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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锦妙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林熙远举着手停顿了好几瞬,最后,他曲起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扉。
“可有人在?”
里面没有人应声,林熙远的心倏尔下沉。他直起身,面色冷淡地转向楚锦妙三人:“剩下的事情是我王府内事,不好继续留三位姑娘,请三位先出去吧。”
出去?楚锦妙和三姑娘对视一眼,同时觉得不对劲。
她们本来的计划,是将楚锦瑶衣服打湿,然后引着她来这个地方换衣服。楚锦妙有楚珠、林熙宁帮衬,她随便捏了个谎话,并不难得到配合的人手,然而,这些人手并不多就是了。因着人手少,楚锦妙才严阵以待,务必要在今日坏了楚锦瑶在王府众人里的评价。
楚锦妙眼睁睁看着楚锦瑶随着安排好的人手出去更衣,接下来,就是将世子引过来了。楚锦妙知道,她不能真的坏了楚锦瑶的名声,若不然她也要被连累,可是在选伴读这种当口,老王妃和郡王妃是什么人物,她们眼里有数以百计的闺秀备选,只要楚锦瑶有一点点污点,就足够让楚锦瑶被彻底剔除,再无翻身之机了。
最让长辈忌讳的,尤其是郡王妃这个主母忌讳的,是什么?
自然是女子眼高手低,妄图借此攀附世子。只要有人敢打世子的主意,楚锦妙确信,这个人会永远消失在郡王妃的名单里。
所以楚锦妙提前和孙嬷嬷商量好,让孙嬷嬷在楚锦瑶的荷包里塞了纸条。随后,楚锦妙安排人,在宴席一开始就偷偷拿走楚锦瑶的随身荷包,并交给林熙宁,语义模糊地说:“五姑娘很仰慕世子,这是送给世子的东西。”
楚锦妙出面,林熙宁自然有什么应什么,他虽然觉得这样不妥,但还是按照楚锦妙的安排,说这是“表妹”的东西,转手给林熙远。林熙远误以为自家弟弟口中的表妹是楚锦妙,哪能知道,他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文字游戏,还妄图偷龙转凤。
而林熙远,还真的中招了。他收下的那个荷包,确实是楚锦瑶的。
事到如今,楚锦妙的计划每一步都实现了,只差最后一步,将世子引到楚锦瑶换衣服的院子外,然后她和三姑娘早早出来拦住,将事情闹到郡王妃面前。郡王妃不知内情,她看到表面上的一桩桩,一件件,只会觉得楚锦瑶意图勾引世子,还给世子送荷包,趁更衣偷偷约见世子。郡王妃得知此事,必然勃然大怒,彻底厌恶了楚锦瑶这个人。楚锦瑶十拿九稳的伴读之位,当然也黄了。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实在妙极,从始至终楚锦妙都不会给人留下话柄,既废了楚锦瑶,还不会连累楚家姑娘的名声。只要王妃对楚锦瑶这个人的印象转恶,那贵妇人之间互通消息,楚锦瑶哪儿还能找到什么好亲事?
楚锦妙的计划很好,事到如今,一切也如她意料一般进行。虽然不知道六姑娘为什么掺和在里面,但是这不要紧,她的计划只差一招,很快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楚锦妙这样想着,顾不得林熙远的话,她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走上前几步后,突然脚下一软,身子歪歪扭扭地倒下,而手却精准地推开了房门。
林熙远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冷,他害怕楚锦瑶真的中招,这才打算将人清场,好歹保住楚锦瑶的名节,可是没想到,楚锦妙这个女子竟然恶毒如此!
三姑娘眼睁睁看着楚锦妙弱不禁风地倒下,她心里暗道还真是好演技,但是手上却毫不含糊地配合楚锦妙做戏,呼天喊底地蹲下去扶楚锦妙。
而六姑娘远远站着,对这两人的作态不屑一顾。她抬头看向被推开的屋门,眼中已然闪出笃定的光彩来。
房门吱呀吱呀被撞开,随后磕到了后面,发出砰地一声轻响。而外面几个人或紧张或激动地盯着里面,等看到里面的景象,神情不约而同变得错愕。
里面人呢?
林熙远短暂地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委顿在地的楚锦妙,挥手召来丫鬟,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今日这场闹剧闹够了罢?来人,送三位姑娘回去。这个院子里伺候的人一个都不要落下,待会全部扭送到祖母和母亲面前,让长辈好好问个明白。”
楚锦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然而无论她怎么看,屋子里都没有人,甚至连人来过的迹象都没有。楚锦妙听到林熙远的话,忍不住说:“世子”
“够了。”林熙远不耐烦地打断,将手背在身后道,“送三位姑娘回去。”
楚锦妙和三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悸。这是这么一回事,楚锦瑶莫非没来过吗?这根本不可能啊。
而不远处的六姑娘,也是一脸煞白。
怎么可能呢?
楚锦妙和三姑娘相互搀扶着,经过六姑娘时,楚锦妙极冷地哼了一声。
好啊,和她们玩计中计,今日险些被她算计了。楚锦婉,你且等着!
林熙远看向六姑娘,一路上的疑点这才慢慢浮上心头。六姑娘向着林熙远靠近一步,嘴唇颤抖地低声道:“世子,我”
“楚六姑娘。”林熙远礼貌而无情地打断她,说,“请回吧。”
六姑娘颓然地垂下肩,和聪明人过招,容不得一点闪失。若说原来她还有机会蒙骗过世子,那么现在,完全毁了。
她旁敲侧击,再加上自己揣测,大致还原了楚锦妙的计划。六姑娘得知后,不动神色,没有惊动楚锦妙也没打算向楚锦瑶示警,她任由楚锦妙步步推进,然后在事情半成的时候,跑去和世子告密。
这既是告密也是示弱,一个弱女子本就孤弱无依,还偏偏要跑出来和世子说,前方有诈,你不能去,哪个男人能对此无动于衷?后来,她将计就计地把世子引到这个地方,和楚锦妙演一出救人的戏码后,就静候一旁,看楚锦妙表演。六姑娘看似只是改了楚锦妙计划里的小小一环,可是,却远比楚锦妙更高明。
这乃是计中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六姑娘看穿了楚锦妙的计划,还能微微修改,让楚锦妙的心血倒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以后,无论楚锦妙怎样卖力地推动她的计划,实际上都在替人做嫁衣,因为此事的最大获利者,已经变成了六姑娘。
六姑娘提前透露给世子,还领着世子看到了楚锦妙的暗算现场,无论楚锦妙的计划多么天衣无缝,世子会任由楚锦妙成为自己亲妹妹的伴读吗?
不会的。楚锦妙和三姑娘计划成功的那一刻,她们俩的前路,就被堵死了。而这时,楚锦瑶已被楚锦妙设计成功,坏了名节,惹郡王妃厌恶,四个姑娘一下子就折了三,最后的赢家,唯有六姑娘一个人而已。
是的,虽说伴读要选两人,但从一开始,六姑娘便没打算给自己的姐妹留一个位置。三房处处受打压,她的父母也唯唯诺诺,不能大器,就连被她的父母寄托全部希望的五少爷,其实资质也很是一般,六姑娘有时候都恨不得以身代之,替他去读书考试。
世人只知重男轻女,却不知,古往今来多少个家族兴旺,不是因为男子出息,而是靠了家中女儿。从听到选伴读这个消息的时候,六姑娘就意识到,这是她的机会。若她成了郡王府世子妃,楚老夫人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克扣三房吗?显然不敢。同理,只要她成了世子妃,现在三房的困境,譬如困顿、捉襟见肘、无人重视等等,都将迎刃而解。
姐妹里好些人是见到怀陵王府世子之后,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这才做起春梦,比如三姑娘。可是六姑娘不一样,她早在看到世子之前就打着世子妃的主意了,世子长什么样子,她并不关心。即便世子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六姑娘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多一个人去王府,她实施计划就多一份难度,不如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伴读,以及世子妃,只要她一个人就够了。
本来是多么顺利的计划,然而现在却功亏一篑。六姑娘有心经营自己聪慧、善良却不受重视的弱女子形象,多次在世子面前表现,这次借着楚锦妙的计划,她更是大大表现了一把。按道理她的谋划几乎成功了,可是偏偏,差之毫厘。
就是这毫厘的距离,让世子起疑了。
六姑娘并不敢轻视堂堂郡王府的继承人,世子一旦起疑,那想明白所有环节是迟早的事。六姑娘叹气,她的所作所为都白费了,就如万丈高楼,只差最后一块木头,却偏偏因这最后一块木头而坍塌。
楚锦妙和三姑娘灰溜溜地走了,六姑娘意识到暴露,也识趣地离开了。林熙远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又朝屋子里扫了一眼。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林熙远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只能期望,楚锦瑶早早识破了这一切,现在还好端端地躲着吧。
事实上,被算计的主人公,现在正焦头烂额地寻找她的荷包。
楚锦瑶真是要急死了,私相授受是能逼死一个女子的大罪,而丢失的,还是她的随身荷包。若是被女子捡到还好,若是被一个男子捡到楚锦瑶都不敢往下想。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荷包已不知不觉被楚锦妙偷走,现在辗转许多人,到了林熙远手中。
楚锦瑶就这样和小林子一路走一路找,翻了好几遍,都不曾看到什么荷包。因为路线不同,楚锦瑶竟然刚好避过了从花园经过的林熙远和六姑娘。到现在,两拨人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小林子担忧地看向楚锦瑶:“楚姑娘,翻了好几遍,实在找不到。可能,掉在了别的地方?”
“只有这个可能了。”楚锦瑶皱着眉,脸上不无忧虑。
小林子看着虽然觉得可怜,但也爱莫能助。两人正说话,突然,小林子的眼珠子瞪大了。
“怎么了?”楚锦瑶惊讶地回头,就看到对面有一行人左顾右盼,行色匆匆地走了。他们中间,似乎簇拥着一个穿着赭红色衣服的年轻男子。
楚锦妙莫名觉得眼熟,她还想再看,然而对面似乎是训练有素的侍卫,虽然疾步行走,行动间却将中间之人护得严严实实。楚锦瑶张望好久,都没有看到中间那个人的脸。
转眼间,他们就要走出这个花园了。楚锦瑶丧气,放弃了追寻,然而偏偏这时候,被严密保护起来的那个人,却主动回头,很好笑地朝后瞅了一眼。
那一瞬间,楚锦瑶几乎觉得自己浑身的血脉都冻结了。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说话的能力:“小林,他们是谁?”
小林子顾左右而言他,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搪塞,就听到这位楚姑娘继续问:“你这样告诉我吧,你看他们,是人吗?”
太子到来()
小林子朝太子离去的方向看了又看;脑中响起这位楚姑娘的问话:“你看他们;是人吗?”
饶是小林子自认见多识广;在宫里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出入了几个来回;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张了张嘴;愕然道:“是吧。”
小林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斩钉截铁的回答后加一个语气词。
楚锦瑶忍不住回头;扬起脖子朝那个方向看去。然而经过这些耽搁,那伙人早已离开,现在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楚锦瑶低不可闻地喃喃:“怎么会呢是我看差了不成?”
齐泽明明是个玉佩中的精怪;他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出现在人间?她方才仔细看了,那伙人脚下有影子,确实是人。
这下;让楚锦瑶安慰自己那些是他的同类也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还是世间当真有长相这样相似的人?
小林子看着楚锦瑶低着头;神色间似有低落,他冷眼观察了一会;试探地问:“楚姑娘;你为何要这样问?”
“没什么。”楚锦瑶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奇怪而已。”
因为行迹奇怪;就敢说他们太子爷不是人?小林子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因为太子此行是秘密出宫,除了几个亲近之人;谁都不知道太子离开边关,所以一路上难免要躲闪些。
这位楚姑娘;可能是看太子一行人躲躲闪闪;行迹鬼祟,这才误以为太子不是人吧。小林子勉强把自己说通了,可是随即他就朝自己“呸呸呸”。
他不要命了吗,竟敢说他们家太子爷鬼鬼祟祟?
楚锦瑶和小林子一个若有所思,一个神色几变,谁都没有心思搭理对方,倒相安无事,谁也没惹对方怀疑。楚锦瑶被秦沂占据了全部心神,神思不属地和小林子告辞,然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花园外走去。
直到楚锦瑶站在花厅外,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荷包还没找到呢!
楚锦瑶深深叹了口气,丢失随身物件干系多么重大,可是现在,她竟然提不起一点兴致了。
玲珑焦急地守在屋外,伸长脖子张望来往的人,突然玲珑眼神一凝,快步从台阶上跑下来:“姑娘!”
“玲珑?”
“哎呦姑娘,奴婢可算找到你了?你刚才去哪儿了?”这样说着,玲珑急忙将楚锦瑶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等她看到楚锦瑶还是原来的那一身衣服,神色也没有不妥,她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玲珑已经将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好在,最后是她杞人忧天。
楚锦瑶三言两语地说了方才的事:“我衣服被人打湿,一个丫鬟自告奋勇带我去换衣服,走到半路我觉得情况不对,就脱身回来了。可惜走到半路的时候迷了路,这才耽搁到现在。”自然而然的,楚锦瑶就将秦沂的事遮掩过去了。
玲珑听着都觉得心惊胆战,她拍着心口,连连道:“没事没好,没事就好!”
楚锦瑶问:“你呢?我出门的时候,找了你好久都不见人影。你去哪儿了?”
“四小姐的丫鬟去厨房拿东西,说人手不够,非拉着我一起走了。奴婢推辞不过,心想只走一段时间耽误不了什么,谁知道,再回来就不见姑娘了。”
“去厨房取东西”楚锦瑶似有所感,突然问,“你回来后见了谁?”
“也没见谁。奴婢发现找不到姑娘了,当时吓了个半死,赶紧就四处托人打听。还是六姑娘告诉奴婢,姑娘跟着一个梳双丫髻,穿石青裙子的丫鬟走了。”
楚锦瑶眼神闪了闪,带着些笑意反问:“石青?”
玲珑不明所以:“对啊,怎么了?”
楚锦瑶摇头,呼了口气道:“没什么,不过回家可有得热闹了。估计这次,朝云院能彻底换一茬人。”
“姑娘,您是说”
“出门在外,这些话勿要提。”楚锦瑶说,“今日谁清白谁不干净,我心里有数。你附耳过来。”
玲珑依言将耳朵伸过来,楚锦瑶低低说了什么,玲珑立刻大惊:“啊,姑娘,这!”
楚锦瑶示意玲珑不要多说,她道:“不要声张,偷偷去找就是。仔细盯着楚锦妙身边的人。”
玲珑连忙应下,即使努力收敛神色,还是难掩惊惶。
楚锦瑶却理了理裙摆,神色自若地走入花厅。花厅中的姑娘们看到楚锦瑶,都道:“楚五姑娘出去换衣服,为何走了这么久?呀,你没有换衣服。”
楚锦瑶笑着说:“我在花园里迷了路,而那个给我指路的丫鬟贪玩,竟然跑没影了。我绕了很久,这才终于找回来。好在经过这一折腾,衣裙上的水迹全干了,倒也用不着更衣。”
“这样啊”小姐们若有所思地看向楚锦瑶的衣裙,发现楚锦瑶的裙裾上虽然荡了尘土,但是衣冠整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