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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装的。
泠风眠懒得理会他,甩甩尾巴抬腿就走。在雪地上留了两排犬科动物的爪印。
乔平扬情理之中地被无视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雪,发挥二皮脸机能跟了上去:“我又发现好像没断,大概是我刚才弄错了。”
走在前面的幼年白狐依旧没有回应他。
白狐带着他走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途,他记不住方向。在白雪皑皑的山丘地带,不论往哪里走看起来都一个样。
不远处一座小屋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小屋狭小,外观却并不简陋。少年白狐摇身一变变回了幼童的模样,推门进去了屋内。没被邀请的乔平扬也厚着脸皮跟了进去。屋子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进门就是一张靠着窗口的书案,上面堆满了书籍。还有靠着墙角的一张床。除此之外,竟然连张椅子都没有。
乔平扬愕然地对着这间小屋,一时间感想复杂。
“你不是上派的皇子,第一顺位继承人?就住这儿?”开什么玩笑,这待遇还不如看门的老大爷。上次泠风眠好像是和他说过,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没有过过。但是……万万没想到,能寒碜到这个地步。
泠风眠睨他:“几百年后的我什么都跟你说?”
……
唔,不但什么都说,还什么都做呢。
乔平扬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对。我们是伴侣关系。”
伴侣?
泠风眠重新上下打量了这个人类。他对伴侣的定义还停留在父亲和母亲的联姻关系,只是为了生下他而生下了他,所以他对伴侣这个词没有好印象,也不认为自己在未来需要伴侣。可是眼前的人类,手指上的灵石是他的妖气这一点千真万确,不像是在说谎。几百年后的他拥有了伴侣?……为了什么。
乔平扬见他沉默良久,以为他还太小不能理解太难的词汇:“伴侣呢就是说两个互相相爱的人在一起。”
小少年眼里闪过诧异。
这和他所知道的“伴侣”相去甚远。他问道:“相爱是什么样的。”
乔平扬想了想,尽量挑简单易懂的说法解释:“相爱就是想要保护对方不受伤,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想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看春夏秋冬。”
泠风眠湛蓝色的眼眸荡起了一丝轻微的波纹,这个人类,嘴里总是说出他不懂的词。少年时代独有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被激发了出来,他又接连问道:“春是什么。秋又是什么。岄柬雪山只有夏冬两个季节,从来不曾听说还有春秋。”
……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乔平扬此时此刻不得不感叹自己阅读量的浅薄,若能读书万卷,可能他现在就能用更漂亮、更贴切的词来回答他的小狐狸。而现在他苦思冥想一番也想不出什么美妙的词句来,只好苦笑着说道:“春天是夏天的前奏,万物复苏的季节,温暖和煦。秋天是夏天的尾巴,草木凋零、萧萧瑟瑟,迎接寒冬。这是一道轮回。”
泠风眠听得认真,他在汲取新的知识。
反倒是乔平扬被盯得颇有些不好意思,在小孩子面前露了怯:“你知道我是人类,应该见过人类吧。但却没听说过四季吗?”
泠风眠摇摇头:“人类是猎物。灵狐族不会与猎物交谈。”
“我也是猎物?”
“……”
乔平扬佯装皱眉:“多谢皇子厚爱,愿意和我交谈。”
泠风眠知道他在挤兑自己,却没有生气。他的心理状态在短短的相处时间下有了微妙的转变。他有些不确信地问道:“几百年后的我哪里好?”
“这算什么问题……”
“你说相爱是想保护对方不受伤,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对方。我不会这么想。”小少年歪了下脑袋,模样可爱,说出的话却冷冷冰冰,强烈的反差感让乔平扬心尖儿颤,“灵狐族只有掠夺和降服,我也只会这些。”
乔平扬有些忍俊不禁,安抚道:“不,你看你还会坦诚和不耻下问。这都是很好的属性。有多少大人都做不到,你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
“几百年后的你很好。性子有点霸道,内里其实很温柔。但现在的你也很好。你要知道,没有现在的你,就不可能有未来的你。”乔平扬凤眼弯弯,冲小小少年笑了。他现在所言都是心里话。或许曾经的狐狸确实不一样,即便他稚嫩的双手已经染上了鲜血,年幼的他是没有过错的。错的都是大人,是成年人对权势的野心。
“所以现在的你我也一样很喜欢。”
泠风眠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带有柔和的光亮,让他觉得很是轻松自在。他又歪了歪头,口吻依然高高在上:“现在我允许你碰我。”
乔平扬一愣,随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小少年的脑袋。缩小版泠风眠在对他撒娇,好可爱。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小少年点头,默认。
乔平扬又问:“吃饭呢?”
“不吃也不会死。”
不是会不会死的问题。乔平扬看不得小狐狸受这些委屈,却也无能为力。泠风眠早就个子长得比他还高了,这个缩小版泠风眠出现在幻境里,可能他是真实存在过的,却不是现在进行时,而是过去完成时。
但至少,他现在在这里,依然想尽可能地保护这只小狐狸。
他又伸出手,捏了捏泠风眠细腻的小脸:“为什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灵狐族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这个待遇,还是就你一个人被排挤了?”
泠风眠也不再抵触人类的肢体接触,任他捏着:“几百年后的我没告诉你?”
……
竟然还会顶嘴。
“我知道你妈妈是岄家人。因为你混了岄家的血才被扔在这里吗。”
泠风眠微微垂下了眼帘:“可能吧。无所谓,只要能见到母亲,我住哪里都一样。”
乔平扬刚想再问,外面雪地里传来了动静。
“泠少,时间到了。”
泠风眠推开乔平扬捏着他不放的手,丢了个结界套住他:“我要去见母亲,你想跟着来也可以。”
“我当然要去。”
乔平扬跟在小小少年身旁踏出了室内,雪地里有两个士兵打扮的男人单膝跪地,恭敬地低着头。看来皇子就算被排挤那也还是皇子殿下,手下的人不敢不敬他。乔平扬由于处在结界中,除了泠风眠没人看得到他。不过走在雪地里还是会留下脚印。唔,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吧。
“你母亲在哪里?”
“南宁苑。父亲说待在母亲身边的幼狐长不大,一周只准许我去见母亲一次。”
乔平扬不知怎么接话。他是人类,无法理解灵狐族派系之间的争端,联姻不联姻的,他也不会妄加评论。
他牵起了把小小少年的小手,泠风眠也没有甩开他。
南宁苑比泠风眠住的小屋要好那么一点,不过也只是好了那么一丁点。乔平扬在看到眼前两间平顶屋的瞬间,脑内闪过“冷宫”一词。他不信灵狐族都穷酸住这样的破房子,泠风眠和岄姓的母亲看来日子过得真的不好。
泠风眠小跑进了前院。说是前院,除了积雪外什么都没有。
“母亲,我来看你了。”
小小少年推开门进屋。
正中央好歹有张桌子,一位妇人侧着脸伏在桌上似乎睡了过去。眉目间和泠风眠有几分神似,闭着双眼看起来很安详。
泠风眠走近,推了推她,又喊道:“母亲。”
妇人没有动,更没有醒来。
乔平扬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把泠风眠拉回自己身边,泠风眠的小手却快他一步,探到了妇人的鼻前。
“母亲……”
乔平扬一把拉过少年挡在身后,自己上前去摸了妇人的天灵穴。没有呼吸了,灵根枯竭。这只狐妖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他收回手,转过身把小小少年揽进了怀中。
正常的小孩现在应该有什么反应?大声哭闹?吓得不能动弹?
乔平扬思忖着。他看了看泠风眠的小脸,面无表情,不像会掉眼泪也不像惊吓过度的样子。
“母亲去世了。”
……
这种时候用平淡的语气说什么陈述句啊,小鬼。
啧。
乔平扬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为什么这个小孩不哭也不闹,他倒宁愿他哭着喊着要妈妈,也不想看他这样风轻云淡的表情。他越是表现得淡然,乔平扬心里越是难受。因为他都能用脚趾头想象到小狐狸受过多少像这样的磨难,才练就了如今的铁石心肠。
他担心地捧起小狐狸的脸蛋:“你难过吗?”
泠风眠坦诚地点了点头:“难过。”
“难过为什么不哭出来?”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乔平扬的大手带着人类特有的体温,很舒服,泠风眠的小脑袋不由自主蹭了蹭他,“母亲身体一直都很虚弱,这一天早晚都会来。泠家人都有心理准备。”
泠家人。
乔平扬在意这个用词,总觉得小小少年话里有话。
“母亲说过,她对得起岄家,对得起泠家,却唯独对不起我。”泠风眠小声地喃喃道,与其说是在说给乔平扬听,不如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她还说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所以盼着我能和她不一样。她就像你说的一样,愿意把世上最好的都给我。是世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
乔平扬揉揉小狐狸的头发,轻声道:“不久后你还会有我。”
泠风眠被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推开他,又凑近了妇人,小手往她的心窝处戳了进去。
乔平扬愣住:“你干嘛?”
小小少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把手伸进去,将妇人已经枯萎的灵根挖了出来。仔细看了一番,像是在进行一场属于他一人的小小的道别仪式似的。之后把灵根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袖中。
他向上伸出手,示意乔平扬牵住他。
乔平扬眉间皱起,顺了他的意牵了。却完全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泠风眠淡淡道:“走,邀赏去。”
第62章()
“邀赏?”乔平扬一挑眉,不知小狐狸葫芦里卖什么药。
泠风眠却只回了句“来了便知”,牵着他的大手出了南宁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静静走了四五里路,周围终于出现了除了山丘与白雪之外的景色。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都城,进了城门里面一溜的上坡路。越是往上走,越是繁华。走到半山腰时,一片开阔的平地似乎就是灵狐族上派最热闹的都城中心,有灵狐支着小摊做生意,客源不断,忙得热火朝天。而再往上走,房屋的排列变得越来越稀疏,乔平扬估摸着再往上,应该就是上派贵族——泠家的领地。
作为上派的贵族,泠家做出来的事,实在是不上道。就算下派将女儿送进来门的目的是牵制泠家,但单单只因为姓氏不同就把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扔在都城外弃之不顾,还把小孩也扔出去自生自灭。这哪是名门贵族的做派。
乔平扬还未见到泠家的掌舵人,对泠家的印象分已经跌破了冰点。
“邀赏是去跟泠家人邀?”乔平扬跟着泠风眠,在都城最顶端的古式建筑物前停了步子。这里与都城内的人家明显不一样,门口有人把手,不瞎都能看出来肯定是要员府邸。
泠风眠松开了他的手,嘘了一声:“进了门后,别说话。”
乔平扬撇了撇嘴,给自己的上下唇拉上了拉链。
没等泠风眠走近,门口的侍卫已经单膝跪下,恭敬地候着:“泠少,请稍候,我等这就去通报大人。”
泠风眠略微点了点头。
乔平扬自从来到幻境中,没什么令他记挂的,唯一在意的只有这只小狐狸。他的视线几乎没有从缩小版泠风眠身上移开过。所以小小少年的细微变化无一能逃过他的眼睛。
泠风眠的蓝眼珠又变回刚相遇时那副缺乏生气的模样。他看起来与世无争,冷漠而又孤傲。
侍卫很快折了回来,说是大人有请。
泠风眠迈开步子往里走去。他的步伐里没有不安。哪怕他刚失去了他所认为的世界上唯一一位爱他的人。
乔平扬在心里长叹不已。
到底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能把小娃娃逼成这样……
泠风眠拐过长廊后进了正厅。乔平扬默默地跟了进去。
上座上腰板笔直、不怒自威的男人不出意外就是泠家现在的最大权势者。他左手边有一位眉目艳丽,嘴角却下撇着,面相看起来刻薄、不好相处的女人。而在他右手边下位还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男孩和泠风眠一般年纪,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唔。罪魁祸首出现了。
乔平扬站在泠风眠的结界中恶狠狠地瞪着幼年泠诺。
泠风眠在上座前五步远的位置,幼小的身躯单膝跪下:“父亲。”
男人“嗯”了一声,语气冷淡得好像面前不是他亲儿子而是番邦来觐见的使者:“你今天来这里所为何事?”
“有要事禀告。”泠风眠也不卖关子,直奔主题。从衣袖里拿出了枯萎的灵根,双手呈上。
“这是——”
男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刻薄女人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眠儿,这莫不是你母亲的灵根?”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喜大于惊的神色。
下座的男人脸上的欣喜几乎掩饰不住:“可是当真?”
连带泠诺都跟着扯开了嘴角。
泠风眠泰然自若地将灵根递给伸手来拿的女人,答道:“正是。岄家的眼线已经死了,为我高兴吧,父亲。”
……
乔平扬听得心痛,却听从了小狐狸的要求,没有吭声。
“大人,你快看,确实是那个女人的灵根。都枯死了,看来死了有几日了。”女人将灵根献宝似的捧着让泠父看,一手掩嘴轻轻地笑了几声。
泠父这才第一次对跪地不起的泠风眠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起来吧。你做得很好,我要重重地赏你!”
“大人,我早就说了,泠少身体里流得可是你的血脉,绝不会对岄家产生不该有的感情。”下座的男人马屁拍得溜溜的,眼中的谄媚快把乔平扬看尴尬了,“你看你不早点听我的,把泠少放那么远的地方。”
“是,看来是我多虑了。眠儿,你今天开始就回府邸来。”
泠风眠起身,淡淡地应道:“是,父亲。只是,遗体……”
女人嚷嚷道:“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岄家的女儿,泠家可没义务给她收尸。”
“小姨你说得没错。只不过,岄家送来的人去世了,若不在表面上做足功夫将她厚葬,下派难免会发难。”泠风眠继续保持着面瘫脸,转而对泠父说道,“父亲,把人风光下葬,让岄家挑不出刺来才能堵他们的嘴。既然这点小细节能避免两家交恶,又有何妨。”
“哎呦,泠少真是太懂道了。诺儿,你可学着点!”
泠诺看向泠风眠的视线已经可以用热烈来形容了。双眼像小灯泡似的闪着光。
……
乔平扬一阵恶寒。
看来泠诺对狐狸的*颇有年头了,啧啧。也真亏得他能忍这么多年。
泠父满意地点头,看泠风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年纪虽小,却能成大事。你说得很对,我正是这么想的。你小姨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要我说,一开始就不该让岄家把人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