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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培看到他推荐的那份原卷时,心里又微微赞叹了一声。
最后前十名的卷子还要拿给皇帝过目,最终确定名单,不过多半是不会再变动了。
*
自从和宣子昂见面以后,方长庚就不再把心思放在会试结果上了,每天和徐清猗要么一起在书房或是花园里看书品茶,要么去周其琛以及其他好友那里串门或是一同出游。
相比其他考生,他们称得上洁身自好。
为了科举压抑了几十年的天性,如今总算得到解脱,酒楼娼馆都是这帮人的身影,八大胡同热闹得像过大年。至于最后能不能中,只能交给天定了。
不过随着放榜之日的临近,快活了一阵的举子们又开始紧张起来,方长庚也不例外,但他们几个心态比较好,还能坐在一起打打马吊,下个棋画个画,还算惬意。
这天约好了去周其琛那里帮他搬家,方长庚索性就独自驾着车往外城而去。
这大半年周其琛住的是租来的民宅,因为京中住宅紧缺,内城都是皇亲国戚以及上等品级的大臣居住,其余人一律住在外城,一些后来入京的官员或是商贾要买房只能在更外面的城郊挑选,尤其是普通官吏,一般只能租房或是住亲友家里,因为以他们微薄的俸禄实在买不起。
周其琛把永镇的绸庄卖了,再加上他夫人的陪嫁,倒是能买一座两进的宅子,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又因为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于是先租了几间民宅。
这场会试他自认为中试无望,也做好了其他准备,不像方长庚和沈霖那样更在意结果。
“你这宅子不错。”方长庚在周其琛的新宅转了一圈,说是让他帮忙搬家,其实大件儿都已经搬完了,只有一些书和字画,担心请来的帮工手脚太重破坏了,所以请他来帮忙收尾。不过方长庚看了宅子以后真的有些心动,虽然不大,但人口不多住着正好,又是离内城挺近的一个胡同里,平时十分幽静,过日子再好不过了。
周其琛换了身衣服走出来,和方长庚在凉亭里坐下,满意地看着院子里的风景:“你可是住在侯府的人,头顶内城一片天,这话一点都不实在。”
方长庚辩解道:“你这宅子虽不大,但五脏俱全,看着温馨,侯府虽大,却冷冰冰的,没你想的那么好。”
周其琛其实赞同他的话,俗语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话虽不好听,但事实如此。换做是他,也更愿意自己和夫人住在这里。
“不如你也在这附近买一座,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合适的。”
“我倒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得等放榜以后再说。”以徐清猗的财产买这样的宅子不在话下,但方长庚一个人就有些勉强了,不过这不要紧,最主要的还是现在买了也住不了,顾尚仁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他们搬出去。
周其琛点点头,又提起一件事:“对了,我先前听你说如今开办书坊置业不错,你替我参谋参谋。”
方长庚立即振奋了精神:“确实如此,都说江南一带盛行书籍出版刊刻,其余地方都不能相提并论。像京里已经有几家大型书坊,但尚未饱和,如今开起来还能分得一杯羹。”
周其琛沉吟了片刻:“如今我刚买了宅子,手头略紧,不知开个书坊需要多少银两。”
“这个我也不曾细问,三天后就要出榜了,到时候我与你一同去打听打听。”
周其琛欣然点头:“好。”
放榜前一天,钤印大臣率领诸司官护印入场,开始填榜,榜上盖礼部大印(引),第二天一大早,这张榜单便已经张挂在礼部之外。
中了(一更)()
方长庚没去看榜;一大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散步;倒是顾老夫人十分重视;把人叫到堂前等捷报。
这举动让方长庚一阵心虚;要是没中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岂不是很尴尬?想归想;他还是和徐清猗去了;就见堂前顾老夫人和顾清禹都在;还有几个奴仆。
这么一看人也不多想多也多不起来啊
顾老夫人先安慰了他一句:“不必紧张,侯爷也是到了而立之年才中的进士,像你这么年轻的举人就是在京城或江浙也少见了。即便没中;让侯爷先给你谋份差事,考几回都可以,不愁中不了。”
方长庚不好意思地笑笑:“祖母说的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等得有点久;方长庚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看待结果,没想到还是没到火候;这时已经躁动地想跳起来在屋里团团乱转;缓解紧张的情绪。
眼看外面日头越升越高;开始有些热了;方长庚朝徐清猗示意了一下;下巴指指顾老夫人的方向,她立即明白过来;对顾老夫人道:“祖母还是先回去吧,可别累着了。”
顾老夫人张开微闭的眼睛;让赵婆子给她按肩;一边道:“我好不容易能出院子走动走动,正觉得舒坦,不累。”
赵婆子笑着附和:“自从小姐回来,老夫人身子骨越发健朗了,久坐还不成问题,小姐不用担心。”
方长庚和徐清猗对视一眼,也不再劝。
顾清禹等得不耐烦,相比同龄人更显高和结实的身体瘫了似的倒在太师椅里,凉道:“我看是没戏了,我早就说嘛,会试哪有那么容易,那可是把整个大昭的聪明人儿都聚到一起了,江浙的考生全是牛气哄哄得不行的”
“闭上你那张嘴!”顾老夫人面色一凛,怒斥了顾清禹一句,还想说什么,侯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朝着侯府的方向来的。
方长庚心突如其来地狂跳了一阵,等到锣鼓声一直到了侯府门口,他才神奇般地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种心如止水的感觉,这跌宕起伏实在是有些刺激。
“捷报——湖广永州府万兴县老爷方讳长庚,高中乙辰会试第二十三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前来的报子满面红光,声音嘹亮无比,身后一个唢呐锣鼓小分队穿得喜庆无比,胸前还带着大红花,进了侯府就规规矩矩地站着,心里都盘算着能拿多少赏银。
府里所有在场的下仆都相视而笑,异口同声地高唱:“恭喜姑爷高中!”
方长庚一瞬间有种分不清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真实的,狠狠拧了一下自己大腿,疼得他面目狰狞,这才倒抽了口凉气,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居然中了来到这里二十年,几乎全部的生活都是科举,为的不就是终于能摆脱它的这一天吗?
第二十三名,只要殿试不出意外,二甲已经稳了,他的追求也仅是这样而已。
顾老夫人喜悦不已,立即招手让人分发赏银,出手阔绰,让报喜的队伍眉开眼笑,连说了不少恭维的话,才欢欢喜喜出了侯府。
“好好好!这回可是安心了!来福,你赶紧去通报侯爷去,快些!”顾老夫人指着管家催促,看到来福欲言又止的表情,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拍脑袋,“我老糊涂了,侯爷定比我们更早知道这喜讯,得了,不用去了,赵婆子,你去取我私房给府里下人们分赏银,一个都别落下。”
下人们听到立即欢呼起来,喜气洋洋地谢恩。
赵婆子满脸堆笑,让红袖和另一个丫鬟搀扶老夫人,然后匆匆而去。
徐清猗心下激动,悄悄抓紧方长庚的衣袖,待方长庚低头看她时朝他投去自豪的目光,让方长庚心里一阵阵发热,在一旁的顾老夫人看着这一对人,心里满意极了。
散了以后,比方长庚还早起去礼部外看杏榜的袁丰也回来了,眉飞色舞地说:“表哥,沈公子也中啦!第七名。不过周围的人都在议论你,说你——这个!”边说边比了个大拇指。
见方长庚好笑地看着他,袁丰面露骄傲之色:“大家都是明眼人儿,二十岁中进士,谁能啊?本朝四十年都没出过几个”
方长庚连忙打断他王婆卖瓜的行径:“那周公子呢?可在榜上?”
袁丰一股脑儿摇头:“没看到,我来回瞅了好几遍,都没有周公子的名字。”
方长庚顿了一下,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去看看周其琛,三个人里面他和沈霖都中了,这事情办的不过不一会儿他就打消了自己的疑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周其琛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他差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哎,等等,你可看到宣子昂在第几名?”以宣子昂的实力上榜是肯定的,只是名次不好说。
“我看到宣公子的名字在第一个,应该是第一名吧?”袁丰有些不敢确定,其实是被第一这个名次给震住了,原来宣公子这么牛叉?
方长庚替宣子昂高兴不已,也不知对方是不是要激动到坐在地上大哭了,兴奋劲儿一过,方长庚心中升起隐忧,不知道之前担心的事会不会突然有人发难,希望别影响宣子昂吧,不然他也太惨了。
想了诸多,方长庚拍拍衣袖,浑身都是劲,只想好好发泄一下,刚往外走了几步,他脚尖一转,跑到书房提笔就开始写信。
该让家里的爷奶爹娘都知道这个好消息,还有徐修
袁丰跟进来,大惊小怪地说:“表哥,这殿试还没完呢,没准儿皇上看你年轻俊俏就点你做状元了,还是晚点再写信回去吧!”
方长庚瞅他一眼:“又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选官不是选美男,长得俊就能当状元,你恐怕还没睡醒。”
袁丰撅了撅嘴,紧接着果真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来给方长庚磨墨。
“困的话就回屋睡去,这点小事用不着你。”袁丰天没亮就起来去礼部守着了,毅力可嘉,方长庚也有些不忍和感动。
“没事儿,天热了早起也不觉得辛苦,还好我去得早先看到榜,出来的时候差点儿被挤成肉饼。”
方长庚忍不住笑了:“过会儿奖励你个红包。”
“好嘞!”
不过袁丰说的话也没错,还是等三天以后殿试结果出来再写信回去,刚才奋笔疾书把无处发泄的力气给发泄出去了,只剩一身轻松。
顾尚仁一到散值的时辰就往家里赶,各部的老臣早就特地去他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恭喜他,让他很有面子。
虽然只是第二十三名,但前四十名里方长庚是最年轻的,排在他之前的除了一个叫沈霖的,其余年纪至少在三十以上,就凭这个,方长庚称得上年少有为,前路一片光明。
顾尚仁撇撇嘴,心里到底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百般挑剔,不过他这女婿还是缺了点精明独断,出生在农家,不像别的从小在氛围下熏陶,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方长庚的性子还需要搓磨搓磨。
晚上也是在老夫人那里用的饭,只是魏氏和陶氏都没来,也不影响饭桌上洋溢的喜气。
顾清禹不时偷看一眼方长庚,心里暗自嘀咕:有了功名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可算扬眉吐气了
方长庚何尝没察觉顾清禹的打量,他虽然不在意这小屁孩儿,但能让他对自己尊重起来,别找自己麻烦,还是他很乐意见到的。
吃完饭顾尚仁就让方长庚跟他去了书房,坐下以后,他问道:“全天下能见到皇上真容的能有几个,有些考生看到皇上不是吓软了腿,就是狂喜之下当场晕厥过去,你可别干出这种事丢我的脸。”
方长庚眼神古怪,有这么夸张?除非是见了神仙或者妖怪,不然他应该不会有以上两种反应。
见他不以为意的样子,顾尚仁冷哼了一声:“你也别在皇上面前耍小聪明,该如何就如何,皇上喜欢本分安静的人,最不喜不顾场合只想着出风头的,只要好好做你的卷子就行。要是皇上要问你话,不可撒谎,要记住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方长庚心说,他不过区区第二十三名,皇上不问前三前十的考生问他干什么?
但顾尚仁也是为了他好,于是掷地有声地说:“岳父大人,我明白了!”
顾尚仁点点头:“你也不必慌张,皇上再高深莫测,终究还是个人,不会为难你们年轻人的。他一直嫌进士们一个个年纪太大,大多死气沉沉,有碍观瞻,你这么年轻的贡士多少会引起他注意,所以我才和你说这么多。到时候我也在场,你若是出什么状况,我自然会帮你。”
方长庚这时才发现他身边有一条真正的大腿,可是他以前一直忘了抱!是啊,他岳父是堂堂部院大臣,离内阁辅臣也只差一步,有这顶保护伞,他完全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到时候有的是“同年”要和他结交,当初雪花似的递到他这里的拜帖就能看出来了。
岳父大人,请受我一拜!
方长庚感激涕零,朝顾尚仁深鞠了一躬,真情实意地说:“小婿谨记岳父大人的教诲,不会给岳父丢人的!”
顾尚仁被恭维得十分舒坦,也开起了玩笑:“那就回去早点歇息,要有年轻人的精气神,让皇上眼前一亮,或许你的名次还能再往前一点儿。”
这话半真半假,想想一群眼神疲惫的中年人里头站着方长庚和沈霖这么两个小年轻,想不引人注目也不行,就是他也会忍不住把两人拎出来问几句话。
“岳父说笑了。”方长庚哈哈一笑,心里却想幸好顾尚仁告诉了他这些,不然那时候或许真会被问个措手不及。
殿试()
第二天;沈霖满面春风地上门找他;两人互相装模作样地贺喜了一番;尤其是沈霖;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先别高兴得太早;后天是最后一场考验;不能掉以轻心。”方长庚提醒他。
“你说的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规矩和讲究可多,对了;你可买了蓑衣格?我让小九去琉璃厂买了二十张,给你十张。”沈霖从怀里掏出叠得十分齐整的一卷纸,递给方长庚。
殿试要当场作时务策四道;文章格式有十分严格的要求;如果弄错了有些读卷官连内容都不会看。
“被你料到,还没来得及买;多谢了。”方长庚感动地接过。
“你我道什么谢;我来你这儿还想提醒你件事;要提前打好称颂皇上的腹稿;以免到时候嘴瓢说错话。”
方长庚会心一笑:“知道;文章不一定写得好,这些话还是要能说几句的。”
“哈哈;你岳父是兵部尚书,我是多此一举了。走吧;咱们去礼部。”
“走!”
两人去礼部填写了履历表;与此同时,他们会试的朱墨卷也正在皇帝指派的大臣手里接受磨勘和检查,通过了以后才能参加殿试,不过这个环节算走个过场,只要没有很特殊的情况,每个人都能过的。
闲聊了一会儿,沈霖也没在他这里待很久,很快就回去了,他的住处离侯府不远,是沈赫当年在京城时买的,一直留着,正好让沈霖住。
沈霖走后方长庚就盘算着去周其琛那里,刚站起来走出没几步,袁丰就拿着一封信进了书房:“表哥,是周公子的信。”
方长庚接过打开,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其琛恭喜他的话,还叮嘱他好好准备殿试,等殿试过了再聚。
信里语气亲昵,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话,看得方长庚眉头舒展,总算把一桩心事了了。
晚上徐闻止和王复也特地赶来祝贺,王复去年中了武试,如今正在总兵门下历练,过两年或许会到顾尚仁手下谋事,总之也很不错。
两天后的四月十五,是殿试的日子。
离卯时(凌晨五点)还有大半个时辰方长庚就起了,徐清猗为他准备了一身崭新的袍服冠靴,又亲自给他束发,然后陪着方长庚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