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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贤名,哪里会有倾国之祸?不过是将一切都推到女人头上去罢了。”
就像是在前世,是先帝夺了她,与她有了承熙,世人说起时,却不会说先帝荒唐,只道姚氏女狐媚,不知廉耻,迷惑君主,致使纲常混乱。
现下其实也一样。
虽然承熙先将罪名扣在了承安身上,但市井之间的传言揣测,也同样不会少。
只不过,她听不到罢了。
“现在想想,”锦书笑道:“或许,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承安低头看她,却见眼泪自她笑容中滑落,一时之间,竟生出一股苍凉之感。
“别这样说,”他道:“是我心甘情愿。”
锦书擦了眼泪,别过脸去,声音轻不可闻:“也许我真的是祸水,只会带来不详吧。”
外边夜色正深,寒风呼啸,她也不在意冷,信手将窗扇推开,细看天际的星子,心里杂乱非常。
前世先帝夺了她过去,朝野臣工慑于帝威,无人敢言,只会谴责她狐媚,中伤承安以妻献媚,到了现在,她与承安事发,却有那么多仁人志士跳出来,为先帝声名而战。
人心真是既滑稽,又可笑,还有点儿可悲。
她自己,也是一样。
檄文到达承安手中几日后,他便找到了事情的罪魁祸首,锦瑟。
“知道你捅出了多大的篓子吗?”承安蹲下身,盯着瘫坐在地的锦瑟,一字字道:“我真恨不能生撕了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锦瑟战战兢兢,哭的面容一片狼藉:“我只是叫几个乞丐将消息传扬出去,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我真的没想到!”
扬州已经被承安控制住,更有人串联其昔日心腹,共同起事,淮水以南已经有许多地方响应,坊间甚至有人传言,没几日楚王便要登基称帝了!
锦瑟的确想给锦书和承安弄一点儿麻烦出来,却没想过搞这样大的阵仗,更没想过,几个乞丐而已,就会将消息传成这样!
“你不知道?!”承安额头青筋绷起,一字字道:“扬州有多少人,你不知道?走南行北的客商,船只往来不停的码头,你没见过?这类事情又多容易疯传,你没想过?!”
“我真的不知道!”锦瑟见他状若癫狂,心中打战,鼻涕眼泪哭了一脸:“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因她几句话,却使得自己困境若此,死生挣扎!
“那就不要想了!”承安心头怒极,一脚将她踢开,咬牙切齿道:“带她出去,五马分尸!”
天下人心动荡,扬州作为承安暂时落脚之地,更甚一筹,只是他有意维护此前安宁,锦书留居庄园,竟也不觉外界如何天崩地裂。
永仪与永宁似乎也能察觉到周遭危险,愈发不安起来,夜里接连要醒几次,非叫锦书哄着,才能勉强睡下。
承安呼应旧部,占据扬州后,迅速辐射周边,以淮水为限,把控江南,大周定都长安,更加注重关中,相对而言在江南地区控制力偏弱,很快便被他占了上手。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许多旧部跟随,甚至有人劝他称帝,直取长安。
当年李世民也行悖逆之事,但万世千秋之后,谁还会谴责玄武门之变?
不过喟叹几句了事。
楚王得了一双儿女,这事儿没有广为传扬,知道的也只是几个心腹,至于生母是否为先帝皇后,他们反倒没那么在意。
边疆厮杀,生死之间挣扎过的人,并不是那么计较这些虚礼。
匈奴人有收继婚,游牧民族皆是如此,嫁到乌孙的解忧公主,不也嫁过夫叔子前后三个男人吗。
江南生变,长安自然不会毫无动静,承熙与几位辅臣商议过后,令镇军大将军奔赴淮水,暂且稳定局势,随即再调兵遣将,准备南征。
战事一触即发。
明月高悬时,承安方才往内室里去看一双儿女,只这么一阵子不见,他心中便挂念的厉害,几乎抑制不住思念之情。
这几日他的确事多,然而真的忙到连回家的空儿都没有,却是骗人的。
说到底,只是为了避开锦书罢了。
他怕见到她,怕听到她的选择,更怕自己与永仪永宁,成为被她舍弃的那一边儿。
在她面前,他就是这样没有自信。
但是,同面对那个可能会叫他绝望的选择相比,他情愿像现在这样没出息。
现在这个时间便刚刚好,锦书已经睡下,他可以避开她。
轻轻将门推开,承安轻手轻脚的进去,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这么晚了,她居然还没有离开,仍旧在这儿守着。
一时之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了。
“就像是覆水难收一样,当你决定造反时,无论如何也停不下了,我明白的。”
锦书坐在永仪和永宁床前,声音轻缓:“又不会跟你寻死觅活,你躲我做什么?”
承安抿着唇,露出了这几日以来,头一个笑容。
看过了孩子,二人一道往庭院里去说话,锦书个子比他矮,却没有抬头,眼睑低垂,似乎有些疲惫。
“你没叫人越过淮水,承熙也没叫人南攻,想必,还是顾念些情分的。又或者,是碍于我的存在,不好着急动手。”
承安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似水,没有做声。
她有些自嘲:“为我而起刀兵,我又何德何能呢。”
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他亲手安置,说是等孩子大些,准备叫他们玩儿的,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往日里,多半是他们夫妻俩用来一道玩闹。
锦书过去坐下,皎皎月光洒在她脸上,既显得楚楚动人,又有些苍凉惨淡。
她似乎笑了一下,道:“来推推我,好吗?”
承安心头钝钝的痛,似乎有把并不锋利的斧头,一下下的磨,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可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走到她背后去,他伸手过去,轻轻推了一推,见锦书轻盈的荡起来,重新返回原点时,才推了第二下。
月光这样动人,落在深夜里,却无端叫人觉得浑身发凉,锦书穿的单薄,人在秋千上摇晃时,冷风顺着衣袖灌了进去。
可奇妙的,她竟不觉得冷,承安想为她披件衣裳,都被她拦住了。
如此荡了好一会儿,锦书才停了下来,依旧坐在秋千上,笑盈盈的看着承安:“忽然想吃糖了。”
“先在这儿等等,”承安有些无奈的笑了一笑,温声道:“我这就去取。”
锦书扶着秋千两侧绳索,含笑应声。
他往屋里去,高大背影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斜斜阴影,黑沉沉的,似乎永远都那么踏实可靠。
看着看着,她忽然流下眼泪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帘。
温热的泪珠自她面颊划过,落在地上,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在夜色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承安很快走了出来,将手里的三颗糖送入她手心,笑的温柔:“不能贪嘴,要给永仪和永宁做好表率。”
锦书抿着唇笑,露出面颊上一双梨涡,甜甜的,像是蜜。
将三颗糖一起放进嘴里,她坐在秋千上,轻轻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甜吗?”
承安一怔:“喜欢吃甜,不应该是先天就很喜欢吗?”
“当然不是,”锦书笑意中添了几分回忆:“是因为我娘。”
“我娘她,就很喜欢吃糖。”
那三颗糖是硬的,她大概是不喜欢,眉头一蹙,牙齿用力,“咔嚓”几声闷响,生生咬碎了。
“我小的时候,见到姚望和我娘吵架,吵完之后,姚望就走了,娘就在屋子里流着眼泪吃糖,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笑容微滞,眼底有了泪光,随即又恢复原状:“眼泪是苦的,流进嘴里时,太难受了,吃点儿甜的东西,会舒服很多。”
“后来,我也有了这样的习惯。”
“过来,”锦书朝承安伸手,示意他再近前些:“同你说几句话。”
于是承安半蹲下身,到她面前去,目光专注。
“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她语气有些颤抖,神情却很坚定:“只可惜这福气太重,将我后半生的运气一道用光了。”
承安听得心一沉,正待说话,她却凑过脸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因为那三颗糖的缘故,她唇舌里全是芬芳气息,就像是有一树繁秀海棠在眼前一般。
但现下已是九月,深秋时节,海棠花早就谢了。
终局(上)()
秋意渐浓;南北局势愈发紧张;连人心似乎也跟着冷了起来。
承安在外如何;回到庄园后;等闲不会提及;锦书也不会问;每日只陪着一双儿女玩耍;倒同此前没什么区别。
这日傍晚,承安早早回去,锦书正抱着小女儿永宁;却将小儿子永仪留在四周有围栏的小床上了,小霸王的脾气上来,蹬着腿;咿咿呀呀的叫个不停;非叫母亲将妹妹搁下,抱他起来不可;一如既往的蛮横。
承安笑着上前去将他抱起;在儿子小脸上亲了一亲;方才听锦书道:“今天回来的倒早。”说着;又吩咐人准备晚饭。
承安逗弄永仪一会儿;低声道:“今日议事,有人催促我称帝;早定大义名分。”
“是吗,”锦书倒没显露什么惊疑之色;淡淡道:“定下来了吗?”
承安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却不曾想竟只问了这样一句话,顿了一顿,方才轻轻应道:“嗯。”
“那他们怎么办?”锦书捏着永宁一只小手,扭头看他,永宁也睁着一双同母亲相似的眼睛,去看父亲:“什么身份呢?”
承安垂着眼,道:“我膝下唯有这一双儿女,倘若称帝,身份自然也要定下来。”
“永宁我是不担心的,她毕竟是女孩子,无关大局,无论将来如何,都会有人照拂,可永仪呢?”
锦书看着他,目光凝滞,道:“你打算给他什么身份?说说吧,我想听。”
她这样问,无非还是护着承熙,也护着永仪罢了。
倘若他登基,册立太子,那永仪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倘若将来事败,或杀或囚,倘若成事,承熙的结果只怕也不会太好。
承安在心底叹口气,轻轻拍了拍怀里吃手的儿子,沉声道:“他还太小,名分不宜早定,只做长子,便很好。”
锦书定定看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末了,终于合上眼,叹道:“谢谢你。”
承安上前去揽住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说这样的客气话。”
现下这局势,南北两侧以淮水为线,划江而治,各自驻军于岸,战事似乎一触即分,又似乎只是分别静守,暂且无动刀兵之念。
庄园里一如既往的安宁,只是外界,却或多或少的嗅到了硝烟气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和平收场,此事也并不仅仅是因为太后一个人而引发,潜藏在乌云下的私欲与阴霾,才是根由。
但不管怎么说,锦书这事儿,终究是争端爆发的引子。
红叶红芳都有些心焦,锦书反倒淡然,每日留在庄园里陪伴一双儿女,得了空便为他们做几件衣裳,直到九月十七这日,承安于扬州登基称帝。
也是在当日,承安降旨,册妻姚氏为皇后,定长子永仪为皇长子,长女永宁为福嘉公主。
如此行事,其实也是默许了市井之间的传言。
只是到了这会儿,两军正在淮水对阵,反倒没人会在意这些红粉艳事了。
“你这个做娘的,怎么给永宁起了这样一个封号?”宫室尚且在建,承安与锦书也懒得来回挪动,依旧留居在城外庄园里,一回内室,承安便道:“福嘉公主,听着有点儿俗气。”
他虽登基,衣袍制式之类,却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直到这会儿,依旧身着旧时衣袍,身材挺拔,气度斐然,远远瞧着的确不凡。
“有福气,又有善懿之誉,多好,”锦书抱着永宁,温柔道:“女儿家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有福气才最好。”
“好好好,你是她娘,你说了算,”承安守着自己新立的皇后与一双儿女,心中欢欣:“今天晚上,咱们一家四口,正该好生聚一聚。”
“圣上,”他同锦书说话的功夫,外头心腹来报:“淮水侧驻军统领送了信过来,您要看吗?”
承安眉头一跳,看一眼锦书,见她垂着眼逗弄永仪,轻轻道:“呈上来吧。”
那封信很薄,只有一张纸,上头也只写了一条消息。
锦书试了试面前蛋羹的温度,拿小匙子舀出来一点儿,伸手喂给永仪,见他小嘴巴动着,飞快的咽了下去,微笑还未来得及展开,却因承安所说的那句话而消逝无踪。
他说,承熙来了。
“在哪儿,淮水北线吗?”锦书眉头微蹙,轻轻道:“何公他们居然也由着他过来。”
承安抚了抚怀里永宁的小脸,没有做声。
“用膳吧,”锦书重又从碗中舀了蛋羹出来:“万事也碍不到吃饭。”
这消息来得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又是情理之中,这一晚,不约而同的,锦书和承安一道失眠了。
半夜时分,外间一片安宁,只有隐约虫鸣声,不时作响。
锦书伏在他怀里,像是怕冷一般,贴的很近,承安默不作声的将她抱紧,无声的安抚,约定好了似的,都没有说话。
起风了,树叶挨蹭在一起发出的沙沙声,顺着窗缝透了进来,叫人听得浑身发凉,似乎心里也被吹进了一股冷风一般。
半晌,锦书睁开眼睛,徐徐道:“我想见见他。”
承安沉默许久,久到锦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方才听他道:“不后悔吗?”
她眼睑低垂,夜色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哀婉:“不后悔。”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承安搂住她腰身的那只胳膊更用力些,似乎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去一样:“再等几日吧,得了他消息,我再告诉你。”
“嗯。”锦书声音小小的,许久之后,正待开口时,唇却被承安堵住了。
“你我本就是夫妻,自为一体,”他的唇不像往日那般热,反倒有种淡淡的凉,只是缱绻依旧:“别说那些了,叫我亲亲你。”
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般,感激内室里的昏暗与那几站熄掉的灯。
他们这样亲近,彼此紧贴,却看不见彼此眼底近在咫尺的泪光。
暖炉在角落里散着看不见的温暖,窗外那树桂花,径自随风摇曳,内室里的情意,却也逐渐烫了起来。
锦书躺在他身下,觉得自己像是从前在姚家时,房间里那盏灯的灯芯一样,越来越烫,越来越热,但等到最后,便会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她心里蓦然一痛,伸臂抱紧了他,主动迎了上去。
夜色正深。
锦书睡下之后,承安依旧揽住她腰身,目光温柔,将她看了又看。
看她清婉的眉眼,恬静的面容,以及掩在深处的决绝。
到最后,他轻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在她额头上亲吻一下,披衣起身,独自到了院落里。
“夜深风重,圣上怎么在这儿坐下了。”心腹巡夜路过,赶忙上前,轻声道。
“出来透透气。”承安言简意赅道。
心腹跟随他多年,隐约能猜出他几分心思:“是因为皇后吗?”
承安无可无不可,自嘲道:“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就被她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