什么挫折,此刻昂首挺胸春风满面,十分招摇。
方长庚也有些兴奋,觉得头顶这片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日光微醺,微风拂面,通体舒畅。但这道门他又不是第一次走,以前交四十块门票钱就能随便溜达,这就注定他的敬畏心是远比不上另外两人的。
不过重头戏还在后头。
顺天府尹在长安门迎接他们三人,依次向他们敬了一杯酒,为他们披红簪花,然后请他们上马,令鼓乐仪仗引路,先到顺天府尹衙门下马宴饮,之后再上马经过地安门,从西城出正阳门至南门(引),共游御街。
原来骑马的技能在这时派上了用场!方长庚坐在高头大马上,与另外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纷纷尖叫狂呼,尤其是见到榜眼真容,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就连羞涩的姑娘们都忍不住推开窗红着脸打量,心里想着不知这位年轻的榜眼可曾娶妻
认真说来,方长庚有一副好相貌,但还不至于到貌比潘安的份上,可男人的魅力不仅靠外表,更需要某种气质支撑。这种气质或许来自他的才华,或许来自其财富,也可能来自他手中的权力,总之三者总得占一样。能被皇帝钦点为榜眼,必然是才华横溢,即便出身可能比较平凡,但今后鱼跃龙门走上仕途,权力财富早晚都会到手,况且他还这么年轻,必定大有可为。
有这样的心理背景和热烈的气氛加持,再加上“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真理,方长庚的形象在这些人眼中瞬间又高大了许多,应该能和“美姿仪”的潘安匹敌了。
他的风头盖过了宣子昂,一瞬间,今年榜眼是位唇红齿白,英俊潇洒的年轻人这个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方长庚成了彻头彻尾的大名人。
中途经过观音庙,关帝庙要下马奉香,再上马游完街后,方长庚已经想打道回府,然而宣子昂和冯廷书依旧神采奕奕,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还问他是不是累了,方长庚打起精神,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这怎么会累呢?每天来一次我都愿意。”
另两人善意地笑了:“接下来还要去会馆,回去天都黑了。”
方长庚点点头:“那我和冯兄先送状元郎去会馆。”按规矩,榜眼和探花先送状元回会馆,接着探花送榜眼去会馆,最后探花自己回去。
到了会馆,同乡的官员们齐齐候在门前,方长庚连忙向他们拱手作揖,一同坐到已经摆好的宴席之内其乐融融地交谈
如宣子昂和冯廷书所说,方长庚回到侯府已经是夜里了。
门口站着两名下人,手里打着灯笼,一看到方长庚就叫了声“姑爷”,显然就是在等他。随后袁风从黑暗中跳出来,看不清他脸,但从他的语气里能猜中他此时的表情:“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方长庚知道他们为什么等在这儿,摆摆手:“我没事,没喝多少酒。”
那两个下人听出方长庚声音还算清明,于是没有坚持护送他回春霖院,袁丰走在方长庚前面打灯笼,一边屡屡回头,一口大白牙在黑暗中锃亮无比:“表哥!以后我就要叫你大人了,方大人,哈哈哈哈!”
方长庚原本还因为累板着脸,这下忍俊不禁:“别笑了,大晚上真恕N业故腔姑焕吹眉拔誓悖罱敫鲈略诘逼汤锔傻迷趺囱垦У绞裁疵挥校俊�
袁丰跟着他吃好喝好,早就不像以前那么黑瘦,是个卖相不错的大小伙子,笑起来尤其具有感染力。方长庚觉得他已经十八了,如今也习惯了侯府的生活,就把他安排到名下一间当铺,跟着掌柜学东西,以后也好把更多事交给他。
“很好啊,学了很多,掌柜干什么都带着我,有时候他不在也能放心让我管一会儿铺子。”袁丰有些小得意。
“那就好。”方长庚轻笑一声,步履加快,因为他看到了春霖院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
“猗儿!”
徐清猗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终于回来了,我都想让袁丰去会馆找你了。”
“又不会出什么事,眼下夜里还很凉,你穿这么少站在这儿也不怕风寒。”
徐清猗固执地摇头:“我不冷,才出来没多久呢。”
袁丰在一旁想要捂耳朵或是蒙眼睛,总觉得眼前的画面肉麻兮兮的,最后撸了一把手臂,把鸡皮疙瘩给压下去。
方长庚也觉得袁丰碍事,让他先走,然后和徐清猗一同回了房间。
灯光下徐清猗脸颊微红,亲手拧了一把巾子给方长庚擦脸,一边柔声细语:“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听到喜讯后祖母高兴坏了,说没看错人”
方长庚觉得眼下才是这一天里他最开心的时候,忍不住问:“那你呢?”
徐清猗眼波微漾,美得如同一汪湖水:“我和孩子自然更高兴~”
方长庚愣了一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到徐清猗的小腹,然后飞快地抬起来不确定地看着徐清猗,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你是说?”
徐清猗脸烧得更红了,小幅度地点点头,笑得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方长庚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母性的光辉,有些痴迷地凝望她。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猛地抱起徐清猗让她坐在圆桌上,仰头欣喜地与她垂下来的弯弯的眼睛对视:“我要做爹了!你要做娘了!这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徐清猗眼眶有些红,方长庚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来他会这么欢喜。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她开口前还有些忐忑,因为以前每次说起要孩子的事方长庚都好像不太在意,以至于有时候她想方长庚是不是不喜欢孩子,可今天他的表现终于让她打消了疑虑。
方长庚笑意还停留在脸上:“只要是你生的我就喜欢。”
他对大多数孩童依旧喜欢不起来,但徐清猗为他生的怎么能一样呢,他一定会好好教养他(她),让他(她)健健康康成长,做一个幸福的宝宝
可看可不看!()
和徐清猗深情对望了半天;方长庚才想起来问她怎么发现的;几个月了;以及大夫是怎么说的。徐清猗一一告知;方长庚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三月有余;这期间两人竟一无所察。
这个小生命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