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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及良时-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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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失了焦距,她能见到圣上嘴唇张合,耳朵却有些奇怪的,听不清他话语,连他面庞都有些模糊了。

    “娘娘用力。”贵妃是足月,羊水破的迅速,很快就会流干,倘若在那之前,孩子还没能出来,母子俩就很危险了。

    接生嬷嬷在她腹上顺了一会儿,孩子却还没影,心便不由自主的往下沉,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温声劝慰:“再用些力气,小殿下马上就生出来了。”

    锦书听得她这样讲,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只是人精力有限,用上一阵,便会衰减,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可直到这会儿,孩子都没露头。

    圣上人在外边守着,透过窗户,见日头一寸寸东升,心中焦急愈甚。

    时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叫他觉得缓慢,像是即将流尽的水,一滴一滴,伴着她的痛呼声,耗得人心急如焚。

    他静默不语,周围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唯恐触及圣上霉头,被发落出去。

    已经过了午时,里头却没有任何动静,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

    像是此前太医令和接生嬷嬷预测过的那样,最坏的情形发生了。

    贵妃难产了。

    今日清晨,含元殿急匆匆召了太医过去,随即便有接生嬷嬷前往,宫里人便知道,怀胎九月的柳贵妃,即将临盆。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贵妃腹中孩子出生,并沉默的猜测,那究竟是一位公主,还是皇子。

    当然,其中也不乏暗暗期待贵妃难产,母子俱亡的。

    身下无子的那些宫嫔倒是还好,虽然心中也觉忐忑,但总算不是利益攸关,至于身下养育皇子的几个,则是同圣上一样,从听到消息之后便惴惴不安,滴水未用,粒米未进。

    贤妃僵坐在暖炕上,对着面前那副刺绣出神,一个上午过去,却连一片海棠花的叶子都没绣完,心烦意乱许久,终于执起一侧剪刀,将那副无辜刺绣剪个稀碎。

    柳贵妃难产的消息,就是这时候传到她耳边的。

    “阿弥陀佛。”贤妃轻轻念了一句,嘴角带起一线笑意,随即又被她自己抹去。

    虽然圣上知道她与柳贵妃关系不好,但若是在这关头叫他看出幸灾乐祸来,下场只怕不会太好。

    即使再欢喜,她也要抑制住。

    “圣上,”产房里头一个嬷嬷出来,战战兢兢道:“娘娘这一胎,怕是有些艰难,若有意外”

    没敢看圣上神情,她颤抖着将话说下去:“是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圣上听见自己声音艰涩:“万事以贵妃为先。”

    “嗳,”那嬷嬷低眉顺眼的应道:“奴婢明白了。”

    从清晨开始,一直到午时,孩子都没露头,再耗下去,羊水就要干了,怕会一尸两命。

    接生嬷嬷们得了圣上吩咐,问过太医后,便煎了催产药来,准备喂着贵妃喝下,再继续这场艰难的生产。

    圣上人站在外间,从清晨最开始的来回走动,到午后的凝滞不语,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不知名的巨手捏住,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圣上,”宁海总管见他嘴唇发干,奉茶过去,小心道:“您用一口吧。”

    锦书这会儿还在里头,他哪里有心思用茶,看也不看,一言未发。

    圣上如此,宁海总管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轻轻一礼,沉默着退到一边儿去了。

    催产药马上就会过来,锦书嘴里先一步含了一片山参吊气,许是确实有用,她精神略微好些,虽然面颊依旧惨淡,眼珠总算能略微转一转了。

    或多或少的,之前她也听嬷嬷说过些临产之事,所以,即使这会儿没人说什么,她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大概是难产了。

    出乎预料的,她并不觉得这很叫自己难过,反倒觉得

    就这么死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才使得她始终没有办法倾尽全力,去将腹中孩子生下来。

    “娘娘,再等等,”接生嬷嬷见她眼神微有涣散,心惊胆战,强压惊恐,勉力劝慰:“药早就被熬好等着,只缺一点儿端过来的功夫罢了,马上就好。”

    锦书神情已经有些恍惚,没看见面前接生嬷嬷微微颤抖的唇,却见到了许久未曾出现的另一个人。

    承安。

    有时候,她独自坐在偏殿的台阶上,甚至于觉得他是自己的一场梦。

    梦醒了,无迹无踪,除去她以外,世间再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这的确是一场梦,她也是这样告诉自己。

    在他离开后,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再梦见他了。

    久到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

    直到今天清晨,她被腹中孩子惊醒时才发现,原来不是那样的。

    很多事情,由心不由人。

    她还是很想他。

    承安。

    锦书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眼睫一颤,泪珠倏然滚落。

    “我何德何能,”他看着她,伤感道:“哪里值得你为我寻死。”

    他说的是她咬舌自尽一事,虽然语焉不详,但她还是明白。

    心里酸涩,喉咙作痛,她缓缓合眼,眼泪簌簌:“不过一死。”

    “你能活下去,于我而言,就比什么都好。”他看着她,居然笑了。

    一句话说完,他伸手过去,颤抖着抚过她苍白面颊,随即收回,转身离去。

    “娘娘,娘娘!”接生嬷嬷的声音传进锦书耳内:“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

    锦书心中似悲似喜,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滋味,手指无意识的抓住被角,用尽力气之后,便觉有什么东西自体内滑出,而她自己,却像是离水的鱼一般,躺在一侧,大口的喘息。

    “生了,生了!”接生嬷嬷忙不迭再喂她一片山参,另有人将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擦拭过,小心包起:“是位小皇子!”

前世(完)() 
听见内殿里传来孩子哭声时;圣上方才松一口气;顾不得问别的;便大步入内:“贵妃好么;可要紧?”

    “娘娘累坏了;这会儿已经歇下;生产耗费气力;怕是要将养几月。”太医诊脉过后,侍立一侧,小心翼翼的回禀。

    圣上在外听她生产艰难;早觉心疼,掀开帘幕后,见她面色惨淡;若非胸前仍有起伏;几乎瞧不出人还活着,心中更是刺痛难言。

    到床边去坐下;他动作轻柔的摸了摸她面颊;只注视着她;却没有说话。

    这一遭生产;委实惨烈;既然已经有了血脉交融的骨肉,那也不必再要。

    有这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陈嬷嬷抱着擦洗过的小皇子,听他在耳边哭闹不休;也不觉厌烦;笑容满面的抱给圣上瞧:“是位小皇子,脾气可大呢。”

    圣上老早便听见孩子哭叫,却还是头一次见,小小红红的一团,既可怜,又可爱,看了一眼,他就心软了。

    这是他们的孩子,流有两个人的血脉。

    “给朕抱抱,”圣上微露笑意,动作轻缓的接了那个大哭不止的小家伙过来:“还没睁眼,倒瞧不出是像朕,还是像贵妃。”

    “都好都好,”陈嬷嬷笑道:“圣上的美男子,贵妃也是风仪出众,像哪一个都差不了。”

    新生的小皇子似乎哭闹够了,抽抽鼻子,委屈的停了下来。

    圣上仔细抱着,越看越爱,忽的想到另一处:“是不是饿了?先叫乳母喂一喂吧。”

    “嗳,”乳母们都是早早准备好的,陈嬷嬷应了一声,亲自抱着小皇子往内室去:“老奴这就去吩咐。”

    午时刚过,外边日头略微向西,极为温暖晴朗。

    圣上将吃过奶,沉沉睡下的小儿子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额头:“正是午后天晴,便叫他承熙吧。”

    随即便有内侍应声,往宗正寺去通传,今日午后某时某刻,皇七子降生,上赐名,承熙。

    锦书身子本就娇弱,生承熙的时候更是难产,极为耗费精力,产后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直到第二日傍晚,方才转醒。

    倒是承熙,足月出来,太医诊脉之后,说是极为强健,没什么毛病。

    “你呀,”第二日下午,他就睁开了眼睛,圣上爱的厉害,亲自抱着照看,早忘了此前说要打他,给锦书出气的话:“自己倒是没事儿,可是将你母后给折腾惨了。”

    新生的承熙懵懵懂懂,当然不知道父皇在说什么,宁海总管同陈嬷嬷一道守在边上,以防圣上随时传唤,却将他口中称呼听得明明白白。

    暗自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圣上面色如常,似乎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捏住儿子那只柔柔的,软软的小手一亲,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般。

    “圣上,”暮雨声音便是在这时传来:“娘娘醒了。”

    过了足足一日,锦书似乎仍旧能感觉到那份痛楚,嘴唇微微发干,宫人们扶着她喝了一点儿温水,方才觉得好些。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圣上见她坐起,温声道:“还累不累?”

    锦书这会儿依旧觉得疲惫,听圣上问话,也只是略微眨眨眼,却没出声。

    宫人去请太医过来,另有人去备饭,圣上便将自己怀里的小儿子小心翼翼的搁下,叫锦书瞧一瞧他:“这是咱们承熙,才睁眼没多久呢。”说着,还伸出手指去,在承熙眼前晃了晃,逗他玩儿。

    锦书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看那个小人儿一眼,微微一怔。

    “生的像圣上,”她顿了顿,道:“眉眼像极了。”

    “真这么觉得?”圣上察觉到她转瞬的僵硬,却没变色,只温柔道:“他们也这样说,只是听得太多,倒叫朕觉得,他们是在糊弄人。”

    “真的像。”锦书目光在承熙脸上转了几转,一时之间,竟没找到什么同自己相像的地方。

    “骨肉至亲,自然是像的,”圣上在她语气中听出了感慨与母亲的柔软,也听出了其中隐约生疏:“备不住生的像朕,可性情像你。”

    “谁知道呢。”锦书淡淡一笑,似是乏了,重新躺下。

    七皇子降生,对于很多人而言,都不下于一场地动,而对于身下有皇子的人而言,更是天崩地裂。

    然而圣上却很高兴,小皇子出生之后,便降旨大赦天下,亲自主持他洗三礼时,更是亲自降旨,册柳贵妃为后。

    空落了多年的皇后之位,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只是这个人选,叫许多人瞠目结舌。

    倘若只是册封四妃,那便是天子家事,朝臣绝不会作何反应,顶多腹诽几句罢了,但那是皇后,是国母,更是礼法上的小君,圣上这道旨意,切切实实踩到了许多人的底线。

    “圣上,”何公不会硬顶一位登基多年,手握权柄的天子,只会委婉相劝:“贵妃出身若此,您若是要宠,要怜,要她为您生儿育女,这都不是臣下该管的,可皇后之位”

    他微妙的停口,反对之意,溢于言表。

    “朕知道何公是好意,并无私心,”圣上看他一眼,重又低头,瞧着躺在摇篮里,黑亮眼睛转个不停的小儿子,温柔道:“只是朕也是人,有时候,也会很想任性一把,至于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评说”

    “便由他去吧。”

    何公叹口气:“圣上已有决绝,不会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圣上反问一句,又伸手过去,将心爱的小儿子抱起,给何公瞧:“都说生的像朕,何公怎么说?”

    话说到这儿,何公这趟算是白走了,看一眼圣上抱着的小娃娃,他倒没有敷衍,先是一怔,随即方才道:“确实是像。”

    圣上面上笑意和煦,还没等开口,便听何公继续道:“怎么,圣上打算亲自照看小皇子么?”

    圣上手一顿,没有将锦书可能并不是很喜欢这孩子的事儿说出来:“皇后生产时伤了身子,怕要将养几月才行,承熙活泼爱闹,朕怕吵到她。”

    “哦,”何公也只是随口一问,听圣上说了,倒不刨根问底:“原来如此。”

    圣上的感觉并没有错,锦书

    确实有点不喜欢承熙。

    她知道面前那个小娃娃是无辜的,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可当他躺在自己身边,下意识靠近自己时,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避开他。

    大概是因为,他生的太像父亲了。

    也可能是因为,对她而言,这孩子本身就是因屈辱而生的产物。

    他的存在,始终都会鲜明的提醒她,她不再是从前的二皇子妃姚氏,而是圣上的柳贵妃,乃至于柳皇后。

    半分自欺欺人的可能性,都没有给她留下。

    承熙还太小了,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儿一样弱,许是母子亲缘的血脉关联,当他被放到锦书身边时,便会仰着小脑袋,眨着眼睛看她,小手轻轻动着,大概是想叫她像父皇一样,温柔的将他抱起。

    锦书看着他,承熙也用那双同圣上相似的眼睛回望,等了一会儿,见母亲没有动作,他就有点急了,扁扁嘴,委屈的哭了起来。

    “娘娘,”陈嬷嬷有点心疼:“您抱抱小殿下,哄哄他呀。”

    “我头疼的厉害,”锦书躺下,翻个身,背对着他们:“叫乳母过来,抱他出去吧。”

    陈嬷嬷嘴唇动了动,沉默的叹口气,抱着哇哇哭叫的小皇子,往隔间去寻乳母了。

    凡情皆孽,众生皆苦,都有各自的不易。

    倘若那是一个成年人,在碰壁之后,便知道绕开,不再去撞墙,可承熙毕竟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刚刚降生的,只知道遵循本能的孩子。

    他没有退缩,只像是不记得母亲此前的冷淡一样,一次一次的凑过去,伸着小手,想叫她抱抱,像父皇那样,亲亲自己的脸颊,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心灰意冷。

    锦书有些抗拒的看着他,没有理会。

    承熙哭了。

    太小的孩子,大概连他为什么要哭都不明白,更搞不懂那种叫做委屈的情感,他只是本能的觉得难过,想要流泪。

    “你心里有气,觉得怨朕恨朕,都只管同朕说,拿他撒气算什么?”

    圣上是被小儿子的哭声引过来的,抱着哭的伤心的承熙,勉强抑制怒气,向锦书道:“你看看他,仔细看看,他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因为你是他的母亲,所以他下意识的同你亲近,他什么错都没有,唯一堪称罪孽的,大概就是他是朕的儿子,身体内流着朕的血。”

    锦书心里并不比他好受,然而看着承熙,始终生不出过去亲热的意念来。

    她曾经想过自己会做母亲,但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自己曾经的公公强占,生下他的孩子。

    倘若在之前,她可以欺骗自己,但在生产时见到承安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而有些事情,也并不是想忽视掉,就能轻而易举忽视掉的。

    圣上也知她苦楚,抱着渐渐停下哭声的承熙,在塌边坐下,缓缓道:“你恨朕吗?”

    锦书靠在软枕上,眼泪默不作声的流下:“圣上觉得呢?”

    “你恨朕,可是因为无法反抗,所以只能留下,同朕做夫妻,为朕生下承熙,是不是?”

    “朕用权柄,去欺负一个比朕弱小的、无辜的人,逼得她不得不妥协,很可耻,是不是?”

    “可你呢,”圣上忍下心底刺痛,一字一字反问:“承熙也很弱小,也很无辜,你用他对母亲的亲近去伤他的心,同朕有什么区别?”

    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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