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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是百花齐放,争艳夺丽的时候。管家于寅不知听了谁的话,在旬长清的院子里搭了一条长长的花架,院子里充斥着清幽花香,枝蔓顺着墙角爬上了墙头,隐隐伸到了外面。
侍女搬了梯子过来,拿着剪子想将伸出头的那部分给剪去,毕竟东西往外爬不是好寓意,主子小不懂事,但是她们做奴婢的需懂得分寸,不然管家面前又要挨骂。
旬长清坐在檐廊下的台阶上,杵着脑袋斜望着侍女爬上梯子,一一剪去了藤蔓,她怪道:“为何要将那些剪掉,绿意蔓蔓,正是一年好景色,剪去岂不可惜。”
碧绿色青藤之上便是蔚蓝色的天空,云朵层涌,镶嵌着几分罕有的绿意,连着天际都是似过着春天,草叶纹路更添了景。
扶着梯子的侍女知旬长清不懂这些,便细细道:“公主,您不知,这些枝蔓伸出了墙外,不是好兆头,还是剪去的好。”
这就应征了书里的话:一枝红杏出墙来。
旬长清笑了笑,不就怕王府里的人巴巴地往外跑,她这个唯一的主子都想去隔壁郡主府,连着这些花草都想过去,自己这个主子都管不住自己,还管这些花草做什么。
花草无情,人还是有情!
王府这些日子都没有大事,紫缙这些日子都跟着卫凌词身后,帮着穆尘寻找铁矿的地址,旬长清好几日都看不见她的人,今日她回来后便来旬长清这里回话。
人在眼前,旬长清笑了一下,一面暗暗地向郡主府的方向瞄了一眼,听着紫缙回话:“穆尘从第一楼春娘手里拿了取货的清单,跟着去了码头,而那个码头临近凌云山,不难猜出供货的原地就是凌云后山,穆尘又花了银子购置了第二批武器,春娘那里没有了现货,便命人回去报告上面的人,穆尘还在跟着,属下先回来。”
穆尘跟踪人最在行,来去无痕,不需她担心,旬长清点了点头,紫缙又道:“共计花了二十万两银子,这是从你这里出的,未从王府里过,卫姑娘说日后定还您。”
分得真清楚,旬长清脑袋歪在胳膊肘里,精神不振,“我知道了,随她吧,我又不急着要银子。”
紫缙四处张望了一下,神情凝重下来,蹲在旬长清脚边,压着声音道:“主子,隔壁卫姑娘病了好几日了,属下刚刚去那边回话的时候,卫姑娘的脸色差得很。”
不料旬长清抬首望她,一双眼眸深入黑渊,细看下又仿佛幽然嗔怨,揪着地上的青草,“她都躲着我,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请大夫就是了。”
“您还是去看看吧,属下瞧着伺候卫姑娘的纤雨纤云脸色也不太好,您若不去,后悔了怎么好?”
旬长清又往郡主府瞅了一眼,卫凌词身体好,除了那次与袁顷名对招时受伤,几乎从未生病,她不过几天没去郡主府,为何就病了,她轻轻咬住下唇,若去了卫凌词不理她,她又如何自处。
紫缙看着她纠结的模样,轻轻推了推她的膝盖,劝道:“纵使您和卫姑娘赌气,可偌大的帝京城内,只有卫姑娘对您真心,就算有气也该消了。”
紫缙该是不懂旬长清与卫凌词之间计较的事,若是知晓只怕也不会劝了,旬长清知道她的好意,点点头,但仍旧坐在那里不起身,紫缙急得跺了跺脚,想说又不敢说了。
角门处闪过一个影子,管家于寅脚下生风,胡子都被风吹得往后摆,他也来不及收拾,跑到了旬长清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公主陛下传旨,让您进宫。”
旬长清愣神了半晌,心有余悸,皇帝几乎不见她,他连自己的女儿都不重视,更别提这个兄弟家的侄女了,虽偶尔会照拂,但传她说话还是第一次。
管家抹了脸上的汗水,语气放缓,提醒道:“公主,您进宫后,与陛下说话多注意分寸,切勿急躁。”
旬长清点点头,静静地看着于寅,神色安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知道,我懂得分寸,于叔你放心。”
还是意兴阑珊的模样,于寅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主仆有别,陛下派了马车过来,还有随行的禁卫军,安全问题不用他担心。
旬长清回屋子换了身衣裳,出院子的时候不忘回身望了一眼隔壁,才匆匆随禁卫军进宫。
含元殿外,是袁顷名守着,望见旬长清趋步而来,遥遥行了一礼,待人近了后,不着痕迹地侧身,在她身旁低声道:“陛下知道是你布局。”
原来他等候在这里就是为了传话的,旬长清感激地笑了笑,跟着宫人身后踏进了殿内。
皇帝眸光习惯地落在殿门口,看着进殿后的旬长清飞快地垂下眼睫,神色拘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两旁的宫人,示意他们退下去。
再回身时恰好捕捉到旬长清不安偷窥的眼神,他朗声笑道:“长清,你可真像你府父亲,明明是聪明的人,却故意装糊涂。”
旬长清忙叩首,心头一紧,低着脑袋,只道:“陛下,长清不明白您的意思。”
皇帝也不唤起,由着她跪,自己放下御笔,眉宇间依稀看见病弱之气,但仍旧很精神,道:“袁顷名那个榆木脑袋,守门可以,但要想查清贡马一事,非他所为。”
果然还是知道了,袁顷名在皇帝面前不会瞒下任何事,旬长清也早就料到了,神色如故,静静解释道:“长清不过想替陛下查清此事罢了,再者我整日无事,寻些事情做做也好,也好报答您照拂的恩情。”
皇帝笑了笑,见旬长清未说实话,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还心心念着你的两匹宝马?”
旬长清性子更似男孩子,喜爱这些东西,在凌云山待了几载,比起帝京的闺阁之女更显得洒脱,英气,细观之下,更有些像她的祖母祁欢大长公主了。
相似的容颜,相似的性情,但旬长清惯于隐忍,在高位者面前处事不惊,这种性子又有些像卫凌词,近朱者赤,清冷温润,这些又不同于大长公主,更胜于她了。
知道这些事后,他没有震怒,一个未及笄的孩子,瞒天过海,命人搜集证据,一击击破,看似云淡风轻,但心中又胸有成竹。比起经不得大变故的旬亦然,不知好了多少。在一众晚辈中,最为聪明,也懂得收敛起其锋芒。
可惜是个女孩子,心中默默叹息,皇帝面色上依旧未显,笑着问她:“你心心念念的马儿自然还你,你还想要什么,一并说来。”
皇帝大意,她明白了,此事不能昭告天下,不能让百姓知道是一个小丫头解决了贪污之事,又怕旬长清心中不舒服,便想着赏些东西安慰她。
皇帝得了名声,又在自己面前做了善人,一举两得。
这种好处,她自然不会拒绝,指尖搓着袖摆,眉眼弯弯,露出女孩子天真的笑颜,“陛下,长清即将及笄,婚事不愿由长辈做主,您可否下旨赐我婚姻自由。”
皇帝惊愕,他的金口玉言竟被这个小丫头看作了推阻父母之命的理由了,他淡淡的目光落在旬长清澄澈的双眸中,似想看出其他情绪。
但他识人千万的双眼竟看不出旬长清的其他情绪,或许这个丫头想得很简单,殿内静谧得不闻人声,顿了很久,皇帝才道:“你想明白,朕的赏赐只此一次,再无二次,就这个成亲的事?”
旬长清徐徐摇首,“没有了。”
皇帝眉峰一蹙,看着精灵的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犯糊涂,他试着道:“如今户部缺了很多位置,本朝亦有女官前例,你也是旬家的子嗣,就不想入朝效力吗?”
这是一块很大的肥肉摆在了旬长清的面前,皇帝甚少选用女官,此番如此提示,亦可看成他对旬长清的赏识。
但旬长清不为所动,“陛下,长清还未及笄,只怕不合适,再者长清志不在朝堂,您还是赏我别的吧。”
说不惊讶,那就是骗人的,皇帝以为旬长清煞费苦心地经营,就是为了进入朝堂,所以他才有此一问,可眼下人又不愿意,当真做此事是为他分忧,识进退懂分寸。皇帝很满意,也不勉强,便允了此事。
当着旬长清的面,皇帝亲自拟了圣旨,盖上玉玺,赐给她。
方才还是沉稳淡然之色,接了圣旨后,旬长清一双桃花眼便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皇帝也被她这般模样逗笑了,揶揄道:“你这是看上哪家小郎君了,怕你父王不同意,到朕这里讨圣旨好堵住他的嘴。”
旬长清握着圣旨,口是心非道:“陛下,您说笑了,长清这般不过想清净些许罢了。”
皇帝政务繁多,也不再逗弄她,只命左右将她送出宫。
出了含元殿,踏下长阶后,在宫墙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毫无意外的是卫凌词,见到她后便垂下了长睫,避开了她的眼神探究。
旬长清将手中紧护住的圣旨交给了紫缙,自己缓步走向卫凌词,再也不遮掩自己盈亮黑色双眸中明显的怒意,小小的火焰似要将卫凌词吞噬,灼灼飞扬,她幽幽道:“卫姑娘,我向陛下讨了圣旨,我的婚事自己做主,父王也不能干涉。”
一句卫姑娘配着旬长清生气绷紧的脸蛋,逗笑了几日未展笑颜的卫凌词,她微微抿唇,看着旬长清气得连耳垂都染上了红色,我见犹怜之景,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破灭她的希望。
她简单说明来意:“皇后传懿旨,诏你我进宫,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去长乐宫。”
第54章 爬墙()
邵韵请人;必不是善事。
加之邵兰衡给过旬长清长提醒;不用猜必又拿她的婚事做话题;指不定她现在进长乐宫,那里一堆打扮俊俏的小郎君。
这些日子邵家受到不小的打击,加之宫中贤贵妃处处与她争锋相对;二人针尖对麦芒,每每虽是平手,可邵韵毕竟是皇后,又是后宫之主;贤贵妃如此不给她面子,已有失本分了,但落之皇帝耳中;皇帝只轻声斥责两句;便将此事揭过。
这便等于是削尽了皇后的颜面;有脑子的人,都渐渐明白,皇帝愈发袒护贤贵妃了,后宫里的宫人自是上赶着巴结昭仁宫。
旬长清暗自思索了须臾,才不情愿地偏头望着卫凌词,自是不解:“若是为我相看那些官家子弟,那为何连带着请你?”
“许是你我走得近吧。”卫凌词声音有些沙哑;连带着神色都不太正常;但已经抬步往长乐宫走去了。
旬长清看着眼前愈发消瘦的身形;脸上乍现愁色;侧过头来,对纤雨温和一笑:“你家小姐何病?”
纤雨不比纤云,套话很容易,听旬长清问了,有些不高兴,嫌她此时才来关心小姐,只与她相视一眼便微微偏过眸子,低声答话:“自打那晚回来便头疼。”
头疼病可大可小,旬长清急着问:“请大夫了吗?”
“大夫没用,自从九年前开始就有了,大夫开了止痛的药,吃多了便没有效果。”
九年前,那便自从重生起就有这毛病了,估摸着纤云也不知道病因,她快步跑上前,露出了惶急之色来,问着卫凌词:“头疼可好些了?和上辈上次有关吗?”
这里人多,若贸然提及重生之事,只怕会被人当做妖怪来看。
卫凌词见她赶得有些急,便放缓了脚步,面容凝了凝,浅淡的神色,“无事,与之前无关。”
如此敷衍,显见无心与旬长清细论因由。
她走慢了,旬长清的步子也缓了下来,视线落在了她鼻尖的汗珠上,心中微微一动,几日来的怨气也消散了,低声呢喃一句:“怎么每次进宫你都病了。”
卫凌词听到了这句话也未理睬她,只顾往长乐宫走去,旬长清也不再说什么,只把手微微伸过去,圈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进怀中,将黑石做成的手链悄悄套在她的手上。
手腕先是温热的肌肤触碰感,卫凌词心中挣扎了须臾,竟没舍得推开她。须臾后,又似是冰凉的石子,她脚步一停,瞧了一眼手上黑色的石头,指尖摸了上去,旬长清此时还未来得及松手,两人各自握着小小手链的一端。
纤云不知前面发生的状况,想赶上去看一眼,紫缙很识趣地将人拉至一旁转弯的角落里,顺便看着来往可有宫人路过,似是把风的情景。
卫凌词的指尖只要稍稍一动,便可解下这条链子,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她清晰可见旬长清眸中盈盈笑意,纤长翻卷的睫毛下眸色湿润而温软,澄澈而干净,与幽幽宫道极不符合,一种微妙的奇异感让她无法拒绝。
而旬长清的眸光落在她嫩白的耳垂上,眼见着再次泛起了粉色,她竟察觉出卫凌词双眸紧张无措地转动,而自己亦毫无不掩饰心中的雀跃,心底的祈盼在眸光中闪耀,她笑道:“你喜欢的对不对?”
卫凌词恍然发觉,眼前的人更难缠了,她将道理掰开了讲与她听,好似还是无用,约莫着左耳朵听了,一阵风从由右耳朵刮出去,什么痕迹都未曾落下,不,又多了一层缠人的本事。她伸手便想解开手链,旬长清忙按住了,恳求她:“你别这样,我我你到底怕什么,我得了圣旨,父王也奈何不了我。”
卫凌词斜勾了唇角,只望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前走去,旬长清急忙追赶,一旁小路出来了几名宫人,吓得她也不敢说话了,只规矩地跟在卫凌词身后。
长乐宫前栽种的是牡丹花,碧绿的枝叶下各色花瓣,春日薄薄的光晕投射在露珠上,颜色鲜艳而异样夺目,浓郁的花香随风散开,刚跨入长乐宫门便闻到了花香,再往里走几步便很多人围在那里观赏。
旬长清一眼便看到了许多锦衣华服盛装打扮的少年,一旁的妇人坐在一起聊得欢乐,她往后退了几步,几欲退出长乐宫,卫凌词伸手便攥住了她,低声道:“刚刚得来的圣旨莫不是摆设?”
卫凌词墨色黑瞳里散漫着狡黠的笑意,这些命妇最是让人头痛,难以斡旋,但旬长清摆明了想临阵脱逃,她自是不会容许,方才在她面前狠似猛虎,眼下就打回原形了。
“师父,要不您过去,我等皇后出来。”旬长清摇首,目光在那些面貌隽秀的小郎君身上飘离一下,随即躲在她的身后,死活不愿往前走一步,十足是缩头乌龟模样。
卫凌词失声而笑,已依旧不允:“你的事与我无关。”
旬长清不甘地瞪了几眼,自己踏步往前走,余光都未曾留给这些等候她的命妇与少年,耳边充斥着行礼的呼喊声,她一面往前走一面回道:“起来吧。”
她走得快,有人比她更快,一个内侍从她身边跑过,身形迅疾,差点撞到了她,礼都未来得及行便匆匆跑去正殿。
旬长清停步在了殿外走廊,那是含元殿的传旨内侍,那不成陛下传召皇后?
许是猜测对了,一盏茶后,皇后一袭正红色风袍从殿内走出来,看了一眼旬长清,眉眼高低,咬唇吩咐她:“公主来晚了,陛下传召本宫,下次本宫再喊你进宫玩罢。”
旬长清低低称是,望着皇后鸾驾消失在视线里,她望向卫凌词,后者同样迷惑,贡马一事已经解决,亦不牵连邵家,皇帝宣邵韵,又会是什么事?
庭院里的命妇皆是不悦,但还是随着宫人出宫,临走时不忘看了一眼脸若寒霜的旬长清,样貌端庄,五官秀美,颜色无双,但看着脾气似不大好,若娶回家不知是福是祸,一个个摇头而去。
那些少年毕竟是男子,男女有别,也不敢抬头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