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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家园中吹奏尺八被长姐看了好几次之后,这一日中午,再遇到长姐,钟离朔很是坦然地看了回去。
好半响,终于还是长姐先开口,犹豫了半天才问:“溯为何喜欢尺八。”
原来是这个问题嘛,为什么喜欢,那当然是:“其音苍凉辽阔,又宁静深远,溯觉得它能让人觉得自由。”
尺八,是个能让人觉得自由的乐器。高亢的曲子宛若雄鹰展翅,自由翱翔。幼年时居于深宫,她就坐在高大宫墙旁的矮树下,吹奏着尺八,希望她的人能和尺八的声音一样飞出宫墙。
飞到,一个永远没有禁锢的世界。
可她的身躯没有自由,至死都被困在宫墙之中。
身躯能被困,但心不能。上一世里,她的心终究还是和她的尺八之音一般,在楚国九州畅游。
钟离朔这一生里,都在努力做一个自由的有尊严的人,这就是她为什么独爱尺八的缘故。
听到钟离朔这般回复,乐正颍点点头,言道:“是这般道理,溯喜欢那便罢了。”原本还想阻拦乐正溯跟昭帝喜欢同一件乐器的乐正颍最终选择了放弃。
算了,反正是在家中吹,听起来也就日渐熟练,溯喜欢就行了。待女皇选出皇夫,溯爱吹就吹吧。
“嗯。”钟离朔点点头,应承的很快。
“对了,还有一事。”乐正颍轻咳一声,轻声说道:“你可是问了母亲能否到郊外泡温泉?”
“问了,母亲说我身体还不太好,不让我去。”钟离朔点点头,想到乐正溯母亲那个让人没办法说不的温柔眼神,心下只叹可惜。
哎,她是真的想出门走走的。
“你要真想去,那愿不愿意跟姐姐一起走。”乐正颍看着一脸朝气的少年郎,笑着说道:“今日正好有同僚约我去梅花庄泡温泉,到时溯也一起来吧。”
“真的方便让我跟着去吗?”钟离朔眼里满满都是惊喜,她黑白分明的双眼闪烁的光芒令乐正颍也跟着开心了起来。
“自然能的。”乐正颍笑了,又说道:“正月初八我们就一起去,母亲不会知道的。”
“嗯,溯多谢长姐。”钟离朔拱手行礼,一脸的阳光灿烂。
只是听到正月初八时,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正月初八啊,一个十分特殊的日子,那是身为昭帝的自己,来到这世间的那一天。
鱼龙阁短暂地一面之后,乐开怀的钟离朔并没有忘记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甚至可以说,她十分庆幸自己说了那些话,现在才可以光明正大地给皇后送礼。
她抱紧了怀里的匕首,脑海里将自己明天要过的事情又过了一遍。她已认出了皇后今日穿在身上的樱草服是南门那边的,如果金袍卫有统领知道陛下今日微服出巡的事,或者说她只要能找到今日见过的几位金袍卫大人,兴许就能让皇后收到礼物呢?
这么乐观地想着,却忍不住希冀皇后能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皇后能记得明天有人要给她谢礼,着人留意南门的事情就好了。可钟离朔又想,这种大多数人随口说说的话,皇后会不会当真?她在位的时候,皇后已经日理万机了,现在皇后已登基为帝,乃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还会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第78章 七十七()
此为防盗章 楚国尚巫; 信奉东皇,尊国君为东皇的化身; 奉太一门为国教。太一道人入朝,便在监天司任职。监天司观星运; 卜吉凶,测农时,乃是国中十分重要而又特殊的一司。
每逢大事,或国策不决时; 必令监天司测算。甚至于; 楚国的许多任帝王与皇后; 都是应监天司的测算登基的。
监天司的太一道人; 担任的官职皆是司命。其中,监天司之首称之为大司命,其副职往往由下一任大司命担任,谓之少司命。
在东皇的传说里,大少司命分管生死; 乃是平齐的两职; 却又相辅相成。而在监天司中,两位的职责也和传说中差不都。大司命测凶,少司命算吉。大司命渡已死之人,少司命将新生迎来世间。
因着太一门的的特殊意义,加之传闻少司命有送子的职能; 年节期间; 前往太一门的人络绎不绝。前去太一门; 必要经过梅花庄门前的大道,走过梅林,走好远才能到太一观。
故而初八这一日,前往梅花庄的钟离朔差点就堵在了梅花庄门口。好在这片乃是国教重地,来者都很规矩守礼不敢逾越,只顿了一会,便进入了梅花庄。
正值春寒,梅花开遍的时节。钟离朔一路走来,已在路旁看遍了梅花。白的,粉的,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却不曾想,入到庄子里,还是满目粉白之『色』。
蒸腾的水汽中,片片粉白处处皆是,美的宛若仙境。钟离朔感受着属于着春寒之时的暖意,跟在乐正颍身后在侍者的带领下进到雅间。
乐正颍今日应的是兵部的邀约,和同僚一起来此一聚。随行的还有各位同僚的家眷,因此乐正颍带着钟离朔来此并无不妥。
兵部包下了两处温泉池,男女分开。钟离朔与长姐的同僚们一一见礼之后,随着长姐的脚步步入了女浴。
却不曾想,经过长廊之时,遇到了杨玉庭。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脸笑眯眯的崔健。
杨玉庭一见乐正颍,便开心地打起招呼,言道:“怎地你今天也到这里来了,还带上你弟弟。嘿,小弟弟,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钟离朔朝他拱手行礼,说道:“上次的事情,多谢杨大人了。”这一看到杨玉庭,钟离朔就想到对方给她的口信,说是人已经找到,却不是南门的金袍卫,而是景明公主府的一个护卫大人。钟离朔自然是知道,皇后本来就不再南门,却不曾想杨玉庭却找到景宁那里去了。
算了,随缘吧。皇后要是能收到就最好,要是没收下,那就等以后吧。
但是别人朝她伸出援手,钟离朔还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因此看到杨玉庭的时候,钟离朔笑得很是轻快。她朝着杨玉庭施了一礼,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崔健,这一看,有些愣住了。
这人,有些眼熟。
钟离朔想了想,终于想起来这是她回宫那一年的文武状元,名字叫做崔健。皇后说的,栋梁之才。只是,怎几年不见,这人瘦了那么多。毕竟钟离朔第一次见他时,他长得可真是人如其名。
钟离朔在打量着崔健,却不知崔健也在看她。崔健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向乐正颍,忽而一笑:“都说宛州出美人,苏老夫人当年便是宛州第一美人。而后有了乐正夫人,乐正夫人亦是美。我本以为见着阿颍便晓得当年令哀帝倾国之颜是何等模样,却不曾想这美还有第二份。你是阿颍的弟弟?叫溯对吗?”
苏老夫人便是乐正溯的外祖母,钟离朔祖母的胞妹。有底蕴的家族,都曾听过宛州双姝的绝『色』倾城。哀帝好美『色』,便朝宛州苏家求娶,于是双姝一嫁给了哀帝,一嫁给了澜州禤氏。
那个澜州禤氏,便是禤景宸的禤,是皇后的亲族。算起来,乐正颍和禤景宸是表姐妹关系,乐正颍和钟离朔也是正儿八经的隔代表姐妹关系。因此,禤景宸和钟离朔也可互称表姐妹。
以前还没有怎么计较,今日听崔健这么一说,钟离朔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和皇后也是沾亲带故的。
崔健这句话,是在夸她长得好看?
钟离朔对自己的样貌并不太在意,无论美丑都只是一副皮囊,重要的是皮囊之下那颗心。有些皮囊精致漂亮,揭开之后流脓生疮。有些皮囊布满世间沧桑,可一靠近便闻到透骨而出的芬芳。
但被人夸奖还是很开心的,只是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哦,钟离朔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崔健的时候,崔健还在弘文馆编书,被弘文馆的美食养成了一个大胖子。
她诚心相招,字字肺腑,崔健最终说了一句:“都说宛妃当年倾城倾国,今日得见陛下,便知世人所说不假。陛下圆我一梦,臣便为陛下作牛马驱使。”
她这才知道,这位崔大人其实是个画痴,于是昭帝就这么的,被这位崔大人求着画了一幅画。
那大概是,昭帝留在世间唯一的画像。
那么这一次,初次见面就夸人的崔健大人,又想搞什么鬼?她才不要又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了。
熟知
好友什么脾『性』的杨玉庭呸了崔健,“你可得了吧,你这一见好看的脸就走不动道。上次还骗阿颍让你作画,这次还想骗小弟弟。弟弟你可别上当,这位崔叔叔,没啥爱好,就喜欢给人画画,特别是好看的人。他极其看脸,你若是不想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可离他远点。”就上一次,杨玉庭还差点被他『药』倒,穿上女装被画下来。
钟离朔自然是知道崔健的『毛』病,只一笑回道:“是,在下乐正溯,敢问大人……”
“是中州刺史崔健大人。”乐正颖在一旁补充道。
“见过崔大人。”钟离朔拱手行礼,半点不失礼数。
崔健心里只叹可惜,这么好的少年郎,应该定格在他的画上,被好好的封存,令后人知晓。
但崔健还是不死心,问道:“不用那么客气,我与你长姐乃是之交好友,你若是愿意可否……”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乐正颍打断,“崔大人,今日见着你,我忽然想起一事,昨日到衙署,看到陛下已批复你的奏章了。”
“陛下可是同意了?”
“中州年年『潮』湿,武器耗损很大,每年皆如此,各地都耗不起,还望中州能找出有效之法,减少耗损。”乐正颍一本正经地说着公事,显然是不想崔健缠着钟离朔了。
“好说好说。”识趣的崔健打了个哈哈,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他们三人聊了一会,便各自离去。走之前,杨玉庭看到跟着乐正颍身后的钟离朔,急忙忙地喊:“弟弟,那是女浴,你要跟你姐姐一起进去吗?你都多大了,还跟女子处在一块。”
钟离朔心下一叹,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杨副统领某方面迟钝得很。而乐正颍理都没理他,带着钟离朔直接走了。
没头没脑的杨玉庭被崔健拍了一下脑袋,说道:“玉庭,你这眼神越发不好了,那可不是弟弟,是妹妹。”
“啊?”
“阿溯身子不太好,镇北侯夫『妇』为了将她养活,听了前朝大司命的话,将她当做男孩抚养长大,就连户部上的也是男丁。”这事,源州城想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乐正家有个肖似昭帝的小公子,只可惜小公子是女儿身,不然乐正家君位可期。
崔健以前觉得,谁当皇帝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直到他发现不好的帝王会让世间美景骤减,他便觉得一个安稳的江山其实很重要。
现在的皇帝很好,如果能一直太平下去会更好。
崔健拢着袖子,与杨玉庭并肩走过长廊,望着满目的梅花,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世间,花有相似人不尽同。可是他今日里,却好像看到了一个相同的人。
当那个少年站在他的面前时,她的姿态,她的眼神,像极了那个羸弱却坚韧的年轻帝王。
初时,他只是在刁难着那位一脸求贤若渴的皇帝,却不曾想,会心甘情愿为着盛世而尽了一份努力。大概是,皇帝的眼睛太过真挚,让人没办法拒绝。
“崔先生既然喜欢作画,何不用江山来作,亲自绘一副太平盛世的美景呢?”
就是为了这一句话的胸襟,崔健至今觉得有所作为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很可惜,他只给皇帝绘了一副画。此后再怎么画,都画不出皇帝眼中活着的神采。
偶遇故人的钟离朔早就没有了此前的新鲜感,此刻她满心思都在温泉上面。待终于浸在温暖的泉水时,钟离朔觉得一派轻盈。只可惜她开心得太早,不过半个时辰,她就被泉水熏晕了脑袋。
不得已的,她只好听了长姐的意思,从水中起来,穿好衣袍,朝着屋外走去。
穿过梅花庄,便来到庄后无尽的梅林。三两行人并肩而行,落英缤纷,好一幅美景。
钟离朔沿着小径走,走着走着就走远了,不知不觉远离喧嚣,来到了太一观下,某一处不知名之地。待到反应过来时,才惊觉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不过没关系,太一观她早些年前来了几次,只要沿着太一观的方向走,一定能回去的。
完全不担心的钟离朔慢悠悠地走,就这么『迷』失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梅花林里。
孤的……皇后。
刺帝的暴政终结了钟离皇室的楚国,失去了万民之心的帝王终究被陷入洪灾绝境的百姓抛弃。『乱』臣贼子趁机起事,剑指高位上的王座,攻占了帝都源州城。
她这样无能的帝王,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手中握着的玉玺托付给它命中注定的人,还给天下一个海清河晏。唯有如此,才能面对九泉之下的先祖。
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加合适了。
孤的,皇后。
可是孤,却还未能与你说清道明。
第79章 七十八()
此为防盗章 叛军的长梯搭上了宫墙; 利剑刺穿了墙头驻军的盔甲,将饿晕的士兵利落地斩杀。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漆黑的城墙上; 一瞬之间凝结。火光大作,到处都是兵刃交接; 血肉分离时的哀鸣。
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凄厉又残忍。
“一二一……一二一……”
巨大的顶木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势如破竹一般,一路烧杀掠过; 直直破开了城门。
马蹄声急促; 在利剑噗嗤的声音里穿过了宫门; 哒哒哒地于寂静的宫殿前响彻。掌管着帝都三万金袍卫的统领苏彦卿; 拽着缰绳,抬手抹开了脸上沾染的血迹。抬头,仰望着头顶上那一弯洁白的新月,呼出了一口白气。
兵戈之声绵连不绝地传到耳边,她一踢马肚子; 冲向了落在了新月阴影的帝宫。
原本喧嚣的皇宫; 在月前的叛『乱』中逐渐沉寂。离去的侍人们揣着值钱的珍品,慌不择路地逃出这座被战火包围的城池。
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皇帝坐镇的乾元殿中,无须通报,苏彦卿便扣开了殿门,一眼便看到了身穿冕服的年轻帝王。
她一身正统的黑红冕服; 衣着正式得胜过在位时的每一个时候。身为金袍卫统领的苏彦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帝王; 如此的正经。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 抚膝半跪行礼,垂首言道:“陛下,叛军还有半个时辰不到便要攻克宫门,还望陛下马上撤离宫中,北上与皇后汇合。”
仿佛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般,这个从云州出来颇具风流的帝王只眯着眼睛笑道:“爱卿来得正好,孤这里有份东西要给你,你速带人北上,交与皇后。”
“陛下!”苏彦卿抬头,死死地盯着这个固执的帝王。
皇帝踱步,手里握着一份帛书,从案后缓缓走了出来。冕服长长的尾摆扫过层层的玉阶,顶着珠冠迈着稳重的步子,年轻的帝王走到一身血腥的统领身旁,将手里的帛书递了过去:“去吧,去北方,源州城真正需要的人在那里,别随着我来。”
“这是圣旨,苏统领。”皇帝踏着登云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沾满鲜血的手接过皇帝递来的帛书,只看到显『露』的一角,便瞪大了眼睛。这是……这是……
“陛下!”她转身,急急忙忙地看向那人离去的身影,却见那道单薄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