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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乙站在不远处，一口气吸了半天也没吐出来。眼前这人，真的是扶疏，真乙难以置信。
眼前的一画面都像极了那一晚，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过扶疏。她给自己做了饭，后来就不辞而别，直到……听说她被千离打下封幽。
他掐了自己的脸颊，十分疼痛，这果真不是梦！
“扶……扶疏。”真乙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哆嗦，他生怕这只是在梦中。
扶疏没有反应，他又唤了一声。
扶疏坐直身躯，真乙回来了吗？她站起身，昏暗里真乙就远远站在那边。她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轻轻四个字，这中间却隔着千山万水与悠悠时光。
真乙得到一句回答，鼻头也忍不住发酸。他迟疑半天，才挪开步子走过去。走到扶疏面前，话还没说，先是看到了扶疏那双血红的眸子。曾经积压在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如今都不知从何说起。
扶疏看到了他震惊的眼神，这双血红的眸子她瞒不住，只是真乙若是容不得她，她除了伤心也不能再做什么。伤害过她的人，她不会放过，可真心疼爱过的她的人，她又如何能去伤害？
他依旧不言不语，扶疏只好先开口：“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扶疏语气里充满了关心，只是眼前之人却找不回以前的影子。这个看起来那么从容冷静的女子，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又吵又闹的扶疏影子？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还能让她情绪失控呢？
“扶疏，当年……”
真乙最想知道的，莫过于当年之事。只是他还没问完，扶疏就打断他：“真乙，你相信是我杀了染月吗？”
真乙摇摇头：“我自然是不信，只是当年太多人都认定是你，千离他……”
扶疏又一次打断他：“这世上还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我就知足了。吃饭吧，饭菜都该凉了。”
桌上三副碗筷，真乙迟迟没有坐下：“扶疏，这……”他指着另一副碗筷，扶疏回以微笑，转脸又望向竹林，真乙了然。真乙的目光在烛火里闪烁，扶疏给他夹了个大猪肘子。
一阵风归吹来，吹动檐角玉碎，清脆声响。
他来了。
不用回头，扶疏也知道。他的气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乙站起身，看看远处屹立不动的千离，又看看噙着浅浅笑容的扶疏：“扶疏……”扶疏刚仰起头看他，须臾之间只见一抹红色身影如鬼魅一般闪过，扶疏一瞬间已经站在千离面前了。
真乙一脸震惊，半天也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六百年再相见，原来是这样的心情。扶疏不言，千离亦不语，在竹影摇晃的幽光里相互静静对视。
仿佛过了半世纪那么久，千离才缓缓开口：“你……你回来了，真好。”
真的好吗？扶疏勾起嘴角：“在封幽下都没死，你是否有遗憾？”
扶疏粉颈低垂，掩面一笑，眉眼上扬十分妩媚。千离摇摇头，眼前的扶疏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认识。
气氛凝结，十分尴尬，真乙清清嗓子冲僵持着两人喊道：“先吃饭吧，有什么话都吃过饭再说吧！”
扶疏对千离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千离虽然疑心重重却只好先放下。席间只有碗筷触碰和微微咀嚼的声音，三人吃得十分沉默，但这样的情景却总是让人恍惚。依旧是烛火摇曳，依旧是三人成席，可是如今却是各怀鬼胎。
千离最先放下碗筷，积压在他心中的疑虑实在是太多了：“扶疏，当年的事……”
扶疏放下碗筷，真乙也吃不下了。红袖一挥，桌上的残羹剩饭，已经自己洗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好。千离总说，事情还是*的好，过分依赖法术并不好。如今，她可不这么认为了。
“当年的事不用提了，当年的扶疏也已经死了。今晚这顿餐饭，算是祭奠也算是告别，就算他日刀剑相向也都无需顾虑。”扶疏平静地说完这番话，对面的千离表情淡漠，真乙却是吃惊地看着扶疏。
“好，这样也好。这六百年来，我日日活在痛苦的折磨里，偿你一命也算死得其所。”千离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若不是天君他早就去死了。如今扶疏要报仇，那些恩怨都由他来了结好了。
真乙夹在中间，不知说什么好。千离决然，但他不相信扶疏真的会杀他。
“扶疏，你听我说，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千离。那时候他根本就不记得你……”
扶疏冷笑，不记得她？是啊，他身边有娇妻，哪还记得她呀？扶疏冷冷打断真乙：“够了！当年的事，我不想听了。”她又转向千离，“我问你，你真的相信是我杀的染月吗？”
千离这一次没有迟疑，这个问题他想了六百年，最后的答案都不会是扶疏。他问真乙，真乙想都没想都笃定不是扶疏干的，而他呢？他信了，比起真乙的纯粹，他心中的顾虑太多，反而看不清真相。
“很好，难得你相信我。那你的命，我就暂时不要了。不过，有些人的命，我还是要收的。”扶疏明明笑着，却透出一股冰冷。
真乙有些忐忑：“扶疏，你……你变了，这六百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那些，那些精魄口中的妖皇……可是你？”扶疏眼神越是冰冷阴鸷，那双血红的瞳孔就越发红艳。
扶疏苦笑一声，这六百年上是怎么过的？
生不如死，却又不能放弃生路。逐鹿说最快五百年可冲破封幽，可她还是用了六百年。在封幽下的日子，有多痛苦只有她知道，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在高枕无忧，这叫她怎能不恨！
看着扶疏怒气上扬，血红的眸子就在夜色中发了光，千离知道她这六百年一定不好过：“扶疏，当初打你下封幽的是我。如果我的死能化解你心中的恨，我愿意一死，只求你不要祸乱苍生！”
苍生？他心里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是苍生。
离不知，这只会让她更加生气：“你想死？那我偏不让你死，我就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如何祸乱苍生！”
第九十四章 颠倒乾坤（）
我就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如何祸乱苍生。
最后四个字，扶疏咬得极重。千离脑子里嗡嗡几下，忽然抬起手掐住扶疏的脖子：“你不要乱来！若是为了一己私欲，就要祸乱苍生，我真是白死也不能原谅。”
真乙拉住千离：“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手！”
扶疏却笑了，笑得眉目张扬：“当年的扶疏已经死了，如今的妖皇，你认为你还能轻易杀了我吗？”扶疏定定的看着千离，一挑眉的妖娆，红色身影已经无影无踪。
眼前这个背影，她熟悉又陌生，多少次跟在他后头又吵又闹，只是为了让他回过头看她一眼。
眼前的扶疏真的回不到过去了，千离颓然，只要想到她冲破了封幽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扶疏的对手了。如今她在封幽下有什么际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接下来想干什么？
扶疏目光充斥了血色，轻轻扬手一掌打在他背上，千离踉跄跪地。闷哼一声，很疼却并没有下重手伤及六腑，扶疏还是对下手下留情了。
“我想干什么？我想要颠倒乾坤！”她沦落至此可是有很大一部分是天君间接造成的，她还真是想看看，是不是坐到那个位置上就会杜绝七情六欲一心只有天下苍生，任何又可能威胁他的，都要除之而后快？
真乙拉着扶疏直摇头：“扶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要与天地为敌吗？”
她就是要与天地为敌，站最高的地方傲视苍穹！
真乙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劝阻扶疏了，她血红的眼眸越来越红越来越亮，那是她心中怨恨，就要爆发了。他看着千离，后者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真乙，我想跟扶疏单独聊聊。”
真乙岔气，这都什么时候，还要避开他做什么？但千离那般认真的神情，真乙也不去问那么多。
“扶疏，我们走吧！”真乙离开后，千离缓缓开口。
“走？去哪？”千离宫吗？她已经不稀罕了。
“去哪都好，隐遁于世。”只要不在仙界，去哪都好。
扶疏呵呵笑了，隐遁于世，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晚了。曾经她又何止是一次想过，她与千离就这样一直在人间过下去。没有仙界叨扰，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是如今他这么说，只不过怕她与天地为敌。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又是我什么人？”曾经他给了她一条命，如今她还了他一条命，两人之间已经清了。还有什么理由，让扶疏再继续跟在他身边，默默无闻呢？
“扶疏，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不过一句话，他始终是难以开口。
扶疏摆摆手，罢了，逼他又有何用呢？在他心里，她的分量始终都太少了，就是她逼迫他说出口的话，也不过是曲意奉承，又何必呢？
“罢了，我累了，跟真乙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记住，三天后我们在天刑台见。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吗？那天我会给你们一个真相。”她说完，化作一抹烟云飘散了。
躲在暗处的真乙并没有走远，他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躲在后面直跺脚，可惜千离却是个不慌不忙的主，忍不住一出来就给了千离一拳：“她想要你一句话，你说不就得了？或许你说了，她心中的怨恨就消失殆尽，这样一切都还来得及。”
千离揉揉眉心，说出口就真的能消了她心中的怨恨吗？可每次话一到嘴边，染月的脸就在他脑海中里闪过，他要如何才能说得出口？
真乙看着十分着急，也不管一旁目光涣散的千离，朝扶疏追了去。
夜色下，那一抹红消失得太快，真乙根本就跟不上。暗暗叹气，只好折回。
“我相信她不会杀染月，就像我相信她不会杀你一样。千离，算我求你了，求你坦诚一点对面自己可好？”真乙冷冷说完，背着手进屋到头就睡去。
这一夜，千离坐在冷风里一动不动，脑海里回荡着真乙那句话。
看到扶疏，他就会想到染月，而染月的死，却依旧还是个迷。扶疏说的三日后揭露真相，那真相又会是什么？
次日后，千离顶着一脸青胡渣坐在清晨的浓雾里，两个互相搀扶这的天兵一瘸一拐跑到了夕瑶山。
“上仙……魔界攻破了连云界，已经打到了南天门了！”
千离难以置信地重复问了问，这屋里的真乙也听到跑了出来：“什么！魔界都打到南天门了，守卫边界的将士都是干什么的？”
小兵一脸惊吓过度：“是……是真的，魔君亲自出手，还有……还有一个红衣女子，简直比神还厉害！”
“红衣女子！”千离与真乙异口同声，按照小兵的描述，那人定是扶疏无疑。
她说要颠倒乾坤，看来不是说说而已。
仙界，仙灵台。
两方人马对峙着，为首的天君气得胡子已经歪了。
“孽障，当初就不该留下你一条性命，由着你到如今胆敢来仙界作乱！”天君指着阴九渊怒不可遏，一旁的仙君都不敢开口。
阴九渊坐在椅子上，看着天君暴怒十分开心：“师兄这话就不对了。当初你何时想给我留一条性命了？我怎么记得你还追杀我到魔界呢？”
天君冷哼，他当初是想斩草除根，奈何当时入魔的阴九渊实在太强，大有遇鬼杀鬼遇佛*之意，天君才只好罢手的。但是，当时要是知道他会有这一出，那时候就该拼尽全力也要杀了他！
哎，悔已晚矣！
天君气也气得才不多了，阴九渊才道：“今日前来，其实是一位故人想见你。”
故人？天君实在想不起他还有什么故人。
魔君队伍里散开，一顶红色的轿子现在才看得到。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帘子，扶疏一身火红衣裳对着天君盈盈一笑。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大约是有人觉得她像扶疏了。而天君瞪大眼睛，指着扶疏：“扶疏！你……你不是被打下封幽了吗？”他这话刚说完，忽然警醒起来。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就是来自封幽，封幽下九层的怨煞之气难道就是……
扶疏血红的瞳孔里倒影着天君震惊的神情，眼前之人，她应该特别恨他的。可眼下她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丝快感。
殷红的蔻丹在天君的冕旒上的珠子停留，天君立即退了几步：“大胆妖孽，上次没让你死成，这次竟然勾结魔界，今日定叫你魂飞魄散。”天君扑了个空，可他身后的那些神仙可看得十分清楚。扶疏的移动，快得令人咋舌，这样的功力，天君不是她对手。
果然，扶疏一反击，天君击退百步，骨裂的声音人人都听到了。天君口吐鲜血，殷红的血洒在玉石铺成的地板上，显得格外的妖娆。
“扶疏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一个清幽的声音从仙界阵仗里传来，一会只见一个长相极为美丽的……男子走了出来。扶疏知道，他一定就是真乙说的药王。虽然扶疏没有见过他，可他却时常听到扶疏的名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药王吧！”与他说话，扶疏的语气倒是平和了许多。
“能不能别在王字后面加个吧？”王八，嗯听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
“你的药曾经救过我，我不会为难你，你退到一边去吧！”爱恨分明，这是她的一贯作风。
“姑娘到底意欲何为？若是私人恩怨，就请等我们与魔界打完再说。”她不是添乱吗？
扶疏大笑，不回答，直接走到阴九渊面前道：“我要颠倒乾坤！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阴九渊十分恭敬的应下，这会仙界的众仙君们才是彻底明白过来，感情这小丫头才是主谋，而魔君只是听她指挥。
扶疏正打算离开，千离和真乙赶了过来：“扶疏，收手吧！”
扶疏轻笑：“我为何要收手？当初你们杀我杀、小仙的时候，怎么就不没想过要收手？现在才想起来叫我收手，对不起，晚了。”
真乙也是真着急了：“扶疏，你可真的这么决定了吗？以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扶疏看向真乙，目光又恢复了平静：“真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刀剑相向，可事实上，命运就是这样安排了。”
真乙推了推千离，后者冲向前搂着扶疏的肩膀：“扶疏，我们走吧，去一个没有人找到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扶疏嫣然一笑：“不好，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千离也是没有想过，他会有这么一天，当着仙界、魔界的面说出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因为……因为我爱你。”这句话，顿时让仙灵台安静了下来，扶疏痴痴的看着他，一抹微笑变得苦涩。这句话若是能早点说出来，今天的一切都可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小仙回不来了，琅沅醒不过来了，她的心没了。
“你哪来的自信在你亲手杀我后，却指望我还能爱你？”这句话正中要害，千离不是没想过，六百年的岁月她心中的恨比爱多也不为过。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都拼尽全力给你。
扶疏指着天君充满戾气道：“我要他去死！”
千离也红了眼：“你不要太过分了！仙界之主岂是你想杀就杀的！”
扶疏轻蔑一笑，眼下，她可不就是想杀谁就杀谁吗？
“我要杀他，谁又能拦得住？”仙灵台上，只闻得一阵玲珑的笑声渐渐散去……
第九十五章 六百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