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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墨()
秦墨斋在翰香轩左邻; 占地却只有翰香轩的三分之一; 光从门面看; 秦墨斋被右邻给挤得有点相形见绌; 很不起眼; 要不然阿暄都来过文华街好几回; 也没进去过一次; 反而被翰香轩给吸引了过去。
走进店内,各处陈设虽有些年头,但看着雅致洁净; 一股淡淡的墨香沁入鼻际,空气都清爽了好些。
阿暄左右四望,但见迎面的墙上打了个大大的货架; 顶天立地; 每一格上都摆满了货品,大半都是墨锭砚台; 看来这家店是以墨为主业; 不似隔壁搞大而全。
“小兄弟; 你随便看看; 这些墨都是我们秦州的名品; 上好的松烟墨……”
店里这会儿也没有客人; 杨掌柜兴致倒好,逮着阿暄就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他们秦州的名墨; 什么加上各种『药』的『药』墨; 不光闻起来有『药』香,还能调养身体,用来治病。什么加上了蜡和西洋制法的新墨,不光颜『色』鲜明还耐水不褪『色』……
阿暄启蒙得比一般小孩子早点,从四岁开始就没停过学这学那,当初给他启蒙的老师教他学字的时候倒是提过,当今名墨秦州占其一,只是在高雅上略逊卫山墨一筹……后头就没多说,所以他对于墨知道的不多,都是人家给他用什么就用,早年受磋磨时,倒还真用过最次的那种,闻起来有股子臭味,一磨满手黑渣渣的。
这会听杨掌柜的说起墨的种类及不同的用法,不由得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就过了小半个时辰。
“掌柜的,把你们秦州墨最好的金粉玉屑拿两盒!”
这一大一小的谈兴被突然打断,杨掌柜本来跟这小童说些本行的趣事轶闻也是因为客人稀少,这才打发时间的,这会就扬起笑脸迎过去,动作利索地从柜里捧出一个上锁的黑檀木盒,从腰间取了钥匙开锁,这才从中取出了两小盒,黑檀木上雕花描金,光是看着就价格不菲。
杨掌柜看阿暄眼『露』好奇,就随口解释了句,“这金粉玉屑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之一,是调和了我们秦墨斋独门的细料,因此写出的字迹中光华璀璨,气度雍容,一盒五十两银子。”
那进门的客人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焦黄面皮阔嘴小眼,听了杨掌柜这话就撇了撇嘴,嘁了一声,“得了得了,你们家的金粉玉屑不过就是掺了些金粉玉粉罢了,什么独门细料,就你们杨家那商家铜臭作派,也就是能往银钱上弄这些花头了,倒底是差了卫山墨几分高洁,不过我买这墨是为了送给群芳楼的小杏仙的,也就不在乎了……”
这话一出,就算阿暄不懂墨的好坏高下,也知道这话里恶意满满了。
虽说群芳楼小杏仙是位名角,但在世俗人眼里那还是个下九流的戏子,这人买了秦香斋的招牌,却是去送给个戏子,分明就是看不起秦墨斋了。
杨掌柜本来正要把墨盒放入锦缎小袋内,手上就是一顿。
老者背着手,挺胸凸肚,单足点地,一边斜眼嘲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杨掌柜吸了口气,咬牙道,“客人说得偏颇了。”
老者将一张银票拍在台面上,“哦,哪句偏颇了?是杨家不是商家作派?还是秦州墨果然能比得上卫山墨了?”
阿暄在一边听得都愤愤然。
这老者也忒可恶,爱买买不买滚,为啥要这么多话作甚?
他倒是有心想怼上一句,可看着杨掌柜的神『色』又很是纠结,顿时便是了然。
方才,杨掌柜跟他说了这么半天,却几乎都没什么客人,看来这店里最近生意不成。
这也就难怪,明明是恶客,杨掌柜却还是想做成了这单买卖。
杨掌柜微笑道,“客官这话差矣,这条街都是店铺商家,隔壁的翰香轩也卖的卫山墨,难道说也是铜臭不成?客官这话可打翻了一条街。”
那老者一手抢了装墨盒的锦袋,一手把银票推过来,话里仍然连讽带刺。
“呵呵,别的商家可不似你们东家太太那么有名啊!”
杨掌柜这时脸『色』突变,正要说什么,那老者倒是精滑,早就一转身,哈哈大笑地出门去了。
杨掌柜目光阴沉地瞪着老者的背影,两手紧握成拳压抑着怒气。
阿暄心里一转,心想难道其中还有其它的事儿?
不管是先前翰香轩的胖掌柜,还是方才的老者,都刻意提到了杨掌柜的东家,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看杨掌柜气成这样,估计是不可能还有心情再给他接着讲墨的故事了。
阿暄就上前一拱手,“今日多谢杨掌柜替我解围,您店中还有事,小子已经打扰良多,就先告辞,改日再来……”
杨掌柜的脸『色』这会已是恢复了不少,勉强笑着把阿暄送走,还拿了一小锭清香墨送给他玩。
阿暄谢过杨掌柜,出了秦墨斋,心想过几日,等他的零用恢复了,一定常常到这里来照顾他家的生意,至于这个黑心的翰香轩么……小爷记住你了!
“师傅,看,我挣到银子了!比一天十文可多得多吧?”
回到甜水巷小院,阿暄把挣来的半两银子摆在桌上,面上挺得意,心里其实有点虚。
今天他差点一文都没挣着,反而还倒贴进去一块玉佩。
这要挣点钱,还真是不容易啊!
妙常居士正跟玄春玄秋围坐在桌边饮茶,闻言含笑瞥了阿暄一眼。
“嗯,不错,算是完成了任务,不过么……”
“今日难道就没遇到什么事么?”
阿暄还不到十岁,生得俊俏的个小家伙,她身为长辈,怎么可能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出门,万一被拐子抢了去可怎么办?自然是要派侍卫跟着的,今日发生的一切事,她坐在这儿喝茶的时候,脚程飞快的侍卫已经都把经过告诉了她。
她正跟玄春玄秋两个感慨呢,小家伙就回来了。
阿暄本来还挺得意的笑容顿时一敛。
“今天碰上了一个骗子掌柜,一个善心掌柜……”
姐妹仇()
虽然阿暄今天的遭遇妙常居士早已知晓; 但她还是面带微笑; 目光落在小道童身上; 听得十分专注。
小道童的表情丰富; 忽而委屈; 忽而得意; 又有遇到好心人的小惊喜; 最后将手里的小礼物拿出来给老祖献宝。
“师傅,您看,这就是那杨掌柜送我的; 说是清香墨,闻起来果然有一种淡淡的青草香气,可以提神醒脑; 还能解疮毒上火呢!”
妙常居士『摸』『摸』小道童的头; 笑道,“你这一日倒是经历不少; 可有什么心得么?”
又随手拿起那指肚大小的墨锭观看。
“师傅; 我不该想当然; 觉得街上铺面比较大的; 看上去新的店就可信; 该多做探查才对。”
“哦?还有呢?”
妙常居士的目光似随意般地掠过阿暄腰带上悬挂着的玉佩。
阿暄小脸微红; “还有,还有,我不该答应拿玉佩做抵押; 让那个骗子胖掌柜差点就得了手。”
这也是他幸运; 这个玉佩曾经是在册登记的嫁妆,若是一般的财物,没记号没上档的,那岂不是有理也说不清,白叫胖掌柜给昩下了?
妙常居士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也算是没白辛苦这一遭。”
“不过么,你自己犯的错也不光是不该答应抵押玉佩和选错了店……”
阿暄眨眨眼睛,略有不解,“师傅?”
他觉得就是这些地方做得不够周全啊!还能有什么呢?
妙常居士指指阿暄身上的布衣,“你的任务是一天挣到十文钱,所以你换了身布衣倒是不错,可布衣上还挂着玉佩……这不就是给人以可趁之机么?也得亏你练过剑,在路上走起来一阵风,不然说不定被哪个混混地痞瞧见,直接上手抢都说不定……”
阿暄被说得小脸更红了,“师傅,是我没考虑周全了。”
“罢了,今天你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妙常居士把手里的墨锭还给他,“回房做功课去吧……”
阿暄一出门,妙常居士就微微皱了眉,再叫先前跟着阿暄的侍卫过来问话。
“那翰香轩什么来头,哪家的买卖?”
侍卫跟着小公子这几天,早把翰香轩给打听了个底儿掉。
“听说是五皇子侧室宋氏娘家的买卖,虽场面铺得大,可实际上才做这一行也不过两年,先是在卫山开了制墨坊,后头又在其它地方开了制笔坊和砚场,大约是货积攒得差不多了,就来京城开了笔墨铺子,到如今也有三四个月了,一来就招生意降价拉客,把周边铺子的生意抢了不少,旁的商家都顾忌着宋家的背景,没轻举妄动。”
现如今皇上有五个成年皇子,大皇子本来是皇后嫡出,根正贵重,从幼年起就被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其他的皇子都只能靠边站,当时谁不认为,这太子的宝座,板上钉钉的就是大皇子的了?
只可惜十年前,皇上突然下旨申斥大皇子,说他荒唐不经,无德无行,令他出京守牧西南边疆,五年前,又下旨封大皇子为靖王,虽大皇子是头一个封王的,但这名号,还有长年被发配远离帝都的悲摧,都表明了大皇子已跟大位彻底无缘。从前投在大皇子门下的,纷纷转了目标。
二三四五皇子说起来都有可能,不过四皇子子嗣不丰,到如今只有个病病歪歪的庶子,从这上头看,四皇子大概也希望不大,所以剩下的二三王就都成了各方势力投注的对象。
五皇子虽然是成年皇子里最年轻的,但他生母韦贵妃是大儒韦凤清的独女,大儒韦凤清一生著书立说,门生上百,这些人后来又大都有功名在身,三四品官也有好几位,这样积累下来,也算是在朝中一股不小的势力,所以韦贵妃在后宫的位份,后来居上,明显高于季妃。
子以母贵,五皇子也因此得了不少文人的支持。
妙常居士眉稍轻动,“哦,五皇子侧妃的娘家?姓宋?我记得祥禧年间有个新科状元姓宋的,哦,叫宋演的,跟这娘家可有关联?”
玄春点头道,“观主好记『性』,那位侧妃可不就是宋状元的妹妹?”
妙常居士唇角微勾,“这倒是有趣,那这宋状元的妹子做五皇子侧妃的事,是在宋演当状元之前,还是之后?”
玄春也笑了,“是在之后。”
妙常居士了然一笑。
五皇子还真是……什么人都收啊!
“那这个秦墨斋呢?来头如何?跟翰香轩可是有什么过节?”
侍卫道,“秦墨斋的东家是秦州府的大商家杨家,当家的杨太太是位寡『妇』,跟宋演之妻杨夫人是亲姐妹,杨太太是妹妹,杨夫人是姐姐,这二人同父异母,杨夫人是嫡妻所生,杨太太是继妻所出,相差只有两岁。”
妙常居士微微一愕,“这是姐妹之间的过节?难道说是因为继母对杨夫人不好,所以才有过节?”
依照常理来说,不是亲生的还要当亲生的养,一般人很难做到,所以才有上辈子杀人全家,这辈子做人后娘的说法。
玄春却一拍巴掌,恍然大悟,“这杨太太,杨夫人,是不是就是于归传里头的?那一对林家姐妹其实就是影『射』的杨家姐妹?”
妙常居士略有不解,“什么于归传?林家姐妹又是怎么回事?”
“观主,您还记得五年前,我来京城采买,回去的时候,给您说了个京城里的稀罕事么?说是坊间出了个话本,因为故事曲折,又是读书人喜欢的内容,一时在京城很是风行,那会儿唱曲的,说书的,都喜欢说这个桥段……当然了,只有群芳楼没唱这一出戏,听说是玉娘子不喜。”
妙常居士稍加回想,果然想起当初玄春还拿了一册话本回来放在书房,让自己闲时解闷用。
妙常居士当时只看了几眼就是一哂,把那话本不知丢去了哪里,大约不是送到厨房做了引火柴,就是拿来垫了桌脚。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姐妹易嫁的故事!”
恩怨久()
妙常居士想起来为啥只看了几眼就拿去垫了桌角了。
尤记得翻开那话本子; 头一页就把个穷书生夸得天上有; 地上无的; 说这书生成天手不释卷; 头悬梁椎刺股那种; 家里的营生全靠着寡母幼妹织布种菜; 这穷书生考了三年终于考中了秀才; 就被一个富商老爷看中了,想要招为女婿,只是本想让二女儿嫁过去; 但二女儿嫌弃秀才家贫,大女儿却慨然表示愿意嫁过去,于是最后嫁过去的便是大女儿。
妙常居士自己就供过前夫读书; 个中滋味自然晓得; 她当初头脑灵活,做生意赚得是巧钱; 前夫陆长云虽然有点书呆气; 但在家里也不是什么都不管; 好歹知道替娘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比如描花样; 想新词儿; 有时妙常居士若去远处做买卖,还知道接送陪护……若非他有这样知情识趣之处,当初妙常居士也不能看上他个一穷二白; 手不能提的穷小伙儿。
而这书里的穷书生就差着意思了。
哦; 家里穷得一天只能吃两顿饭了,他还在那儿手不释卷,头悬梁椎刺股,不管老娘和妹子的死活……就指着他能考上举人举家腾达?
那要是考不上呢?全家饿死?
这种人看着是好学不倦,其实最是薄情寡义,那富商看中这样的女婿,还不是自找苦吃?
自古商户有钱却无地拉,好些个赚了大钱的商户就卯足了劲儿想法子提高门楣,比如说花大钱供自家子孙念书啊,跟官宦人家结亲啊……只可惜富家多败儿,能沉下心来读书还能跃入龙门的商家子实在少之又少,跟官宦人家结亲也不是多好的法子,地位不相衬,往往上竿子贴过去还不落好,一个不慎把自家弄得家破人亡都不稀罕。
所以说,就有不少富商效仿古时巨贾的相人之术,专门寻那些还没考中进士的秀才和举人,或是出财物资助,或是直接联姻,也算是为家族博个光明助力。
妙常居士觉得出财物资助也还罢了,若是被资助的人还算有良心,真个腾达了后倒是能反过来有丰厚回报,但联姻这种事,可就不好说了。
特别是把自家闺女陪送了厚厚的嫁妆嫁到贫寒之家,再倾全力资助对方的,就图个对方腾达了好带挈自家,怕不是脑子有坑?
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穷书生,心比天高,志大才疏,先不说考不考得中,就算中了,那还不是志得意满,大变嘴脸?
糟糠之妻不下堂为何会被当成君子之德来说,就是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啊!
所以一看这种话本,妙常居士就大致能猜着结局,不外乎那穷书生终于苦尽甘来,扬眉中试,最后高官得做,封妻荫子呗?这种穷塾师做梦想出来的故事,她是没什么兴趣的。
“咦?这姐妹易嫁,大家各得其所,不是两全其美?哪来的仇怨?”
玄春笑道,“观主大约是不喜这话本,所以没看全,这故事里的两姐妹,一个嫁了穷书生,一个招了商家庶子做上门女婿,当时也算是各安其份,姐姐带着大笔嫁妆嫁了穷书生,拿出钱财来为夫家置办家业,修房买地,资助书生打点交际……这书生运道却不济,五年未中,嫁妆一时花尽,姐姐就想着回娘家求助,但这会儿亲爹去世,掌家的是妹妹和妹婿,自然就不会像亲爹在那样大方,姐姐跟妹妹就有了争执,姐姐说妹妹是嫌贫爱富,妹妹讽刺姐姐只想着掏空娘家,姐姐一怒之下就发誓再也不回娘家……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