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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画的男子打开文书,看了一眼。
文书的抬头处朱笔书着赦免数三个字。鲜红如血。
下面文绉绉的写着数排小字,大意是朕念你戴罪立功。众臣多番情愿,朕不得已将你赦免,召你回朝。
一副百般不情愿,不过是拗不过群臣的意思勉而为之而已。
不过这封往常至少要走上一年的文书三个月就到了,便将宇文灏明的真实心思暴露无疑。
陈烟寒嘴角不禁微微一抿。
“你不会真的要回去吧?陈烟寒?”来者似乎很不可思议的样子问道。
陈烟寒肃默半晌,然后抬起了头,静望着来者。
“索隆高娃等了你十年啊,再说了,你这次收复了西域七国,南朝版图扩大了几乎一倍,边疆至少安稳三十年,就算你不回去,在这边自立为王,名义上效忠南朝,你们的国王也不会说你什么的,难道你还在乎他这次给你的封官加爵么,你又何必回去替他人继续卖命呢。”来者大声说道,一脸的百般不情愿。
陈烟寒低下头,拾起画笔,朝笔尖呵了几口气,将墨化开,然后在画中燕子的尾部修饰了几笔。
“你还念着那只燕子么,陈烟寒,你跟索隆高娃一样,是这戈壁上的雄鹰,那只江南的雨燕,怎么能跟你比翼齐飞呢?再说了,都十年了,她肯定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成群了,你回去又能如何?”来者不甘心的继续劝说。
陈烟寒站了起来,朝来者微微一笑,终于开口到:“朵翰王,令妹的好意,我只有辜负了,你的马匹能送我么,营里的马走不了那么远,嗯,最好你身上这件袍子也送我吧。”
陈烟寒说罢,又是笑了起来。
“你真要回去啊!”朵翰王依旧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我真恨不能撕了这张赦书不要给你才好。”
陈烟寒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张赦书,小心的卷好,然后放进墙上挂着的一个包袱里。
“你包袱都收拾好啦?你不会是这两天就要走吧!这鬼天气出去就冻死你!”朵翰王大声惊呼。
“现在就走。”陈烟寒拎起包袱,然后顺手取下墙上挂着的一个鼓鼓的酒囊。
*――*――*――*――*――*――*
朵翰王的马再好,呼赦离京城也有那么数千里的路程。
加上道路崎岖,天气又那般恶劣,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
离开的时候是隆冬,到了长江边上时,却已是早春二月。
阔别十年,南朝熟悉繁盛的景致重现眼前,一切都恍若梦中。
只是再美的景致也无法让他流连,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地,承天府,御水街,燕归巷。
杏林堂。
十一年前,他在那里干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从此后****夜夜都在悔恨之中。
到得巷子口,他便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即便前一天已经清洗了污垢,修剪了发须,依然不敢看镜中的自己。
这十年的风霜,尽数刻在了脸上,他几乎想象不出自己十年前是什么样子了。
而十年后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还住在杏林堂么,夫家对她好不好呢,他要怎么样才能显得平静镇定,好像这真的不过仅仅是去看望一个故交而已,一次稀松平常的探访而已。
十年来那么多次经历生死,却没有哪次如此刻这般紧张。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进了巷子。
杏林堂的招牌远远的就能看到,那栋屹立了数百年不倒的建筑还同十年前一样,只是门前人来人往,人进人出,说不出的繁忙。
看来杏林堂这些年,确实经营得很不错吧。
陈烟寒抿了一下干燥的双唇,然后系好马匹,一个人走进了杏林堂。
一进得大门,就有伙计上来招呼,问他是来请郎中的还是自己来瞧病的。
“我是想来见一下你家主人的。”陈烟寒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力无比。
“我家主人?”伙计心中有些暗自发笑,这人一看就是乡下来的罢,居然一来就想请他家主人亲自瞧病,就算是达官贵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请得动杏林堂的主人的啊。
:“我家主人正好出去了,我们这里的周郎中,叶郎中都是很不错的。”伙计带着笑脸婉拒了他的要求。
“我不是来瞧病的,我跟你家主人是故交,如果她不在,那,就算了罢。”陈烟寒平静的说完,便转身要离去。
故交?那名伙计愣了一下。
这个人衣裳朴素,看起来风尘仆仆,只是眉宇间,自然有股威严高贵之色,或许真是主人故交不成。
“主人虽然不在家,但是夫人在,客官如果是故人的话,不妨移步后堂,我请夫人出来会一下,夫人这会应该闲着的。”伙计小心翼翼的道。
“夫人?”陈烟寒愣了一下。
她果然嫁人了。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可是乍一听到,心中还是狠狠的刺痛了一下。
“你家主人成亲了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强颜笑道。
“唔,客官还不知道么,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噢,这不,夫人出来了。”伙计手一指那扇通向后院的内门。
陈烟寒微微抬起头向伙计指着的方向望去,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双手在不停的颤抖。
那扇门背着光,但见一个女子的轮廓出现在了门口,然后慢慢的向自己走来。
“夫人,”小伙计迎了上去,毕恭毕敬的道:“有位客官说是主人的故交,在前堂那边候着呢。”
“故人?”女子迟疑了一下,便朝陈烟寒走来。
前堂光线明亮,那女子的轮廓也清晰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烟雨杏花(全文完)()
端庄的步态,中等的个子,圆润的脸庞,温婉的神情。
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只是,只是不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这位相公,”那女子面带微笑,吐字如兰:“我家相公进宫去了,还请教客官尊姓大名,待我家相公回来,我好向他告知。”
陈烟寒忽然哑然一笑:“你是董子浩的妻子罢。”
“正是。”那女子有点困惑的看着眼前这个沧桑又肃穆的男子。
唔,想不到那个顽皮的孩子都已经成家立室,并且已经接管了杏林堂。
十年,十年啊。
“陈,陈大人么!”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药柜的另一侧传来。
陈烟寒闻声望去,旋即眉目一展:“姚妈。”
姚妈的样子跟十年前并无太大的改变,而且想是日子过得舒心了,看上去精神竟比十年前还要好。
“陈大人,真的,真的是你么!”姚妈急急迎了出来。
“我早前听闻大人在西疆又立了大功,皇上准了大阁老们的****请求,只是,只是他们又说大人娶了朵翰国的公主,不会回来了,这,这――”姚妈有些慌乱,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真是不懂事,人都回来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还提它做什么。
“你,你是来找小姐的么,她去了杏子林那边摘杏花,准备酿今年的杏花酒,刚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呢。”
“哦,”陈烟寒呆了一下,“她,她还在杏林堂么。没有住到夫家去么?”
“姐姐都还没有出阁,哪来的什么夫家。”一旁的董夫人却是微笑了起来。
陈烟寒整个人如被闪电击中一般,呆呆的木立在原地。
“这位相公――”董夫人愣了一下。
只是她话音未完,却见这名不速之客突然转身,飞快了奔出了杏林堂的大门。
“这位是――?”她扭头不解的望向姚妈。
“姑爷,我们家姑爷回来了。”姚妈突然就老泪纵横了起来。
*――*――*――*――*――*――*
杏林堂后的那边杏子林,陈烟寒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十年前他第一次向欲言求婚。便是在那里。
也是在那里。被欲言嘲讽得体无完肤。
他本能地将手伸进了衣襟内,摸到了一枚硬硬的东西。
十年来,这枚杏花簪从不离身。已经被磨得光亮雪白。
每一个思念到痛不可遏的夜晚,他都会不停的抚摸着这枚簪子,然后用钗尾狠狠的刺向自己的手臂。
唯有那种*上的疼痛,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心中的痛。
欲言。欲言,欲言。
杏子林十年来又比前茂密了许多。早春二月,杏花正在盛开,犹如漫天的云霞。
相国昔日植,亭亭如欲言。
每一株杏花树都那么亭亭玉立。只是当初那个眼睛蒙着纱布,伸手触向自己面庞的少女,如今在哪里。
陈烟寒疯了似的在树林中狂奔。不知道奔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一株花树下。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子,正弯腰拾捡着地上的落花。
她是那么的专注,细心选着新鲜完好的花朵,然后拾起放入手中的一个布囊中。
黑发垂髫,青衣素纨,依旧是未嫁女儿的装扮。
陈烟寒原本跳得飞快的心脏突然像是停了下来一般。
呼吸都是那么的不顺畅。
脚无法再挪动一步,喉咙干干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晓得时间停滞了多久,那女子终于站起了身子,想要歇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林中多了一个人。
四目相交,空气都在瞬间凝固。
欲言,欲言,欲言。
这就是他的小欲言,只不过十年过去,当初杏树枝头上的那枚花苞,如今已是刚刚绽放。
欲言,欲言,欲言。
陈烟寒在心中疯狂的念着这个名字,只是嗓子里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欲言微微皱起眉头,带着几许迷茫的神情,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男子。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古铜色的皮肤,如墨的长眉,寒星般的眼眸,只是鬓角,已经夹杂着些许风霜。
然后她看到了他右手紧攥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不会错的了。
于是她微微笑了起来。
“你回来了。”
她语气平淡,仿若他不过昨天才离去一样。
陈烟寒走上前去,来到欲言面前两步远处,停下了脚步。
再靠近一步,就是亵渎。
“欲言,欲言。”陈烟寒费力的呼出这个名字,只是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欲言低下头来,面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或许是有点累的缘故。
“你这个笨蛋!”他突然上前一步,双手紧握着她单薄的双肩,“我不是让你嫁一个好人家,生一堆孩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的么,你怎么就不听我一句!”
“陈大人怎么这么多年了,脾性还是没变,每次见到民女,总是要先训斥一番才觉得好过么。”欲言抬起头,眉尖微蹙:“大人当年可以说退婚就退婚,民女自然也可以说不嫁就不嫁――”
该死,她又来了。
不能给她口若悬河的机会,陈烟寒在这方面是百战百败的。
“那你这次嫁不嫁?”他急急的打断了她的话头,胸膛在不停的起伏。
欲言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着陈烟寒的眼睛。
“我的头发刚才在林子里被树枝刮乱了,陈大人能否用你手中的簪子帮我绾一下呢。”她低眉一笑。
陈烟寒慌乱的举起簪子,向欲言发髻上插去。
只是他又哪里晓得怎么绾发,双手颤抖着,却是将欲言的头发越弄越乱。
他越着急,越弄不来,无奈之下,只得索性将簪子深深的插进欲言的发鬓中了事。
“你才是笨蛋。”欲言低声怨道。
“欲言!”陈烟寒低低的吼了一声,然后将欲言拉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头顶。
那根发簪冰凉坚硬的感觉清晰的传来,这一切都不是在梦中。
他知道他终于被大赦了。
他被她放逐了那么多次,被她放逐了那么长久,此刻终于是被她赦免了。
一阵早春的寒风吹过,卷起漫天杏花,笼罩在了两人身边。
那一天,是宣治十四年二月十七。
长长久久,
圆圆满满。
ps:本文正式完结,一如我的连城与玄安,必定是要长长久久,圆圆满满的,再次谢谢大家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后记()
《医路杏花》终于完本了,看了下第一章发帖的日期,去年的6月22,整整十个月。
这本书三十万字,却写了十个月,中间断更太久,对读者真的是感到万分的抱歉的。
实在是有心无力,孩子太小,自己身体又不好,只要休息不好心情紧张,就会频发室性早搏,不得已,到了后来,只能间断的更文,后来更是断了近半年,最近重新打开文档,就决定,除非全完码完,否则就绝不发文,那种半月一更的节奏我自己也受不了。
从来都没有写番外的习惯,但是却忍不住要写后记,或者是完结情结作怪吧,总有点念念不舍的感觉。
首先说说我的欲言,因为之前写的弄影太二,所以这次想写个正常的女孩,至少情商比较正常的那种,大家出身,烈火烹油的时候突然没落,于是有点清冷有点傲,又迫于生计对现实也会有妥协的时候。就这样的一个女孩,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其实跟姚妈一样,心底都是期盼会有一个人来帮助她改变她的命运的,这个人自然就是她未来的夫婿,那个自幼便跟她订婚的陈烟寒。
只是也不算太意外,她等来的是一场退婚,这对她当时的现状,对女孩敏感的心灵还有颜面都是有打击的。
所以这件事对她难免有点耿耿于怀,所以此后对陈烟寒难免有点针锋相对,所以不管他对她如何,她总是在心中将这份感情打了无数的折扣,所以这本书在感情上,我总是有点压着写的。
然后说说陈烟寒。
这位渣兄男主,一出场就很让人诟病的。
确实是,私生活上不严谨,处事上也有那么几分歹毒。
确实是的,彼时的他,董欲言杏林堂什么的,都是无关要紧的东西。
他跟欲言相反,出身并不如欲言显赫,但后来凭着自己的能力与机遇,相助姨兄宇文灏明登上大位,自己也就迎来了政治生涯的高峰。
只是对庙堂之高的人来说,为了达到目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眼里都可以是棋子。
他为了宇文灏明能登上皇位,牺牲了少数人包括女主父亲在内的性命,避免了更大的杀戮,无论在什么人眼里,他这一步棋都是下得很完美的,除了那几个无辜受害人的家属,比如董欲言。
他一开始是很反感父亲给自己轻率的订下的这门亲的,所以带着这种情绪,在外界的推动下,他才会随意的去退了婚。
只是我们可以用一种叫缘分的东西去解释后面发生的事情,反正他就是又遇着她了,在王府花园,那样的微微动心。
只是人都是有不吃回头草的潜意识,当他得知对方就是董欲言时,这份感情就被他赶紧扼杀了。
再后面的事情,让我们继续用缘分来解释——逃是逃不掉的,越克制越深陷。
这本书我是一直在压着写的,感情戏相对前面几本来说算是最不强烈的,只是到底功力不够,写不出自己想要的那种被苦苦压抑的,风平浪静之下波涛暗涌的气势,所以整体在感情上还是刻画得太平淡,下一本看能不能有些许改进吧。
至于那几个配角,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在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