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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和老头儿再聊几句客气话,老头在门外看了看天色,拽着我就往庙子门外走。
“干啥去?”
我看老头火急火燎的劲儿,茫然的问了一句。
“见咱们族长去,你过了北天王的法眼,以后就是咱们杏花村的人了,当然得跟俺们族长见个面碰个头不是,说起来你们城里人可能不知道,俺们杏花村一脉大都是同性亲族,村中众人以族长为尊,咱们杏花村儿的规矩,小事儿村长领着大伙儿合计,大事儿可得凭族长定夺,说起来咱们族长比村长官儿还大咧。”
老头儿一边在牵头领路,一边儿侃侃而谈,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倒也没觉得意外。
古旧中国,村中多以乡绅或宗族长辈为尊,乡绅威望或族中血缘是联系村落凝聚力的重要手段,尤其是在单姓村落里,宗族长辈更是一言九鼎的存在,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建国之前,是乡土中国的特有现象。我读书时曾经看过,当年战乱之时,同村人家参军分到同一个连队,有时候连队长官的话还不如连队一个大头兵的话管用,原因就是大头兵在村落里的辈分高,同村参军的族人多有维护
这样的往事与陆家村如今的模样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如今像陆家村这样的村落愈来愈少,建国之后,红旗插遍神州大陆每一个角落,新政权强调基层建设,各村都有党支部,红色力量的触角伸展到枝枝蔓蔓,几十年的大运动中乡绅阶层不再,宗族血缘维系村落生活的架构也变成了听党话跟党走,像陆家村如今这种保持着宗族威权和图腾崇拜的村落倒真是怪异至极。
想来是杏花村地处深山,交通不便,与外界联系较少的缘故吧,我在心里如此想着,找到一个牵强的理由。
依然是那条山路,蜿蜒曲折,方才是进庙,如今是回村儿,领路人同样都是神色匆匆的模样,山里人健硕,陆大牙步子走的极快,我和沈桃花落在后头紧紧跟着。
“张一凡,看不出来,你还知己便天下呢,上次打架派出所里有你熟人,如今进村儿村里还他妈有你熟人,你是不是火星上也有亲戚啊?”
沈桃花永远是这副不着调的样子,一边儿走着,一边儿小声跟我嘀咕着,还表情丰富的伸出手指头指了指浩渺天际夜空繁星。
我脑子里回想着方才天王庙里的一切,诡异的画面让我心烦意乱,没功夫搭理沈桃花。豆助肠划。
我想起那双闭合的双眼,猛然心思一动。
“大叔,刚才北天王闭眼,就算是认可我们了?”
我冲着前头的陆大牙问道。
“后生,可不是嘛,不瞒你说,俺知道你是个好人,刚才俺可是替你捏了一把汗咧”
“北天王要不闭眼,说明那人对咱杏花村大大的不利,咱们杏花村是万万不会留下的,这几年来咱们杏花村的支教老师不是没有,三年一共来了五个,都是年轻有知识的,可哪次祭拜北天王,没有一个能让天王闭眼的,如此以来,五个老师一个没留住”
三年,五个老师,一个没留住
如此熟悉的数字划过我脑海,我恍然一惊。
我恍然想起沈桃花说过赵大熊印证过的杏花村那桩悬案,同样是三年死掉五个老师
第四十八章 墨迹()
那桩血淋淋的悬案从我脑海中悠然浮现,沈桃花的话我可以不信,可赵大熊调出的案卷却是实实在在的,如今话从陆大牙嘴里说出来,更是恰好印证。
三年。五个人,真是一个微妙的数字。
我满脸惊骇的看了沈桃花一眼,沈桃花的眼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波澜,显然这位前刑警队长的嗅觉比我这半吊子文青更加敏锐。
“陆大叔,说起来,咱们政府心里还是有杏花村的嘛,三年五个老师,这力度可是挺够良心的。“
沈桃花开始灵巧的寻找着话题的切入点。
“哼。够良心,后生,你这可就是吃的盐少看得路短了,咱们杏花村是这片儿挂了名的贫困村儿,现在缺的是啥,还不就是真金白银,您说整天给我村儿里塞这虚头巴脑的东西又能管啥用,派几个老师来教书育人就能让肚子不饿啦?”
沈桃花的话挑起了老革命陆大牙的牢骚,老头儿一边儿走着一边儿愤愤不平的说着,话说到尽处。恍然想起我们也是老师
“两位后生,可当真对不住了,我这张嘴巴就这点儿不好,管不住,当年在部队就是说多了话才给打回来的,老师和老师也不一样不是,看你们俩人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肯定都是有大学问的,和那五个老师肯定不是一个水平”
陆大牙对我印象不错,自知失言,拼命把话头往回扳,爱屋及乌之下把沈桃花也夸了个体体面面。
话又落在了那五个人身上,沈桃花的眼睛一亮。
“陆大叔,后来那五个人都去哪儿啦?”
沈桃花幽然一问,颇有点儿出其不意的味道。
“那五个人?”
陆大牙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沈桃花会有如此突然一问。
“年头久了。还真想不太清楚了”
陆大牙含糊一声,话说的开始犹豫起来。
“咱这偏僻小村子,一穷二苦,咱不收人家,人家肯定乐意回城里吧。都三四年光景了,想来那些老师们都回去了吧。人家在这儿待的不痛快,后来也就没了联系”
陆大牙吞吞吐吐的说着,我心中却是雪亮。
三年的时间并不算长,我不相信这样一个精明的老人会真的如此糊涂。
可沈桃花再往下问去,陆大牙却一概推说不知了。
博弈在陆大牙的和稀泥中混了过去,我们一路说着,脚下也没停,一直进了村子,村子不大,往南拐,到了南头,赫然是一间小庭院。
那院子布局和我们住的庭院差不多大小,同样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长在墙边儿,枝枝蔓蔓笼罩下遮出一片阴凉。
已是夜晚,山风多寒,我站在树边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屋子在黑夜映衬下,给我一股子怪怪的感觉。
院门虚掩,陆大牙轻轻扣了三下小木门儿。
“族长,我是陆大牙,我带着咱村的支教老师来啦,刚才二位老师在天王庙里滴血认路,过了北天王法眼,天王应许老师进村儿啦,俺带着他们来给您碰个面儿”
陆大牙没敢直接进门儿,站在院子外头探头往院子里瞧着,语带恭敬的冲着院子里头喊了一声。
“你们进来吧。”
半分钟的沉默之后,院子里头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我记忆里,村落里的族长大都是辈分极高年纪同样很大的人才当得,可如今这个声音听起来脆生生轻飘飘的,毫无衰老的痕迹,这声音很是圆润,少了三分的阳刚之气,多了三分的中正平和,在这幽暗的夜晚听起来同样怪怪的。
陆大牙毕恭毕敬的答应一声,领着我们进了院子,刚一进院儿,一股浓浓的墨香味儿扑鼻而来,我抬眼看着院子,院中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影,一个小石桌在西墙边儿上放着,几个小圆凳摆放在石桌四周,几张宣纸上挥洒着一片墨迹,竟然是三阙短词,纸被小夹子夹着,挂在晾衣绳上,有风吹来,宣纸抖动,墨香之气便是从此处散发而来。豆双扔亡。
我凑过去往那墨迹上瞅了两眼,一笔小楷端庄隽永,那几阙短词我更是熟悉: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添字丑奴儿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2。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3。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4。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转调满庭芳
芳草池塘,绿阴庭院,晚晴寒透窗纱。谁开金鏁,管是客来唦。寂寞尊前席上,春归去海角天涯。能留否?酴釄落尽,犹赖有残葩。
当年曾胜赏,生香熏袖,活火分茶。尽如龙骄马,流水轻车。不怕风狂雨骤,恰才称煮酒残花。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
这三首小词落在我眼里,不由心中一动,三首词都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所着,两宋时期词坛大家争相耀眼,前有“豪苏腻柳”,苏东坡词气坦率豪放,柳三变词风婉约细腻,后有辛稼轩金戈铁马充沛激昂,李清照以女子之身跻身两宋词坛,更成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必然非比寻常。
可三阙小词最妙的却不在此处,李清照的词我高中时候读过许多时日,故而记得清楚,这三阙词的创作时间俱是在李清照南渡、丈夫赵明诚身死、中年孀居之后所作,既有亡国之痛,又有异乡之悲,非一般的闺情闺怨词所能比,词中的苦闷尽是曲折。
我看着墨迹尚有未干之处,心中又是一动。
我万万想不到,杏花村的大姓陆家宗族的族长竟然是如此忧思之人,更让我疑惑的是一族之长想必都是男性,可堂堂一个男人的手笔里尽是在临摹女人的愁怨
我越想越是迷茫,盯着那三幅词作怔怔的看着,直到那个平和而又略带疏离的声音再次悠然从房间内穿出来。
“二位老师,山高路远,辛苦啦,咱们杏花村是个穷地方,,二位老师想必都是城里人吧,有些地方总要适应,学校里的事儿你们尽管去问陆大头,生活上的事儿你们尽管去找陆大头,这老哥俩儿别看年纪大些,做事总是稳妥的”
“行啦,天不早啦,两位老师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和沈桃花尚未进门儿,一句话没说倒先被他赶了出去,沈桃花喜形于色,隐隐有些不悦,可陆大头挡在我们身前,做着手势让我们出去,看起来对屋中那位老族长很是言听计从的样子。
大老远跑来一趟,人都没见着又被人家赶了出去,我心中火气同样隐隐有些要往上窜,不见便不见,一个穷村子里的族长还这般大的架子!
老子可是和区长都是同学的!
我心里发着牢骚,转头便想走,猛然听到屋子里又飘出一句问话。
“二位老师,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屋中人幽然问了一句。
“我叫张一凡,是来咱们学校教语文的。”
火气归火气,可礼貌总是要有的,我强自压下心中那份不悦,朗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这古里古怪的族长连陆大牙都这般敬畏,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沈桃花,来叫一加一的。”
沈桃花还在赌气沉默着,我使劲拽了拽他衣角,他拗不过我,闷声回了一句。
“咦,怎么是你们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带出一丝惊奇的讶异之声,而后房间内陡然沉默起来
第四十九 耐重鬼()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听语气好似认识我们一般,声音陡然从屋子里头扔出来,而后陡然又沉默下去。
院中空气陡然凝固起来,我不知道这声惊异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番沉默又是从何而起。
陆大牙站在我们身前,摆摆手,点点脚下,意思让我们等等。
方才赶着我们离去的是他,如今要我们留下来的也是他。
这杏花村的族长,脾气可当真怪异。
我正在心里发着牢骚,而后屋子里幽然飘出一声叹息。
“张一凡,你来教语文。杏花村儿的孩子们倒是真有福气了。”
他在屋中轻轻说着,反倒是夸了我一句。
听这语气,我越发觉得这是一个熟人了。
“陆族长,我们以前认识?”
我越想越是糊涂,索性问了出来。
“别多想,咱们不认识。”
那声音很是干脆的回我一句。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我?”
我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你别多想,听人说起过而已。”
那声音轻飘飘的把我疑问用一句话带过,我正要追问,只见得眼前呼啦一声响动,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仍在了我脚下,我低头一看,赫然是一本旧书,书上写着漱玉词三个繁体大字。
这书我是知道的,李清照一声诗词颇多,可着作成集流传后世的只此一本。
没敲出来。这陆家族长还是个易安居士的狂热粉丝。
“张一凡,你来的正好,这村里大半时间都是闲暇,你有时间帮我看看,这本漱玉词里可能寻个什么解脱。”
我摇头苦笑着俯身弯腰把那本漱玉词捡了起来,李易安的旧词里尽是情思悲苦,若说从这种苦情词里寻什么解脱,那可当真是为难我了。
“陆族长。那我拿回去看看。”
我把书拿好,冲着屋子里回了一句。
他是族长,我是初来乍到,自然不好驳他面子,只得点头答应一句。
“夜了,二位请回吧。”
这神经兮兮的族长似乎今晚兴致很是不高。第二次跟我们下了逐客令,陆大牙引着我们就要往外走,沈桃花却是像颗钉子似的立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俊朗的脸色一片铁青,明朗的双眸里射出一丝寒光。
“你果然在这里。”
沈桃花对着屋子里的人陡然说道。
“沈桃花,你自己亲口说过,当年的旧事儿算是一并了结了,这次您要真是来杏花村里教书育人我欢迎,要是想再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儿,杏花村里可就不留您啦。”
屋中那人同样冷哼一声,说了一句同样含糊的话语,听两人一问一答,竟然好似是多年的熟人一样。
沈桃花竟然认识陆家族长?!
这我可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本来就是教书的,这大山里清净,是个好地方。”
沈桃花抬头看着夜空,悠然一声长叹,脸上现出一丝惆怅的神色,在我印象里,沈桃花一向痞赖,如此忧伤的表情出现在这张俊朗的脸庞上,我倒是第一次见着。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男人同样藏了一辈子的心事儿。
俩人的过往我无从猜起,我本以为故旧见故旧,总有很多话要说,可俩人说了不过两句话,转眼便截住了话头。
“夜了,陆大牙,送张老师和沈老师回去歇息吧。”
屋中那人冷冰冰的甩出一句话来,第三次说出了那句逐客令。
陆大牙点点头,这次干脆的转身,带着我们出了院子,走出没有三五步,陆大牙的眼神儿很是奇怪的落在沈桃花身上。
“沈老师,我可没听您提过,您之前认识我们族长呐。”
陆大牙古里古怪的问了一声,同样很是意外。
“陆大叔,您也没说过你们族长这么年轻,还在城里待过嘛,我这不也是刚碰上。”
沈桃花摊摊手,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子,转眼之间换上了自己那副痞赖劲儿。
我听着俩人转九九的对话,心中同样满是疑团,前省城刑警队长改头换面当起了大山里的支教老师,这事儿本来听着就不怎么靠谱,更不靠谱的是沈桃花一口点出一桩杏花村里涉及五条人命的悬案,更不靠谱的是这位沈少爷似乎还认识在当地举足轻重的陆大族长
我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沈桃花来到此地的目的并不单纯。
我本来还想再追问,可碍于陆大牙跟在我们身边儿,
“两位老师,今天一天奔波想必都饿坏了吧,咱们去学校坐坐,那边儿大头想必都备好酒席啦。”
陆大牙毕竟是个在山外见过世面的老革命,知道饭得一口一口的吃,话要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