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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烟寒边说边伸手随意的扫了一下额角的碎发,似乎想将这道口子遮住。
宇文霓霞闻言,却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王妃亦笑笑不语,太后却继续皱着眉头道:“我晓得你怕我担心,扯着谎糊弄我,唉,还有你母亲,她嘴里不说什么,我却知道她也是日夜担心受怕的,现在杨霁那个贼子已经伏法,你若能回京,且不说你母亲能安下心来,灏儿也好有个得力的帮手啊。”
陈烟寒亦带着不变的微笑道:“杨霁是死了,但是他弟弟还在,再说了,这边关也总是要有人去守的,我自会小心,太后无需为我担心。”
“唉,我晓得谁也无法说动你,还有灏儿那孩子,也是跟你一样的顽固,你说我跟你母亲,怎么就生俩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呢。”说起宇文灏明,太后眉尖的皱纹又更深了一些。
“世人皆知皇上对太后至纯至孝,怎么可能让太后操心呢。”陈烟寒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姨妈愁的是什么。
这宇文灏明还是做三皇子的时候,奉了先帝旨意,娶了吏部陆侍郎的女儿陆卿依为妻,卿依温柔秀美,聪慧伶俐,与宇文灏明夫妻感情分外的深笃,只是人无完人,她身体却似乎不好,嫁至帝王家数年,竟一直没有生育,宇文灏明恐其受委屈,竟也一直不肯纳妾,那时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执意不纳妾也就罢了,不想后来先帝驾崩,宇文灏明竟登了大基,这江山无继便是大忌。
只是先皇去了不满三年,此时仍是举国守丧,上至皇家下至平民,三年以内不得娶嫁,谁也无法逼着宇文灏明选妃。
太后斜瞥了陈烟寒一眼道:“你小子又在给我装糊涂了,你也知道,皇后的肚子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能为我宇文家开枝散叶,我宇文家的江山却不能不传承下去,偏生灏儿又跟着了魔似的,只认定了她一个人,我前不久跟灏儿说了,先帝去了也快满三年了,该筹备选秀的事情了,他死活不答应,还不惜跟我翻脸,你说我急不急。”
“是呀,先帝在皇上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儿子了,皇帝这样下去,群臣意见也是很大的,再说了,还有人对这个皇位虎视眈眈——”永安王妃说道这里,猛然觉察失嘴,便急急掩嘴收住了话题。
陈烟寒是个比谁都明白的人,朝廷上那些人的心思,谁也逃不过他的双眼。
先帝七字,除了废了的太子死了的二皇子,仍有五人相安无事,只是宇文灏明此刻仍无子嗣,若他遭遇不测,这皇位势必在剩下的几位皇子中产生,这是周太后最怕看到的事情。
他晓得太后急急召他来的原因,他这位姨妈自幼疼爱他是一回事,但更是晓得他与皇上交好,盼着他能好好规劝皇上。
呵,他真是羡慕宇文灏明,同样是父母之命,他怎么就能遇上卿依,自己却险些娶了个母夜叉回来。
好险,好险。
只是不管宇文灏明与卿依如何相好,没有子嗣是万万不能的,这一点他同样清楚的意识到。
“太后也是晓得皇上的性格的,若直说让他选妃,那自然是万万行不通的,这样的事情,总是要另寻别的法子才是。”陈烟寒面上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这‘别的法子’是什么?快说来听听。”太后急切道,身子也微微向前倾了倾。
“这件事情,只怕还要请王妃帮忙了。”陈烟寒说罢,望向永安王妃。
“哦?太后跟你都说服不了皇上,我能有什么法子。”王妃摇了摇头。
“我自然不是要王妃去说服皇上,这事天底下就没有人能说服得了他,只是我想再四个月后,也就是来年三月,先帝驾崩就正好满了三年,那时正好春暖花开,王妃不妨选个日子,寻个由来,找个名目,然后在永安王府那偌大的花园里摆上些果品佳肴,邀请京城并京郊周遭的那些出身名门品格端正的未婚女子来赏花游园,这边太后也去,顺便把皇上也带去,那时春色正好,难保皇上不眼花缭乱,万一碰上个动心的,太后也满意的,这事不就好办了么。”
太后闻言,心中大喜,嘴上却佯装恼怒道:“我跟你母亲从来就说,这些个孩子里,就属你最诡计多端,这样的点子也亏你想得出来,好好好,”说道这里,却是笑了起来,转头对永安王妃道:“这就有劳王妃啦。”
永安王妃也笑了起来道:“这不算什么,若是皇帝能选得嫔妃,这媒人酒我可是要喝的。”
*——*——*
陈烟寒陪周太后并永安王妃、靖平郡主用完晚膳后,再从宫里出来,已是过了酉时,清冷的月亮如钩般挂在半空,带着几丝寒意照着大地,他过了阳武门,从宫人处取得自己的马匹,正想赶回何府,不想远远的望见护城河的桥头上有三四个牵着马匹的青年男子聚在一起,其间除了何雪松外,却还有他昔日的部将,现任羽林军的统领刘杰并另外两个旧日同僚。
陈烟寒面上展开了一个深深的笑容,牵着马匹快步迎了上去,到得那几人跟前便笑着道:“雪松这张嘴真快,我正打算明日去寻你们呢,唔,你们排得这般齐整,倒像是列队欢迎我一般,我是感动得很,只是这么冷的天,你们站这桥头,不觉得冻得慌么,雪松赶紧带我们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刘杰笑了起来道:“我们这般受苦,就是要你这句话,我们已经在探花楼订了雅座,就是怕你不去,才守在这里等着劫持你的。”
探花楼,这京城里最著名的销金之处,温柔之乡。
“有美酒佳人的地方,我为什么要不去?”陈烟寒笑着翻身上了马。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杰望着陈烟寒,嘴角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微笑。
“你若去了边塞就知道了,只有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你才相信自己还活着。”陈烟寒笑了起来。
同样,也唯有美人在怀,才相信今天自己的命还在。至于明天能不能活下来,谁知道呢。
“那么苦,回来罢。”刘杰劝道。
“还不是时候,”陈烟寒深深叹了口气,“走罢。”
第十二章 杏花郎中()
探花楼果然是个好地方,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夜晚,里面也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陈烟寒一行人方踏进探花楼的大门,便闻得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香肉香扑鼻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探花楼的大当家杜若恒。
杜若恒年纪不大,三十四五的样子,身段修长,容颜俊美,看上去似乎还不满三十岁。
他穿着一身滚着精致花边的雪白长袍,步履飘飘的朝陈烟寒走来。待到了陈烟寒等人面前,便含笑作揖道:“早听刘统领说陈将军今晚会来,杜某还不敢相信,不想竟真的来了,甚喜,甚喜,有情,有情。”
说罢,手一摆,便将陈烟寒等人往二楼请去。
陈烟寒向楼上走去,眼光打量了一眼四周,他昔日在京中任职之时,亦曾来过这里数次,如今几年过去,除了设施较以前更加奢华了一点外,这里的布局跟以往并无太大区别,楼下还是大致分了两个区,最前面是正经吃饭喝酒的地方,后面用黄花梨木的屏风一隔两断,屏风后那一大片场子曾经是一些娱乐赌博的所在,比如斗鸡犬赌骰子玩牌九什么的,只不过现下国丧期间,禁止一切民间娱乐,于是杜若恒便将这处地方又往后挪了一丈,中间多加了一排隔栏,里面各种玩乐照旧,只不过相较以往由明转暗罢了。
而这二楼风格就明显不同了,数间雅致宽敞的包厢独立分开,即相对幽静,又可居高临下的俯览一楼。
杜若恒推开其间一扇门,但见里面的红木酒桌上已经摆好碗碟酒盏,中间一盏红泥炭炉,正在呲呲的热烈燃烧。
“五位先请里边坐,我去让人上酒菜,话说我们这最近来了几位极好的姑娘,一并请来让诸位公子鉴赏。”杜若恒笑着正欲转身离去,突然又回过头来对陈烟寒道:“对了,一会还有一位客人要来,话说这位客人,诸位也都是相识的。”
陈烟寒等人闻言,不禁好奇道:“谁要来呢?”
“正是陈将军的姑父,当今国手御医冯元凯先生。”杜若恒笑着答道。
陈烟寒闻言,便不假思索的笑了起来道:“想必是杜先生的哪位要紧的姬妾受了风寒,我姑父前来医治罢。”
陈烟寒虽不甚喜欢他这位姑父,却晓得他不好女色,加上爱惜名声,从不涉足*,更不会这么冷的天大晚上的跑来探花楼。
他来,自然是来行医诊病的。
冯元凯善于钻营,除了皇亲国戚,京城里高官巨富的眷属有个头疼脑热,一唤太医,他也是亲自去的。
“陈将军实在聪明过人,正是如此,令姑父无论如何不肯收诊金,所以今晚这桌酒席就算是我的了。”
说罢,对众人一笑,便转身离去了。
“这探花楼的杜先生真不简单,完全靠自己之力做了这么大的生意,而且身上不带一点商人的味道,简直就是浊世中的偏偏佳公子啊。”刘杰望着杜若恒远去的背影感叹道。
陈烟寒抬手轻碰了一下鼻端,似乎是笑了一下,只是一个字也没说。
杜若恒离去不到片刻,便有一位身着粉衣的妙龄女郎端着一壶美酒款款走了进来,然后对着座中诸人施了一礼,便开始一一斟酒。那女郎天生丽质,妆容浓而不艳,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媚态。
“这探花楼的姑娘就是比别处的要好得多,杜若恒这些年没有少花银子。”刘杰感叹道。
“烟寒的姑父一会要来,还是不要叫姑娘了吧。”何雪松略迟疑道。
冯元凯一代名医,十分在乎声誉,国丧期间来探花楼喝酒也就罢了,若还叫了姑娘,传了出去,对他来说,确实是斯文扫地。
陈烟寒唔了一声,心中笑骂了一句‘伪君子’,只是面上依旧不置可否。
正说着,房门推开,一阵菜肴的香气传来,一干送菜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有序的走来,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位身着褐色直裰对襟长袍五十来岁长须飘飘的老者,正是御医首领,仁济局的东家,陈烟寒的姑父冯元凯。
众人见状,纷纷站起相迎,刘杰则笑着道:“哟,冯太医穿这么朴素,我乍一眼还以为是这探花楼跑堂的呢。”
冯元凯哈哈一笑,拱手道:“岂敢岂敢,刘统领好,寒儿,雪松,诸位公子好。”
众人一翻寒暄后各自归座闲聊,屋外天寒地冻,屋内一盏红泥炭炉火烧得正旺。
酒过三巡,冯元凯对着陈烟寒道:“你姑妈晓得你昨日回的京,算着你今日该面圣,明日应该可以去家中一聚吧,她近日身子不太好,佑儿又那个样子,唉,她想你想得更是厉害。”
冯元凯这话倒不假,冯陈氏待陈烟寒向如己出,陈烟寒自己也明白。
“有姑父在,想来姑妈身子问题应该不大罢。”陈烟寒问道,面上自然流露出了关切之色。
“身上的病好治,只是这心病难医啊。”冯元凯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表弟的事情也就罢了,还有那杏林堂,原以为她卖了宅子,支撑不了许久,不知那小丫头竟怎么就熬过了冬天,如今一年过去了,竟一点要盘那块牌子的意思都没有。”
陈烟寒微微惊讶的哦了一声,这才依稀记起去年的事情。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心病,绝对不是他姑妈的,而是这位姑父的。
他尚未开口,刘杰却抢先道:“冯太医说的那丫头可是杏林堂的那杏花郎中?”
冯元凯面色一沉,板着脸道:“可不就是她么,为了招徕顾客,不惜抛头露面,牺牲色相,你说这自古以来,哪有一个小姑娘家坐堂亲自给大男人把脉的!”
“什么杏花郎中?这是怎么回事?”何雪松却饶有趣味的问了起来。
“我也是听营里弟兄说的,说是杏林堂原来的董太医犯了事后,他女儿接掌了杏林堂,如今亲自替人号脉诊病,据说现今十五岁了,人出落的倒也水灵,加上她家房前屋后都种的杏子树,于是就得了个杏花郎中的称号,营里时常有弟兄有病没病都想去那看病,”他说到这里,却没有注意到陈烟寒面上露出了一个鄙夷的冷笑,只接着又道:“那杏花郎中别的倒也罢了,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把那银子看得比天还大,谁欠了她一块铜板,哪怕隔着半个京城,她也会让她弟弟天天放了学就上门去催。”
“唉,可惜这杏林堂大好一块招牌,眼看就要毁在这不知廉耻的丫头跟那不知上进的小毛孩手里了,老董当年跟我同在御医院进出,我怎能不心疼啊!”说罢,连连捶胸摇头。只是眼角余光瞅见陈烟寒略歪着头望着他,竟面上微微一热,便急忙低头捻捻胡须,不再哀嚎了。
第十三章 探花赌债()
陈烟寒待冯元凯不再演戏,终于开了口道:“姑父不必惋惜,既然姑父有此善心挽救杏林堂的名声,总是有办法的。”
无论如何,自己总是要配合冯元凯的戏份的。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冯元凯觊觎杏林堂的招牌良久,又爱惜声望,不敢动用官方关系强行收购,上次差一点到手,却不想董家小姐卖了自己住的宅子又苦苦支撑到现在,因此冯元凯一直耿耿于怀罢了。
他终究是自己姑父,自己总不能放任不管。
他身后的窗户下面便是一楼大厅,不远处猜骰子玩牌九的声音隐隐传来,他端起面前的酒盏,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然后似笑非笑的对冯元凯说“姑父跟此间主人颇为熟稔是么?”
“杜公子为人潇洒仗义,老夫与他交情向来不错。”冯元凯赶紧回答。
“哦,既然如此,一会回去前,你带我去再会会他。”陈烟寒放下酒杯,嘴角依旧带着寒凉的微笑。
既然那位董大小姐如此恬不知羞,董家唯一的男丁又不知长进,那么还真不防让冯元凯拿了杏林堂的牌子。
“好说,好说!”冯元凯面露喜色道。
“对了,你们总说那位董太医犯了事,他究竟犯了何事?”陈烟寒这时不禁好奇问了一句。
“据说前太子给先帝跟二皇子下的毒,就是董太医帮忙配制的。”刘杰插嘴道。
陈烟寒闻言,神色竟似乎有片刻的凝固。
*——*——*
“小姐,小姐,不好了,小少爷被探花楼的人扣住啦!”
姚妈粗重的身影气喘吁吁的跑进杏林堂,她手扶在门框边上,一边不停的喘着气一边急急的说道。
董欲言此时正坐在堂上诊桌前,凝眉专注的替西街的吴婶号脉,一闻此言,人微微一愣,过了片刻,方抬起头来道:“姚妈,你说什么?”
“小少爷他,他被探花楼的人扣住了,不肯放人,说是欠了他们六百多两银子的赌注!”姚妈上气不接下气道。
“六百多两?赌注?”董欲言站起了身子,依旧不可置信的望着姚妈:“这怎么可能,哪里搞错了吧。”
“是呀,你弟弟虽然顽皮了些,却怎么也不会去探花楼那种地方罢,更加没可能去赌博,我的妈呀,六百多两,我几辈子也花不了的钱,他一个小孩子家,怎么可能赌那么大。”吴婶禁不住插了句嘴。
“千真万确,我家老头子托人给我带的口信,他现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