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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身体本来就较为清癯,又穿着加大号的病服,背影看起来简直无比萧索,侧颜消瘦而苍白,令来来往往的护士心疼得要命。
周骏也来过几次,可他无论说什么笑话,都再也逗不笑这个曾经阳光自信的人了。周骏看着贺关昀日渐消瘦,只觉得心里怒气沸腾,数次想找冯北打上一架,可冯北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他轻易能够接近的。每次他来看望过贺关昀之后,都会在医院的墙角独自站立许久,离开时一地烟头。
谢关雎出院后就住回了贺家。
说起来,原先他是自己在外面住公寓的,因为贺若峰也在贺家,并且很讨贺家的老人喜欢。相比之下,贺关昀脸『色』臭嘴巴硬,和贺若峰会来事儿的程度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力。和贺若峰明争暗斗数次,都落于下风之后,贺关昀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搬了出去。
虽然贺关昀母亲一直劝自己儿子回家,但是贺关昀哪里是肯听劝的人,说不回便不回,没人劝得动。
这次谢关雎跟着管家回了贺家,贺若峰很是吃了一惊。眼瞧着贺关昀回家后,贺母就一直围着自己亲儿子团团转去了,他心里有所不甘,却暂时也毫无办法。他虽然这些年很讨贺父的欢心,但是对贺母,却始终没那么容易接近。
只是决不能让这样的情况长久下去,否则贺关昀是一定会动摇自己在贺家的地位的,那么自己好不容易哄骗贺氏夫『妇』留给自己的股份也就岌岌可危了。
谢关雎这边,则完全没有把贺若峰当回事。
他回到贺家之后,大概是因为贺母知道儿子再也不能画画了,担心他心情抑郁,这阵子专门从国外回来,整日陪在他身边,想给他解解闷。
先前贺关昀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僵硬的,因为他是个不擅长处理亲情关系的人,『性』情骄傲,还是个搞艺术的,多少有些孤僻和古怪。再加上中间也有贺若峰从中作梗的原因,他和父母的关系就更不好了。
可换作谢关雎就不一样了,他纵横快穿世界这么多年,演技不是盖的,但凡想要对一个人表现出深情或者体贴,就没人能够逃离他温柔的沼泽。
这阵子他在贺母面前俨然一个受到了打击,不得不收起利爪,挫败而狼狈的幼崽,简直激起贺母久违的母『性』,每天围在儿子身边,时不时嘘寒问暖,给他做点蛋糕点心。
这天早上谢关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贺父正拿着报纸在餐桌旁看新闻。贺若峰坐在贺父旁边,乖巧地拿刀叉将『奶』酱均匀地涂在面包片上,他的手法娴熟,很能讨好贺父。
而贺关昀和贺父的关系就没有那么亲近了。
从小到大,贺关昀和贺父的关系一直很僵。贺若峰虽说是贺父从远房亲戚那边带回来的孩子,可实际上,到底是不是贺父的私生子,这里头还得打个问号。贺母为人软弱,虽然一直有所怀疑,但是也不敢提起。而贺关昀即便想讨个公道,也没办法拿到证据。
不管如何,贺父对待贺关昀还不如对待贺若峰那么亲近,倒是真的。明明贺关昀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却从没记住过亲生儿子的一次生日,反而是贺若峰每年生日,都能收到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不仅如此,所有贺关昀有的,他全都让贺若峰也有,包括豪华的生日宴会,也包括一半的公司股份。
看见他下来,贺若峰唯唯诺诺地叫了一声:“哥。”
“下来这么晚?”贺父抽了张报纸,从眼镜后面抬头瞪了谢关雎一眼,蹙眉道:“既然以后没法画画了就来给我打理公司,怎么不多跟你弟弟学学?你再这样我看你也别来公司了,免得公司被你给糟蹋了。”
谢关雎拉开椅子坐下,心平气和地说:“跟他学什么,学怎么抢别人东西吗?”
贺父没想到他整这么句话出来,脸『色』顿时一变。
贺若峰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样子,十分委屈地笑笑:“是我要和哥多学学。”
贺父把报纸一摔,指着贺关昀道:“一天天的你净不让我省心!”
贺母在旁边看了干着急,拦着贺父说:“你怎么回事啊,儿子刚出院呢,你就吼他骂他?”
贺父吼道:“就他刚出院?若峰难道不也是刚出院?怎么没见他这么娇贵?”
贺若峰有些幸灾乐祸,但仍然委屈道:“大概是哥对我有偏见吧……”
听到这里谢关雎就听不下去了,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贺若峰,无声地咧了下嘴角。这人倒是挺有能耐的,也挺有耐心,用了十几年的功夫,彻底融入这个家了,反而把贺关昀变成了外人。
谢关雎放下筷子,盯着眼前的餐盘,突然开口了:“爸,你知道我为什么以后都不能画画了吗?”
贺父一下子静了,怒火仍然盘旋在头顶,但稍微压下去了点,转头去看谢关雎。
因为这还是贺关昀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叫他爸,自从贺关昀小时候有一次和贺若峰打架,鼻青脸肿,而贺父偏帮贺若峰之后,贺关昀就没喊过贺父爸爸了。
谢关雎没有抬头,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声音中流『露』出来的淡淡的绝望令人心惊:“因为车祸,我坐在被完全撞毁的那一边,可是生死一线的时候,伤势更重的我被放弃了。”
贺若峰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刚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打断谢关雎的话,就被站在旁边的管家给制止了。
“我好像一直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呢。”谢关雎缓缓抬起头来,视线却并未落在贺父贺母的脸上,而是越过他们,落在了空气中,好像在回忆着什么,表情很平静,却令人揪心:“我记得十岁那一年,我和若峰闹矛盾,两人同时离家出走。明明我离家出走的距离更近,你们却是先去找贺若峰的呢。我那时候亲眼看着你们从我面前匆匆跑过,将若峰一把搂进了怀里……”
“这次也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先被放弃的那一个。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说,我从出生开始,就被你们讨厌呢?有时候,我真是羡慕若峰……多可笑,居然因为自己的亲生父母对别人更好,而去羡慕那个别人……”
谢关雎淡淡地说着,脸上的表情很麻木。但是声音中缓缓流淌出某种死寂的东西,好似令空气都窒息了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然后看见他的眼眶上的微微发红。
不同于贺若峰,他一直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一向很要强,可是,他那时还是个孩子,他看到自己的父母偏爱另外的人,他得有多伤心呢?
那些日积月累的偏心如同一根刺,每次都往他心底里扎得更深一点。原本他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性』情柔软的孩子,可是现在,他变成这样,或许只是因为心里太难受了,不得不『逼』迫自己冷硬起来。
贺母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几乎想去抱抱自己的儿子。她当然知道谁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这些年来,她太在意外界的眼光,只能强迫自己一视同仁,免得被人嚼舌根。
她余光落在一边的贺若峰的脸上,或许是此刻心情有些激动,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无比碍眼起来。
贺父也拧起眉,犹豫地看着谢关雎,或许,他的确疏忽了……都是他的儿子,他一直都想着贺若峰从小受了太多苦,才对他更加加倍的好,而贺关昀一出生含着金钥匙出生,已经足够幸运了……但他没想过,这样反而对贺关昀造成了另一种程度上的苦。
这些年,他对贺若峰的补偿已经够了,而贺关昀……
他的视线落在贺关昀轻轻握住勺子的左手上,而搁在桌面的那只右手,那只右手上的疤痕……
贺若峰坐立不安,忍不住道:“哥,你说什么呢,你……”
话还没说完,贺父打断他,叹道:“若峰,你先上楼去,我和你哥哥有事情要谈一谈。关昀,你随我来书房一趟。”
……
谢关雎从贺父的书房出来,好心情地『摸』了『摸』嘴角,将笑意压平下去。贺若峰想要从他手中夺走全部股份,还真没那么容易。他毕竟是贺家的亲生儿子,这种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哪怕贺父再不喜欢他,都不可能彻底舍弃他。更何况,他只要略施小计,就能逆转他和贺若峰在贺父心中的印象。
如果不出所料,贺父绝对会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股份留给他,再不济,也有百分之六十。但是结果究竟如何,得看原主想让他帮忙做到哪一步了。
502提醒道:【冯北好像来了。】
谢关雎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问:【他怎么忽然来了?】
502:【这周末有个商业宴会,如果分析数据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是来邀请你当他的舞伴的。】
谢关雎一下子笑起来:【之前演的戏没有白费力气,你帮我看看他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502:【想……想艹你。】
谢关雎:【这好感度才75就已经想艹我了吗,那等好感度到95怎么办?我岂不是下不了床?】
502:【……】不要面带微笑地说这种话好吗?!
谢关雎朝走廊尽头走去,果然看到半山腰不远处一辆车牌号熟悉的跑车开过来。因为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收起脸上所有属于谢关雎的表情,换上贺关昀此时应该有的颓废和落寞,如同游魂般,朝着楼梯那里走去。
刚走到楼梯那里,就被贺若峰拦住了。
四下无人,贺父在书房,贺母出门做指甲,管家和下人在厨房忙碌。
第6章 美人鱼()
“怎么了?做父亲的找儿子去书房关心关心身体,有什么不对吗?”贺关昀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像是不想与贺若峰过多纠缠一样,低声道:“麻烦让一让,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他侧过身子,想从贺若峰身边擦过去。贺若峰却不依不饶地拽住他领子,直接将他重重摁在墙上。他的肩胛骨撞在墙上那一下发出极为重的响声,一瞬间,剧痛从肩膀处传来,几乎令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踏马的是真疼啊!没看出来贺若峰骨架不大力气这么大啊!
502:【额,抱歉,我刚才忘了屏蔽痛觉了。】
谢关雎:【回去就废了你。】
502:【……qaq】
谢关雎额头上一下子渗出冷汗来,下意识地用手去推开贺若峰,伸出去的却是惯用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按在贺若峰肩头,毫无缚鸡之力。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手,不如说是一块连在了手腕上的死肉。
他盯着自己的手,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哥。”贺若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唤道。
谢关雎苦涩道:“别叫我哥。”
确认四下无人,贺若峰更加猖狂,脸上神情隐隐疯狂而阴郁,按住谢关雎的那只手力道越发重,威胁道:“求你别跟我抢,你知道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而我要什么都没什么。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些了,要是你跟我抢,我输了怎么办呢?”
谢关雎挣扎了一下,却因为只有一只手能使上力气,而没能把贺若峰推开。贺若峰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墙上,神情有些激动。自从车祸以后,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仿佛所有计划好的东西都被贺关昀一点点打『乱』了。一向对贺关昀避而远之的冯北,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贺关昀病房送东西,还去看他!还有贺父,居然也被贺关昀给打动了!
贺若峰心里涌出说不清楚的惶恐情绪。
“你求我别和你抢?”谢关雎闭上眼睛,苍白的脸『色』显得有几分苍凉,嘴角浮现自嘲的笑容,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抢。”
贺若峰眼中浮现一抹嫉妒的异『色』:“可是你现在,就是在跟我抢啊,无论是爸妈,还是冯北……如果没有你,我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谢关雎无力地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双眼中的痛苦神『色』一闪而过,他喃喃道:“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是吧,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失去了梦想,失去了爱情,还不如去死,即便是死了,恐怕也没有人来悼念。
贺若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关雎,反而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贺关昀。在失去了一切之后,他仿佛整个人的生命力都枯萎了。嘴唇是干涸的,脸『色』是惨白的,眼神也是暗淡无力的,甚至于,隐隐透出行尸走肉的死寂来。和从前的脾气跋扈,自信张扬的贺关昀截然不同……也是,他再也不能画画了。
即便是贺若峰,也知道贺关昀将画画这件事情看得有多重要。
接二连三的打击,怕是快要将他摧毁了。
这个机会不是正好么?如果神明有眼睛的话,就求求它让贺关昀快点被摧毁吧。否则为什么一切的好处都是他得到呢?机缘巧合之下救下冯北,成为冯北的救命恩人的是他。被管家和一众下人所宠爱的人是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直接继承贺家股份的也是他——当自己小时候在街头挨冻受饿时,他在干什么呢,应该是坐在温暖的火炉旁边听睡前故事吧?
贺若峰心里的那些欲念逐渐形成了可怕的东西,他眼睛死死盯着贺关昀,嘴里的话很轻,却沉淀着一直以来最可怕的恶意:“那不如去死吧,反正你瞧,你爸妈更喜欢我,等你死后,他们由我来照顾,你也不用惦记。至于冯北,你就更不需要担心了,我会和他结婚,我会和他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哥,这里其实没人需要你……”
他轻声哄着说出这句话,按在谢关雎肩膀上的力道逐渐无意识地加重,直到谢关雎脸上『露』出痛苦和慌『乱』的神情。
但是——
不对劲。
贺若峰突然觉得不对劲,周围的空气太…安静了,甚至有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转头,就看见冯北站在楼梯口,显然是刚上来,正冷冰冰地瞧着他。那眼神,简直如同冰霜冻结,说是憎恶也不为过。
“放开他。”冯北没等贺若峰作出反应,径直大跨步走过来,将他从谢关雎身边拉开。贺若峰只感觉一股大力道将他重重推开,差点没撞到身后的栏杆上去。咽了下口水站稳后,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到底什么情况。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冯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冲动了才……”贺若峰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他试图伸手去捉住冯北的胳膊,但是冯北眼神一直落在谢关雎脸上。
那种眼神,何时曾落在他身上过?贺若峰一下子就慌了,这种慌『乱』蔓延开来,令他嘴唇轻颤:“我刚才说得都是气话,不是真的,我怎么可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来呢?我心里根本就没有那么想过,你知道我一向口是心非的!”
冯北这才侧眸瞥了他一眼,同时甩开他的手,眼神冷淡了许多:“原来你也知道那些话很恶毒吗?”
贺若峰顿时语塞:“我……”
冯北看向他的神情十分漠然,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你救了我,我不便对你的所作所为发表什么意见,但是以后,请你不要随便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