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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本就喜欢谢宣,加上昨夜又心疼他了一番,今儿个再看他更是入眼,与亲子无异,赶紧摆了手,道:“哪里需要那么多虚礼了。”
“不学礼,无以立。”谢宣答了一句又走到李之源跟前,问他:“小源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谢谢哥哥。”李之源声音清甜。
“肚子可是饿了,哥哥带你去用饭可好?”说着朝李之源伸出了手。
昨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的李之源,此时看着谢宣伸出来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便伸了过去,把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放在谢宣手心了。
谢宣右手拉着李之源,左手往前方一摆,给李恒指了个方向:“李伯伯,这边请”。一言毕才拉着李之源走了。而李之源在跟着谢宣走的第一步开始,就甩开了自己爹爹的手,牢牢抓着谢宣了。
到了饭堂一向晚起的谢刘氏与谢鸿飞今日却是格外的早。谢刘氏今日重新梳妆了一番,倒显得容光焕发,脸上是一点看不出刚刚丧夫的神色。
“李叔叔起的甚早,昨日家中慌乱,也没能好生打个招呼,奴家这厢有礼了。”谢刘氏在谢宣一行人进门时便起身做了个福。
李恒拱手作揖,回一声:“嫂嫂有礼。”
待众人落座,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刘家大哥跟着谢卓的表哥都来了。谢宣心中冷笑一声,却还是起身同诸位道了好。
谢宣将李之源安排在自己旁边,凡有热乎的糕点上了,先往李之源碗里夹一些。点心虽好,奈何李之源人小,根本吃不过来,塞了半截油条在嘴里,一手拿着个奶黄包,一手抓了谢宣的袖子,咕哝道:“够了,哥哥,够了。”
谢宣看着李之源鼓出来的包子脸怕他噎着,又倒了碗热豆汁在他跟前:“嚼慢些,不着急的。”
“这么多年我竟是不知你是个疼弟弟的。”谢刘氏看着谢宣对着李之源的殷勤样,心头堵了一口气,这许多年了,莫不说是疼谢鸿飞,谢宣连个好脸都没给过。
谢宣神色如常,似是随意说了句:“到底得看是谁的孩子。”
谢刘氏差点当场摔了筷子,声音高了两度:“你什么意思?”
谢宣压根不抬头,李之源吃的快,有些哽着了,谢宣便端起了椰汁碗送到李之源嘴边,让他喝下,再轻轻拍着李之源的背,随口说着:“食不言,寝不语,二娘莫不是想丢人丢到京都去,让人看看我谢府的规矩有多差么?”
谢刘氏正欲发作,被他大哥瞪了一眼,示意他李恒还在,只能将怒气收敛了下来,想着等会儿分家便有谢宣的气受了。
第5章 托孤(五)()
谢刘氏见李恒停了筷子,便说道:“不知叔叔今日可有何安排?”
李恒答:“并无安排。”
“若是如此,请让奴家差个下人带着叔叔在沧州转转。今日,我府上还有些家事要说,怕是陪不了叔叔的。叔叔若是不忙,多住两日,等今日过了,奴家也能尽尽地主之谊。”
李恒一看这架势便也明白,这是想把自己支走了,关起门来欺负谢宣,便不肯了,道:“说起家事,我这里倒有一事与嫂嫂商量了。”
说着便拿出了那封书信,举着那个写着“吾弟李恒亲启”的信封道:“几日前,小弟收到谢兄家书一封,让愚弟速来接宣儿与我入京同住,不知嫂嫂可曾知晓。”
“什么?”谢刘氏一惊,全然没有想到。她早知道谢卓不喜自己与谢鸿飞,这些年能在沧州也全是凭她纠缠。到谢卓突染重病之时,她便已经不争了,只等着谢卓一命呜呼,谢宣孤苦无依,这谢府便是她做主,她是万万没想到,谢卓竟然留了这一手。当时就没有了大太太的仪态,喃喃念道:“不可能,不可能。”
眼见谢刘氏如此上不得台面,刘鑫轻轻拍了桌子,道:“饭厅始终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位李兄,若真是家事,麻烦移步正厅。”
谢刘氏也回神,重新咧了个笑脸,道:“是啊,既然叔叔有事,还请移步,趁着今日人齐,我们好生商讨商讨。”
众人皆往会客厅去,谢宣不欲让李之源沾染上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便使了李麽麽带着李之源去集市上转转。李之源不肯,拉着谢宣不撒手,一双眼睛炯炯盯着谢宣,道:“哥哥与父亲要做什么,我不能去么?我不会添乱的。”
谢宣听着李之源撒娇谢宣心软的很,拉着李之源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又一手帮李之源理了理耳际细碎的发丝,温柔道:“小源乖些,哥哥与你父亲是去做些不好玩的事,小源跟着麽麽去买吃的好不好?沧州蝶翠轩的八宝鸭滋味好极了,日日都要排队才能吃上。小源帮哥哥排队买一只回来可好?”
李之源嘴馋,即使刚刚用过饭,听到谢宣这么一描述还是食指大动,又看了一眼自己爹爹,似在寻求准许。李恒笑着点头,李之源这才跟着李麽麽走了。
一行人到会客厅的时候,丫头们已经将茶泡上来了。一进屋子,刘鑫与谢刘氏便坐了主位,谢宣撇袖,与李恒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李恒坐上座。李恒从善如流,谢宣才跟着在旁边坐了下来。
此时屋中氛围并不太好,个个都有自己的算计,却都又无十分的把握,一时间这厅中竟是鸦雀无声。
倒是刘鑫先打破了沉默。“听舍妹讲,李兄是京中来的贵人,不知李兄在何处高就?”
“哪里来的贵人一说。鄙人一介布衣,不过凭着几分运气,得了皇上赏识,虚混了个礼部郎中来做。说来倒是惭愧,这般大的年岁了,成就实在说不出口。”
刘鑫一听礼部倒是来了精神,人都说礼部是个闲部,不受重用,油水还少。可偏生忘了三年一次的春闱可是礼部负责。“哪里的话,李兄年纪轻轻就能做上京官,官拜郎中之位,我等是望尘莫及。”
“刘兄谬赞了。”
“昨日我瞧见李兄身着小功,难不成李兄是我那过世妹夫的远方兄弟,这些年都未曾听过。”刘鑫区区一个县官,平日里大都在自己辖区的那一亩三分地活动,接触到的大官也不过是沧州知府了,如今一个货真价实的京官摆在眼前,他心思便活泛起来。
“不是亲戚,就是老爷的好友,以前也来过几回,哥哥不曾见过罢了。”知兄心意者莫若其妹,谢刘氏一听刘鑫这话,便知他是打上了李恒的主意,想让李恒在两年后的春闱中拉扯他儿子一把。而眼下谢刘氏最关心的便是这谢府主母的位置,便丝毫不顾自己的哥哥,就这么拆了他的台。
“叔叔与老爷情谊深厚,在座的便是一家人,奴也不说二话。叔叔许是知道,今日奴本是要与宣儿分了这谢府,各自为营的。不过头先听叔叔讲,说是老爷遗愿,请叔叔过来接了宣儿入京,这话,奴倒是从未听老爷提过。是不是叔叔误会了什么?”
到沧州之前,李恒是准备以君子之道讨人的,毕竟这书信内容颇有些偏激伤人,李恒一个读书人,总是不想做撕破脸皮之事。而今谢宣已经知道信上内容,这些做长辈的又是一副虎狼之姿,他就暂且将诸位夫子的礼抛诸脑后了。
李恒再次将那信封拿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封,开始念信。这信的开端也只客套了几句,谢卓便开始讲述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讲他思念亡妻,又讲他担心谢宣。听到这些的时候,谢刘氏的脸由红变白,十分不好看。
等到李恒读道:“兄唯恐自己撒手人寰,独剩宣儿于虎狼之地,让豺狼虎豹撕碎,拆骨入腹”之时,谢刘氏便是再也坐不住了。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碗掉到了地上,“砰”一声,摔了个稀碎。
谢刘氏给丫鬟使个眼色,丫头便过来收拾,如此她才缓缓开口:“让叔叔见笑了。”
“老爷与奴十余载情分,连飞儿都长到这般年纪了,奴倒是从未自老爷嘴里听过半句重话。倒是叔叔,不知从哪里弄了这么一封东西过来,里头无一不是对奴的指责,还说这谢府是虎狼之地。”
“叔叔前次来时,奴便知道你喜欢宣儿。叔叔若是想讨了宣儿去养,直说便是,何苦弄这么一出来冤枉奴呢?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奴这刚失了主心骨,便有人欺到家中来了。。。。。。”谢刘氏说着,拿起了手绢直摸眼泪,言下之意这信是假的。
且不说这信的真假,刘鑫眼见自己妹子反应这般快,便顺着梯子往上爬,拍了拍自家妹子的手道:“妹妹莫怕。哥哥不才大小也是个县官,自当保一方百姓平安,今日若是有人欺你,莫说是京官,就是天王老子,哥哥也自会替你挡下。”
李恒看着这颠倒是非的两位,庆幸自己慌乱之间没忘记带上那些文书。心中默念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李恒从衣衫衬子里掏出了那书信的文牒,上面加盖了从沧州到京都的驿站官印。
“李某自幼读的便是圣贤书,歪理自是不会讲。这信真假与否,看看这文牒便知。至于谢兄如何会称谢府为虎狼之地,今日李某倒是明了几分。”
“在下不才,虽说只是个小郎中,那也是天子脚下得以面圣的人。如今你兄妹都能明目张胆做愣是将黑的说成白的。若是我不在,倒是不知我这好侄子会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子。”李恒说罢,便将那书信拍在了一旁放茶盏的小几上。
刘家兄妹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本以为那李恒一副君子风度,是扯不下脸来与他们纠缠,才敢做出一副含冤受屈的样子。李恒将姿态一摆出来,两人便僵了几分。
谢刘氏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只是想做这谢府的主事人,让他把人接走,自己也轻松几分,立即改口:“叔叔误会了,奴家哥哥也是担心奴家受了欺负,急了些。叔叔今日不过是想接宣儿走,又是老爷的意思,奴哪能拦着。只不过到底是换了个地方,一切还是要看宣儿自己的意思。”
“宣儿,二娘与你母子一场。自你娘去后,到底有些情分的,今日你李伯伯要来接你走,你倒是说说自己愿不愿意同他入京?”一口茶的功夫,谢刘氏便将话抛给了谢宣。
谢宣嘴角一挑,露出个欣喜的表情道:“李伯伯厚爱,又是父亲的意思,孩儿不敢忤逆。只是孩儿年纪尚轻,怕是拖累了李伯伯。敢问李伯伯父亲信中可否说明,孩儿此去这些年的花销又作何打算?”
李恒自然接过,笑道:“谢兄信中倒是说了让我用他私印与嫂嫂换过纹银千两,当作宣儿的花销。不过,宣儿愿意跟我走了,这些花销用度,李伯伯自然愿意担下。”
谢卓去后,谢刘氏也是找了几日谢宣的私印。她总想着早早拿着印章去官府办了文书,把能动的全部转于谢鸿飞名下,可是总不寻不见。她都想着让哥哥前去疏通一番,做个假印章了,却不曾想到,谢卓竟是敢把私章送到了别人手中。
好在听到李恒后面的话,才稍微放心下来,赶紧接过话来道:“叔叔如此大仁大义,体谅我孤儿寡母,奴家在此谢过。宣儿,如此,你便跟着李伯伯去了吧。”
谢宣想着她这二娘的主意打的未免太过天真。“李伯伯哪里的话,宣儿要与李伯伯同住了,自然是不能吃白食的。若是李伯伯要分文不取,那宣儿还不如留在沧州了。”
不等李恒接话,谢宣便直接朝着谢刘氏跪下。
“这些年二娘与我母子一场,多得二娘照拂,宣儿不剩感激。现今宣儿要远走,沧州种种怕是也带不走了,正巧二娘先前也说了,今日是要分家的。分家之后,这纹银千两,也不消二娘忧心,拿宣儿那份给了便是。”
谢刘氏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起提出要分家了。好在分家这事,她之前与刘鑫商量过,若是能照着她们心中想法分出去,谢宣倒是讨不到半点儿好处的。
谁曾想,还没等她开口,谢宣便从胸口掏出几样文书。
“谢府大宅,置于甲申年二月朔望,时价纹银三千两,其中二千两是孩儿外祖父所出。父亲写借条一封,信曰若日后分家,便以整座宅院还债。”谢宣将信件一张张摆了出来,“上头盖的是沧州府衙大印。这一封是当年沧州知府黄千山黄大人做见证人留下的见证信,上头有黄大人的私印。今日分家,谢府将全全归我外祖。不巧,外祖家中独剩孩儿一人,如今,这谢宅便自然是孩儿的。”
第6章 托孤(六)()
谢宣一席话说的不卑不亢,直直跪在地上,姿态甚是谦卑,此番场景,看在任何人眼中都像是谢宣受了欺负。
谢刘氏闻言色变,一时语塞,没了主意。一双凤眼急急看向自己兄长,以寻帮助。
刘鑫起身,几步到了谢宣跟前,先是一手搀了谢宣把人提起来。“贤侄方才跪了几日,这会又跪下来,也不嫌膝盖疼。都是一家人,做这些干甚。万事好商量嘛。”
谢宣就着刘鑫的力起身,顺带着将自己方才铺在地上的书信带了起来。
“舅舅与你外祖也算是相识一场,这些年也未曾听过谢卓与他借钱买下谢宅。况且当初冯老去的时候我们都在跟前,老人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未提过这话,怎就突然有了这么些东西了?”说起谢宣的外祖,刘鑫心似擂鼓。
二十年的沧州,冯家也可谓是风光一时。要说起这冯立德更是,冯立德乃冯家老幺,也是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无需做任何事,便得继冯家家业。自己又是个长本事的,即使那么大副身家,还是凭借一己之力考上了举人,回乡做了官。
俗谚讲三贫三富不到头,又讲人有旦夕祸福。这话大约在冯家身上倒是应景。冯立德只娶过一位夫人,剩下一位千金,便是谢卓正妻,虽是没能得个儿子,一家人也总算的美满。偏生,冯立德刚正不阿的性子在官场实在吃不开,上上下下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而刘鑫当初为了能让自己的妹妹嫁入谢府,明里暗里没少勾结着外人给冯家使绊子。终于天遂人愿,不过朝夕间,冯家便被抄了家。
上头的人不过是要给冯立德个教训,这事儿刘鑫知道。当即向谢卓表示,自己愿保冯立德,这代价便是让他娶了自己的妹子。谢卓不忍看发妻整日以泪洗面,便应下来,只想着无论如何先做了样子。无奈成亲当晚便被下了药,一晃也就过了这么些年岁。
“说来舅舅可能不信,就是侄儿也是近日才晓得的。”谢宣稍作整顿,眼睛直勾勾盯着刘鑫,不见得半分惧色。“侄儿出生之时,外祖使人去京中特地做了件绣金线的抱毯,母亲一直让麽麽替我收着,前几日想到了,才拿出来看看,算是睹物思人,缅怀先祖。可巧那日抱毯竟被那不知死的耗子咬破了,孩儿仔细收整的时候方才得了这些书信。”
“细细想来,外祖病入膏肓之时,定时想与我说这话的。只是不巧,外祖每每使了人让孩儿去探望,等孩儿到的时候便被人拦下,说外祖吃过药,刚睡下。最后外祖又失了声,说不出一句话。如此倒不知是何故了。”
刘鑫拿过那些凭证,与谢刘氏还有谢家那位兄弟聚首钻研,怎么看那些文书都是真的。若是谢宣只有一人的时候拿出这些便罢了,几人这么寐了,外人也没什么说辞。坏就坏在,方才那位大发雷霆的京官,显然是站在谢宣这边的。
刘鑫见状不妙,只对谢刘氏讲:“妹妹,妹夫刚走,你就讲要分家实在不合适。方才李兄那信上对分家一事也是只字未提。以为兄之见,妹妹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