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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璎扯了把他的衣袖,示意他打住,皱眉看他一眼。
冯晔一碰羊肉就发疹子,这是个秘密。先帝从前不许他往外传扬,说身处高位,任何弱点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所以宫里人最多只知他不喜欢吃羊肉而已。
但别人就算了,冯晔却不愿对薛璎有所保留,待先帝去后,有次姐弟俩一道用膳,就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她,再之后,又因信任她信任的人,吃涮锅的时候也透『露』给了魏尝。
薛璎眼下打断他,是责怪他说话太不小心。魏尝那边就算了,眼下在太后跟前,到底不该讲这事。
冯晔也就没继续往下说,可再看秦淑珍,却对上了她奇怪的眼『色』。
她起先的神情一直是淡的,眼下却直直盯着他,目光里充满惊疑,突然问:“陛下方才说什么?”
薛璎对秦淑珍到底存了防备,也不知她这一问打了什么主意,见状看冯晔一眼,说:“陛下先回去,这里有我。”
他向来听姐姐的话,疑『惑』地看看秦淑珍就走了。
这边宗耀诊出了点究竟,问秦淑珍:“冒昧请问太后,可是体质特殊,不可沾染某种食物?方才席上这些菜肴,您都用了什么?”
秦淑珍抿唇不说话。
薛璎却忽然笑了,默了默说:“太后真是煞费苦心。”
眼瞧她这模样,就是吃了不该吃的食物所引发的急症。薛璎虽从未听闻她有什么忌食的,但她身在皇宫那么多年都没闹过疹子,显然自己清楚,平日用菜也一定避开了。
但方才,她却将席上的菜都吃了一遍,刻意碰了它。
那能是为什么?拖延时辰呗。
疹子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她前往皇陵的日子就能延后了,兴许还可垂死挣扎一番。即便像现在这样,计谋被看穿,薛璎也的确没法将一位带病的太后赶去皇陵。
她扭头跟宗耀说:“这席上吃食,太后方才都用了一遍。”
宗耀面『露』难『色』:“如此,请恕微臣无法判断具体是何种食物所致,但微臣可开个方子,治这起疹的症状,大约三五日便可有所缓解。”
所以,她就是要争取这三五日的时间,再翻出点浪来?
冯晔替太后准备这场宴席是出于“母子”一场的临别善意,因不确定她口味,所以什么大鱼大肉都往上摆,连自己不吃的羊肉也放了,结果秦淑珍却满心算计。
薛璎冷笑道:“不用你判断,到底什么不能吃,太后心里清楚得很?”
秦淑珍的目光略有几分呆滞,自打冯晔说了那话,似乎就不复先前镇定了,原本将所有吃食都用一遍,就是不想叫太医发现究竟,眼下却点头承认道:“是羊肉。”又说,“皓儿也不能吃羊肉。”
薛璎稍稍一愣,看向宗耀。
宗耀说,这体质可能遗传,小殿下随了太后不无道理。
秦淑珍又道:“陛下方才说他……?”
她语气里存了点试探意味,薛璎不免怀疑她是听了冯晔那话,才编出个羊肉来,想了想,皱眉示意下人先送太后回宫,留下宗耀后,又召来了人在府上的魏尝,将这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她从前遇事一般都是自己思考,如今却也习惯有他参谋。
魏尝惊讶道:“你的意思是,太后兴许想凭借这点,加上当初她与先皇后同日临盆一事,假证陛下其实是她的骨肉,从而逃脱去往皇陵的命运?这也太天马行空了!”
是太天马行空了。
太后之前显然不晓得冯晔不碰羊肉的真相,临时起意之下怎会有这样的胆子?可倘使不是,又岂能如此凑巧?
魏尝说:“想证明她是否说谎也不难,据她所说,长乐宫那孩子也不能吃羊肉,试试就行了。”又问宗耀,“就算起点疹子,也不危及『性』命?”
“不危及,过几天就消,也没什么遗症。”
魏尝对待敌人也挺黑心,说“既然如此,试试也无妨”。这是最快最直接,也是当下唯一的方法,薛璎同意了,给长乐宫那边送了盅羊肉羹,叫冯皓抿上一口。
失势的太后只剩任人宰割的份,连个奉命办差的宦侍也拦不住,片刻后,宗耀前去察看,果然见冯皓发了疹,不过吃的量少,没太后那样厉害,就几颗而已。
这次倒是薛璎冤枉了秦淑珍。也就是说,事情真是个巧合?
可宗耀却问,这体质一般是代代传下来的,先皇后与秦太后是表亲,是不是也不能吃羊肉。
薛璎肯定说不是,且先帝和她也没有这种症状。
谈话到这里,三人心底其实都生出了异样想法,却没谁敢说。
就算是平常很敢讲的魏尝,这时候也在反复思量。
最终还是薛璎与他道:“你陪我去见一趟太后。”
解铃还须系铃人,俩人到了长乐宫,瞧见了神情恍惚的太后。
冯皓用过『药』睡下了,秦淑珍独自坐在外殿。她不傻,晓得方才儿子被人『逼』着喝羊肉羹,是因薛璎想作确认,也正因如此,她才更相信自己没听错——冯晔真是一吃羊肉就发疹的体质。
她主动开口问薛璎:“长公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薛璎也厌倦了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太后不能吃羊肉,这么多年来,为何从未对旁人提起?”
秦淑珍嘴唇微微一打颤,显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说:“先帝如此交代,哀家岂敢不从?原本是有宫人晓得的,早都不在了而已。”
薛璎紧紧咬了咬牙,又问:“阿爹是什么时候,如何交代的?那些宫人又去了哪里?”
秦淑珍说是她当初生下小公主后不久。先帝称后宫多阴私,难保有人意图捉弄她,叫她切莫向任何人暴『露』弱点,又将之前知道隐情的宫人通通放出了宫。
她觉得有道理便一直遵从,从未向人提及。于吃食一道,下人本就懂得看眼『色』,一次上了羊肉,见她一碰不碰,就知道她不喜欢,从此再不上了。
只是这回的吃食是冯晔而非长乐宫准备的,这才有了那道菜。
冯晔的想法很正常,他一直以为,跟太后一道用膳时之所以从不见羊肉,是因下人知道他不喜欢才如此迁就,却不清楚,太后本身也是不吃的。
而秦淑珍也没什么不对的,羊肉这东西有膻味,本就不少人不吃,见冯晔不喜,又哪会深想。
所以俩人都在先帝的嘱咐下瞒下了这件事,直到秦淑珍想借助发疹,逃避皇陵之行的今日。
如果说,体质相同是巧合,那么先帝极力隐瞒此事的行为就无法解释了。
她说完这些,殿内气氛霎时变得更加凝重。都不是笨人,都是一路从后宫争斗,腥风血雨里走来的,再不可思议的事,又能有多不可思议呢?
似乎已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了。
薛璎紧抿着唇不说话。
还是秦淑珍先沉不住气,缓缓起身,打着颤走到她跟前:“晔儿他……他会不会……?”
薛璎垂了垂眼,不说话。
她那时候才那么小,又怎会知道。
秦淑珍却认定了,情绪激动起来:“难怪……接生两个孩子的稳婆都是宫里经验最老道的医士,后来却再没见过她们……”她说到这里双目赤红,“是他,都是他……他这么待我……”
她忽然一把攥紧薛璎的双肩,咬牙切齿道:“他怎么能这么待我?”
魏尝飞快将薛璎揽过来护在身后,吩咐下人:“太后累了,扶她下去歇息。”
四面宫人不敢不照做。
秦淑珍被人拖走,一路笑一路哭,失心疯了似的。
薛璎默在原地,突然觉得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她眼底黯黯的,待殿内人走空,蓦然回身抱住了魏尝。
不带狎昵的,就是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她埋在他胸膛前,一下一下吸气,似乎在使劲忍泪。
魏尝张臂回拥住她,轻轻摩挲她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讲。
事态发展至此,也不必再追查了。
同日临盆,容貌相似,太后与先皇后存在被人对换孩子而不遭发现的条件。当年先皇后一直无子,好不容易有喜却得了薛璎,再一胎又是个小公主,且先天不足,活不了几天,陈高祖是因此才选择了铤而走险。——他不能叫先皇后的地位被秦氏撼动了,更不能让野心勃勃的秦太尉得到孩子的助力。
当然,或者这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铤而走险。他是大陈的帝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凡他赐,底下人就得受着。
兴许秦氏后来能成为皇后,也是他自以为的补偿方式。看看,既叫先皇后走得没有遗憾,又能让冯晔从此唤生母为母亲,令他与秦淑珍形同母子一般相处,他这帝王当得多好啊。
薛璎抱着魏尝的背脊,得他拍抚安慰,反倒泪如雨下,噎出一句:“他怎么能……?”
是啊,怎么能?
难道他就不曾想过,这对母子最终可能走向相残的结局吗?
不,他想过的,他只是确信自己走后,薛璎必得魏尝辅佐,那么最终胜利的,就一定不是秦家而已。
魏尝『摸』『摸』她的脑袋:“错不在你,不哭了。”
的确错不在她。可事实是,是她亲口告诉冯晔,秦淑珍并非良善,也是她一步步教导他如何配合自己除掉秦家。
而眼下,她的弟弟还浑然不知情。
秦家人都死干净了,都被她亲手弄死了,现在,她该怎么告诉冯晔真相?他知道后,又得如何面对秦淑珍和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可如果不说,叫他从此与生母天各一方,是不是也有点残忍?
秦淑珍是可恨,却也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陈高祖真的对不起她,甚至薛璎怀疑,先皇后当年未必全然不知真相,也就说,她母亲也很可能对不起她。
魏尝见她不说话,又道:“那我们回家哭行不行?”
薛璎慢慢抬起头“嗯”了声,却毕竟不是爱哭的人,走出宫门吹过夜风就再流不出泪。
魏尝把她送回公主府卧房,说看她睡了再走,缩在脚榻上陪她。
但薛璎受此冲击,又怎可能轻易入睡,起初还试图闭目,后来干脆放弃,睁开眼跟魏尝说她可能睡不着了,让他先回去歇着。
魏尝当然不放心,想了想说:“我上来陪你睡呢,会好点吗?”
他今夜没什么说笑心思,讲这话时,眼底都是认真。薛璎枕着冰凉的玉枕,觉得他的胳膊好像更暖和一点,就点了点头。
魏尝说那他先去沐浴,她却说不用了。
他也就脱靴爬了上去,把她抱入怀中,给她盖好被褥,在她额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说:“睡,何必拿明天的事烦扰今天,我们醒来再找办法。”
薛璎点点头,忽然叫他:“魏尝。”
“嗯。”
“明天会好的。”
“会好的。”
第65章()
薛璎一直到下半宿才累极入睡。而魏尝却连下半宿也没合眼。
天蒙蒙亮; 见她睡熟,他蹑手蹑脚下了榻子,替她捏好被角后从卧房出去; 跟外边侍卫小声交代; 如果她醒来后问起他去向,就说他去长乐宫处理秦太后的事了。
魏尝思虑了整整一夜。
实话讲; 他不愿意这件事的决定权落到薛璎手里。说与不说,结局都是痛苦的; 这样的恶果不该她来承受。
他不是圣人; 说句自私的; 他宁愿冯晔和秦淑珍自己煎熬去。
所以,既然她两头为难,那么他来替她做决定。最多事后被她骂一顿; 好过看她伤心。
魏尝乘安车往长乐宫去,心里正思忖事,不料到了宫门前却听见一阵『骚』『乱』响动,移开车门一瞧; 就见李福站在那头,火急火燎与一名羽林卫说着什么,还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
李福是冯晔身边的人。魏尝立刻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跳下车去,拦下那名上马后着急离开的羽林卫,问发生了什么事。
但羽林卫只是以“急事”为由去公主府请薛璎的,并不清楚内情; 说不上个所以然。
倒是那头李福见了他如蒙大赦,松口气说:“总算来了个能拿主意的,魏中郎将,”他迎上前来,附到他耳边压低声,“太后她……”说罢指指自己的脖子,作了个勒的动作。
他是说,太后自缢了。
魏尝目光一凝,倒算镇定,问:“怎么是你来报信?这么说,陛下已经先得到消息,赶到这儿了?”
李福摇摇头,压低声道:“哪是陛下得到消息才赶来,就是陛下先发现的这事……陛下一大早说要来长乐宫看一趟太后,到的时候,就见她白绫三尺,悬在……”他说罢戳了戳天,大概意指梁子上。
“陛下现下何处?”
“就在太后寝殿外头呢,说找人去请长公主,但先不要张扬,只说是个急事就行了。”
魏尝点点头。这事瞒不了薛璎,只好扰她清梦了,就叫羽林卫报信去,而后自己先去找冯晔。
他到太后寝殿外头时,见冯晔独自负手站在殿门前,望着里头那根朱红的大梁出神。太后与白绫都已被放下来了,梁上空『荡』『荡』的,倒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魏尝瞧着冯晔的侧影,却比素日里多出几分孤寂来。
十四岁的少年帝王,坐万里江山,拥浩渺天下,于人走茶凉处,却是这般茕茕孑立,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才上前去,向他简单行礼:“陛下。”
冯晔似乎有点意外魏尝来得那么快,但也不过愣神一瞬而已,随即便恢复平静,面上无悲亦无喜:“魏中郎将来得正好,依你看,太后自缢这事怎么处理好?”
魏尝不答反问:“陛下知道太后为何自缢吗?”
冯晔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点点头理所当然道:“畏罪呗。”
“那针对此事,陛下可有自己的主意?”
他点点头:“太后是自寻短见无疑,但难保不会有人揣测朕,尤其是阿姐的用心。这节骨眼,要是郑王怀疑阿姐不守信用,与朝廷大动干戈就麻烦了。所以依朕看,太后不宜殁于皇宫。”
他的意思是只手遮天,称太后已经去往皇陵,等秦家这事风头过了,朝廷的兵力从战『乱』中得到了恢复与喘息,再对外宣称她病死在了那里。万一郑王起了反心,他们也有余裕应对。
这是权宜之计,换作魏尝和薛璎也将如此抉择。
所以说冯晔在位两年,并不是没有长进。
但魏尝却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就按陛下的主意来。您要是难过,臣可以陪您喝酒,今晚不醉不休。”
冯晔笑嘻嘻捶他一拳:“朕难过什么?太后生前一心要害阿姐和朕,如今她一死了之,朕高兴还来不及。”
魏尝瞧他这番浮夸笑意,心里叹口气,没再说话,扭头却看一名宫婢急急从殿内出来,手里捏了两封信。
宫婢说,这是在太后床头发现的,看信件署名,一封是给郑王的,一封是给小殿下的。
魏尝问:“只有这两封?”
他的意思是,没有留给冯晔的吗?
冯晔低头掠了眼信,眼底闪过一丝凄哀的情绪,却又很快恢复如常,道:“虽然拆人信件不好,但事关郑王,朕还是过目后再决定是否递送?”
魏尝点点头,示意他拆。
冯晔踌躇了下才拆开信来。
入目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头仅仅短短一行字:“效忠朝廷,永远不要与陛下为敌。”
冯晔捏着信纸的手打起颤来,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