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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中空空荡荡的,香火在香炉里烧成了余烬,香灰被夜风吹散,洒落一地灰尘。
“天王法身,在下可是又来喽。”
沈桃花冲着泥塑拱拱手,笑嘻嘻说道,痞赖的模样再次浮现在那张死帅死帅的脸上。
北天王泥塑高高在上的立在大香炉后头,我和沈桃花留在它双目之上的血痕还未消去,原本早已闭上的双眼又圆睁起来,威严之中带着几分狰狞。
陆大牙说这是那个外来女人的把戏,可如此庙宇如此香火,我依然忍不住生出些许敬畏,如此架势,就算一滩泥巴也能生出些许灵气吧,我如此想着,在心里嘀咕着。
“张一凡,进来进来,让你瞅瞅陆大牙的一番好心,一个堂堂会摄心术的大术者,做事如此畏首畏尾。”
沈桃花向我招招手,摇摇头,话里话外带着些许的鄙视之意。
我心里咯噔一跳,眼皮一抬,沈桃花的话声音不大,可依然不轻不重的扎了我一下。
大术者么,想必在沈桃花心里,我早已不是什么普通大龄男屌丝了吧,可我依然未觉得自己有过什么改变,世界以强者的目光看待我,我却以弱者的姿态回应目光,这份落差,总是不舒服的。
我出神想着,人却进了庙子,沈桃花站在香炉跟前。
“张一凡,给你看个戏法。”
沈桃花冲我一乐,而后抬了抬脚,我眼神儿不错,一眼望去才恍然发现他站的位置很是讲究,香炉跟前,不远不近,不左不右,鞋底儿一抬,一个不大不小的小红点儿映入眼中,要不细看,还真发现不到,我依稀记得这里是陆大牙主持祭礼时站过的位置。
“有请北天王闭眼喽”
沈桃花猛然吆喝一声,脚底板子狠狠踹在脚下红点儿上!
北天王神像立在沈桃花身后,阴森威严之相带着咄咄逼人之势,而后,圆睁的双目陡然闭合!
神像闭眼了?!
我看着眼前一幕,陡然一惊,我不是傻子,眼前的路数看的清楚,踩踏红点之间,天王神像眼睛闭合睁开全在掌控之中。
“机关?!”
我愣了。
“木匠们的小把戏,当年义和团里常见,几十年不用反倒成了新鲜东西,人呐,都是善忘。”
沈桃花撇撇嘴,对我说到。
“闭不闭眼,都在陆大牙一脚之间,他没为难你,倒是真对你不错呐。”
沈桃花一笑,幽幽说道。
第五十二章 雨夜说怪()
沈桃花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皮鞋哒哒的踩在脚下红点儿上,嘴里喊着睁眼闭眼,身后的北天王泥塑眼皮子上下翻腾着,睁开闭上再睁开再闭上
我愣愣的看着眼前很是神奇的一幕。恍然大悟。
所谓外乡人的去与留,原来尽在陆大牙的一脚之间。
我依稀记得晚上席间,校长陆大头说起先前五位支教老师未过北天王法眼之时的厌恶,那种厌恶同样出现在席间的诸位村民脸上。
被那位外乡女人搬出来的北天王,不过在短短几年之间便恢复了村民们早已遗忘的信仰,如此手段,我细细想来,隐隐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情苦满满的女人,同样也是个权谋高手。可这样厉害的人物与沈桃花竟是旧相识,其中的曲折,我却猜不透了。
“张一凡。陆大牙给你的人情可是够大吧?”
沈桃花的腿脚依然哆嗦着,北天王神像原本威严的气势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两双眼皮儿上下翻飞着,很是滑稽。只有脚下踩着的一个拐头怪脑的小泥人彰显着北天王独有的神力,泥人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北天王身躯,身体像麻花一样扭曲着,脸上畏惧的神色分外逼真。
想来这便是陆大牙口中的耐重鬼了吧,我围着那泥人儿转了两圈,崭新的外漆让这小鬼般的丑角看起来栩栩如生,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奇怪之处。
“好一个北天王,镇下了妖邪,也镇住了杏花村儿里的陆家爷们儿。玩儿的漂亮。”
沈桃花摇摇头,走到北天王神像跟前,大大咧咧的拍了拍泥塑身子,连连感慨着。
他似乎对这个庙子同样很是在意。
“沈桃花,你究竟为什么来这么个大山里的村子?”
我看着他,冷冰冰的问道。
“教书育人啊。”
他看我一眼,很是理所应当的回答。
“撒谎。”
我摇头,不信。
“我从来不骗人。”
沈桃花一脸无辜的摊摊手,皱眉看着我,好似蒙受了什么不白之冤。
“发誓?!”
我抬头,看着他。以咄咄逼人的目光逼视他,我知道他的演技足以匹敌白小纤。
“真幼稚。”
沈桃花摇头,一脸不屑。
“不说实话我明天就去告诉陆大头你别有用心,我让你跟这村儿里待不下去!”
我咬牙装出一副恶人的模样,继续逼他。
“张一凡,你们读书人就是坏。”
沈桃花拿手指头点点我,一脸愤恨,我坏笑以对,我这新同事实在太过油滑,好说好谈永远逼不出他一句实话。
“我发誓,我就是来教书的,若说假话天打雷劈!”
沈桃花咬咬牙,举着手对着屋门外的夜空叨叨着。
我终究还是没有逼问出他的实话,他以痞赖应对我,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摇头叹息,而后猛然觉得庙子外头一道光亮闪过,耳朵猛然一声炸响,一道炸雷打了下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报应真准。”豆宏医圾。
我揉着耳朵咂咂舌头,冲着沈桃花说道。
沈桃花脸色煞白,显然有点儿发怵。
“走吧,下雨了。”
沈桃花看看庙子外头雨水连连,顾左而言他,我们熄灭了庙子里的灯烛,小心翼翼的出了门儿,在雨夜之中潜行回村儿,雨水势猛,我们回到宿舍之时俨然已经两只落汤鸡,一天东奔西走早已疲惫不堪,我懒得再和沈桃花说废话,舀了盆清水擦洗完,匆匆回屋熄灯。
女族长给我的那本漱玉词淋了雨水,湿漉漉的放在桌边儿晾着,我躺在床上,脑中回想着白天所见一切,名叫陆残玉的女人让我很是有些惴惴不安,或许是有林婷在先,我隐隐对这种工于心计的女人有些谈虎色变的抵触。
耐重鬼三个字儿,如同咒语一般在我脑海中缭绕不散。
我不是个多疑之人,可好奇心却总是有的,陆大头一时的口无遮拦给我留下唯一的线索,区区三个字儿里一宗涉及五条人命的血案,人命关天,我总要弄个明白。
笨人有笨法子,我拿出手机搜索这个陌生的名词,搜索出的结果同样让我失望,寥寥几条相关搜索中并没有关于耐重鬼的详细解释,出现最多的,仅仅是一个故事。
故事出处志怪传奇玄怪录,为唐朝牛僧孺所着,唐朝文学以唐诗为最,流传后世名头最响,可在那个中华文明最为璀璨的朝代,唐朝文人们在志怪传奇上贡献的同样耀眼,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是古代志怪笔迹中的一座丰碑,名头稍逊酉阳杂俎的玄怪录同样也是上乘之作。
玄怪录中记载着这样一个关于耐重鬼的故事。
古时太原曾经有位名叫王煌之人,元和三年五月初申时从洛阳到缑氏庄,路遇一新坟,坟边有一白衣女子哭泣哀切,王煌见那女子姿容绝美,上前问女子为何哭泣,女子言说先夫早逝,如今孤苦一人,王煌心中一动,要收留这个绝色寡妇,美色动人,王煌显然忘记了荒山野岭到底是何来路。
此后几天,绝色寡妇在半推半就中应下了王煌的求婚之言,两人郎情妾意几个月,王煌因事入长安城,在城中恰遇一位名叫任玄言的道士,道士问王煌为何脸上有森森鬼气,最近可与何人亲近,王煌言说最近娶了一位夫人,道士大惊劝王煌速速离开那女子,若是再晚些日子,必死无疑!
像所有古代文本里的傻书生一样,王煌对道士的劝慰嗤之以鼻,回家之后继续与绝色寡妇柔情蜜意,十几天后,王煌因事再入城,恰巧又遇道士,这次相见,道士的面容比上次更加愁苦,言说王煌如今这次回家已经必死无疑,道士流泪与王煌作别,王煌心中有些疑惑,道士索性赠与王煌一道灵符,告诉王煌把符投向女人,便可显露出原形。
王煌带符回家,恰是正午午时,女人出门相迎,王煌以灵符投向女人,女人变为鬼怪模样,大怒之下抓住王煌,反剪他双手,推倒在地,一脚踩死了王煌。
天黑之后,道士来王煌家打探情形,眼看王煌躺在地上死去,不禁大哭起来,有好事者问道士为何悲痛,道士直言,这是北天王右脚下踩着的耐重鬼,按例每三千年就会找一个替身取代自己,现在那鬼的年数已满,正当自行选择替身,所以才化为人形四处寻觅。王煌要是坐着死的,满三千年后也能去寻找替身,但如今他是躺着死的,那么永远也不能再找替身。
故事最后,好色之徒王煌化为一个永世不得脱身的耐重鬼,被北天王生生世世年年月月踩在脚下,这个曾经在志怪笔记中血淋淋出现的耐重鬼如今却又出现在了杏花村的老人最终
陆大头的话我如今依然记得清楚,只因那话实在太过诡异,他说五个堂堂的支教老师在如今这个同样变成了耐重鬼,被北天王踩在了脚下。
与志怪笔记中同样的说辞,只是发生在党的光辉照耀大地的今天,却更显几分荒诞。
我回想着方才在庙子里所见的小泥人,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泥人的脸上会显出如此挣扎的表情,北天王脚下永世不得脱生的冤魂,想来便该是这副表情吧
窗外夜雨噼里啪啦的打着窗扇,嘈杂的声音一如我此时的内心,我皱眉苦思着其中关节,好似想通了什么,可落在细处终究还是乱无头绪,可手机在此时突兀的响起。
闪亮的屏幕上,显示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电话是白小纤打来的。
第五十三章 俺叫陆金戈()
“张一凡,还没睡么?”
白大女神甜美的声音从电话里飘飘荡荡的传入耳中,只不过一天未见,我竟然对这个熟悉的声音产生了一丝想念。
“刚回宿舍。”
我轻声回她,柔软的内心让我的声音听上去同样轻声细语。夜雨打窗,雷声阵阵,在这个漆黑阴冷的山村宿舍里,却是很容易生出些许情愫。
“村儿里的条件怎么样,还住的惯?”
白小纤在电话里略一犹豫,继续轻声问我,温柔的声音里带着那丝退不去的忧虑。
“住的惯,我本来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这边儿老乡挺热情的。很支持我的工作,村干部们对我也很好,你尽管放心就是。”
我皱着眉头编着谎话,我隐去了北天王在杏花村的阴影,同样没说那个来自山外的女族长。我把杏花村儿说的好似社会主义新农村一样,一派其乐融融,处处和谐社会。
“那就好,你这人心软,我就是怕你让人家欺负。”
白小纤点点头。声音终于欢快了些。
“哪儿能呢,我可是大术者。”
我话没过脑子,学着沈桃花的语气吹了个牛逼,话刚出口,我心里一哆嗦,自知失言。
“张一凡,你答应过我,不再用摄心术的。”
白小纤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冷冰冰的语调带着熟悉的森森杀气。
“不是不是,我这都是跟沈桃花学的,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术者是什么
我握着电话笨拙的解释着,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渗出来。显然,我的无心之语再次戳在了白小纤的心坎儿上。
“张一凡,摄心术和我,两者选一,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大女神没再听我絮絮叨叨的狡辩,狠狠撂下一句话,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我看着通话时间,刚刚一分钟。闪亮的屏幕照着我那张怔怔的脸庞,我没想到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竟然惹得白大女神如此愤怒。
这个外表彪悍的女神在面对力量时总是格外敏感。豆余圣划。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我心绪繁杂,辗转反侧中艰难睡去,北天王威严的神像与耐重鬼狰狞的面容在我睡梦中不断浮现,天光放亮后,我在疲倦中醒来
初到杏花村,处处总是意外,窗外的鸡鸣声音在天亮初始便啼叫不休,我尚未适应乡村生活,披着衣服起了床,走到堂屋,同样看到沈桃花一张疲倦的面孔。
“醒的这么早?”
我看着沈桃花,有点儿意外。
“妈的,这山里蚊子个儿大的能吃人啊。”
沈桃花卷起衣服给我看身上的伤痕,红疙瘩一个连着一个,半条胳膊好似肿起来一样。
“蚊子看你帅,想和你亲近。”
我看着沈桃花,一脸兴灾乐货,随口调笑他,昨晚我屋里一直清净,并未察觉有蚊蝇之声,可看着沈桃花的模样,却是实实在在的痛苦。
果然是恶人自有恶报,我心里如此想着,脸上毫不顾忌的露出笑容,沈桃花嘴里连呼小人,我们俩人正在屋里恶言相向着,就听见院子外头一阵脚步声。
“两位老师,都起来啦?可真是当真是早呢。”
我把脑袋探出房门,眼看着一个小老头儿快步进了院子,正是校长陆大头。
“换地方谁不惯,醒的早些。”
我笑呵呵的敷衍着陆大头,陆大头倒是一脸愧疚。
“咱们杏花村就这条件,二位老师将就一下。”
我本不是挑三拣四之人,老头儿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连说没事儿。
“你们宿舍现在没吃饭的家伙儿,昨晚俺打发要出村儿的陆大栓去置备了,今天俺先给老师带了点儿饭,你们先吃,一会儿咱们学校第一天开学,两位老师去和学生们见个面儿。”
陆大头的话里带着村里人自有的淳朴,我低头一看,老头儿手里果然拎着两个饭盒,心中微微有些感动,这杏花村虽然怪里怪气,可这村子里的村民们对我们可是当真不错。
我们把陆大头让进屋子,两个饭盒放在桌子上,饭盒打开,一股香气直铺鼻息。
早餐很是简单,我和沈桃花一人一个山鸡蛋,一碟陆大头家自己腌制的山蘑咸菜,两碗稀粥里放着几条青菜,这两天尽是喝酒,如今这粗茶淡饭吃起来说不出的可口,我把馒头囫囵着往嘴里塞,一边儿含糊不清的连夸陆大头家咸菜好吃。
好话人人受用,陆大头喜滋滋的坐在我俩旁边儿,一边看我和沈桃花吃饭,一边儿掏出了小本本。
“张老师,沈老师,今天咱们是开学第一天,俺就先给二位老师说说咱们学校的情况”
我们进村儿的时候陆大头这个校长不过是沾了自己房东的便宜才挂了这么个校长的名头,可没看出来,老头儿还挺负责人。
“咱们学校呢,全名叫杏花村小学,以前咱们村儿的孩子都是下山去别的村儿里学校上学。咱村学校三年前村里几个老伙计连带着族长一块儿商量着办下的,村办小学,没这么多讲究,条件有限”
老头儿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拿出一个笔记本,封皮看着像是塑料的,封皮上印着刘德华,也不知道随身带了多少年,皮子已经隐隐有点儿泛黄,陆大头翻着本子,继续说着。
“咱们杏花村小学,一共是两间教室,一个操场,十八个孩子,孩子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