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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铎只是微笑,把我拉到玻璃前,指了指靠里窗的第四个位置和第五个位置,然后平静地说:
“同学,我的水笔没水了,可以借我一支吗?”
耳垂(4)
第十四章(4)
“同学,我的水笔没水了,可以借我一支吗?”
……
学校为防止考试作弊,每次都是打乱学号随机排考场,有那么一次期中考试,他坐在了我前排。
这是在开考铃声前,他跟我说的一句话。
也同样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那次你是故意的?!”明白过来后,我不能不感到惊讶。
他笑笑,说:“想起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一个语气词,‘哦’。”
——“同学,我的水笔没水了,可以借我一支吗?”
——“哦。”
——“谢谢。”
——“哦。”
没有他的提醒,我以为我把这些都彻底忘记了。
幸好,我淡忘了的教室,他还记得;我淡忘了的座位,他还记得;我淡忘了的故事,他还记得。
我透过玻璃看去,仿佛看见里窗的第四个座位上一个男生正在回头和一个发呆的女生借东西,女生小心地把笔递过去,男生笑着接过,然后道谢。
我弯弯嘴角,那些年的回忆里也是有很多美好面的。
“望望……”李铎喊了我一声。
“嗯?”
“你去一趟楼顶……”
“啊?”
他朝我笑笑,“听我的,快去。”
“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爬了七层楼到了楼顶,我看了看四周,发现楼顶的设置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望北楼不是学校里最高的楼,但是却是视野最好的楼,以前经常会有学生来这里眺望或独享安静,所以学校在楼顶的四周筑上了高高的铁网,这样既满足了学生的需要,又避免了危险。
当年,我也有一段时间经常会来这里,后来……
想到这,我忽然记起了一件趣事,赶紧围着墙壁四周转了一圈。
眼光一闪,“啊,找到了……”
我走过去,在墙角边蹲下了身子。
手指摸着墙角上那一块刻满了细细小小字的石砖。
——5。28,今天心情很不好。
——为什么?
——你是谁?
——你低下头就能看见。
——骗人。
——今天心情怎么样?
——一般,英语好难背~
——还好吧。
——你不会是老师吧?
——不是。
——那你是谁?
——你低下头就能看见。
——鬼?你吓我?
——没有。
——你肯定是老师!
——你又是谁?
——你抬起头就能看见。
——你模仿我?
——哈哈,被你发现了。
——你是哪个班的?
我没有再回复对方。
这一段对话因为我的缘故,就此终了,因为我后来再也没有来过楼顶了,不久后,我便休学了。我既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也不知道我是谁。
这只是高中里一个小插曲,我也没特意把它放在心上,后来我再回来读书的时候,因为忌讳一些事情,便再也没有来过楼顶了。
现在再回想起来这事,也挺奇遇的。我抿嘴笑笑,却在不经意间突然发现石砖的最下面似乎还有一行字。
我掸了掸上面附着的灰层,有点疑惑,“难道那个同学后来又来留了言?”
最下方的那一行果真是字,不过显然要比之前的字要稍新一点。
我歪了歪头,这回总算看清楚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在F大等你。L。D。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呆呆地看了半响,然后用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字间的凹凸感此刻显得是如此地真实。
扶着墙壁,我缓缓地站起来,双手扒住铁网间的空隙朝远处看去。
天空很深邃,白云很幽静。
我低下了头。
空旷的操场映入我的眼眸里,操场正中还站有一个人。
我看向他,他也看向我。
——你低下头就能看见。
——你抬起头就能看见。
我是说笑的,他却没有。
当初,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却没有低头看他。
在这一段感情里,我一直觉得我是那个暗恋最多的人,却原来,不是我。
我微笑着朝他挥挥手,笑着笑着,却哭了。
耳垂(5)
第十四章(5)
他要我陪他去的地方,他要对我说的话,我以为我去了、我也听了,但是,我又错了。
原来,我真的都不知道。
“其实,想要你陪我来的地方,是这里。”
“这里?”我有点不可置信,“省美术馆?”
他点点头,率先走进馆内。
我愣了一下,紧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今天馆内异常地冷清,除了我和李铎,就只剩下那些冰冷的珍藏品,似乎正好应了这个季节的气候,冰凉冷情。
走着走着,李铎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对我说:“暑假那天,我知道是你。”
“你知道?!”我一惊。
“知道,都知道……”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让我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异样感觉。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有事要发生。
“为什么……来这里?”我不安地问。
“想让你看一幅画。”
我心里又是一惊,似乎隐隐约约能猜得到他指的是哪一幅画。
不想、也不敢再往前走了,我放缓了脚步。
“我……肚子饿了,李铎,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是刚吃过吗?”他没有停下脚步。
“我……我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好。”他神情如常地看我一眼,“都已经来这里了,看完再回去。”
我真的被吓到了,“李铎……你怎么了?”
明明刚刚还是好好的……明明刚刚在校园里还好好的……明明……
“望望,我没怎么,而是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话,我听不明白了,“我……我没有啊……我怎么了?……我没有……”
“但你的表情似乎和你说的不一样。”
我避开他的视线,努力想要找出理由,却还是只有毫无力气的几个字,“我没有……”
他嘴角微撇,“好了,我们到了,望望你看,就是那幅画……”
我对这里的布局太熟悉了,即使低着头也能分辨出通往那幅画的路径,不用看我也知晓答案了。
“望望,”他喊我名字的语气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跟我说的话?”
我扭开头,视线下落。
地面上倒映着玻璃反射的光线,几经折射,最终汇成七彩光泽,泛着不真切的光晕。
“没有……”我说,还怀有一丝侥幸的可能。
他轻笑一声,说:“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我惊讶地转过头,“李铎……”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回以前的学校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又或者也许我知道的并不是他的答案。
“望望,你虽然有热情开朗的一面,但仍让人感到些许孤独,你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举棋不定,甚至受到伤害,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谁也无法探进你心底最深处,知道你真正的想法……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离你很远,后来我们一步步接近,终于我以为我们近了,可现在突然又发现,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向你迈进,而你却在一直后退,越退越远……”
“没有……我没有……”我赶紧用力地摇着头,“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会改……你相信我……”
他摇摇头,“我相信你,可你相信过我吗?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开始感到害怕了,指着墙上的那幅画,慌张地对他说:“不是的……我不告诉你……我只是因为害怕你知道……”
“知道什么?”
心在喘息,我绞紧了双手,“……我怕你知道……我妈妈……她……四年前自杀……”
他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画里的女婴在朝阳中咧开嘴,眼眸里永远闪着天真的笑意。
“李铎,我……我告诉过你我妈妈在我高中时去世的……我不告诉你她就是油画家楚澜……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她……她……她是怎么……”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淡淡自语道:“真羡慕画里的人,他们不会变,可是现实中的人,却总是在改变……”
我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李铎……你说什么?你不要吓我……”
他转过头,问:“望望,你昨天晚上说宿舍聚餐,结果你去了哪里?又和谁在一起?”
我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说话?”
我摇着头,“不是的……你不要误会……我昨晚是见了亦凡……但是只是……”
“好了……不要说了……”他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你自己看……”
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不只是昨天晚上的照片,还有元旦后的那天,还有圣诞节前的那天,还有给宁然选生日礼物的那天,还有军训慰问的那天,还有……
我们并肩的,我们面对面的,我们嬉笑的,我们牵手的,我们拥抱的……
“记不得从哪天开始,我的邮箱里时不时会收到这些照片……”
我慌乱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李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不是这样的,这里面有误会,你不要误会,听我说,听我说……”
没想到之前没派上用场的台词,竟被我用在此时了。
“我也不想这样乱想,可事情一旦多了,我也不能不疑惑了……而且,这张,”他把屏幕定格在了玉兰花灯下的那张照片上,“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果真……那天……他果真在树后……
“直到带你来到这幅画面前的前一刻,我都还在等你的解释……”
那天晚上他骗我说他刚刚经过,现在想来,其实他是想让我主动告诉他一切,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
是的,他一直在等我……
那么,现在……
我感觉自己仿佛就是枝头上摇摆着的一片枯叶,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
“李铎……如果……如果……我现在解释……还……来不来的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觉得有点可笑地说:“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现在想想看,你还真的是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喜欢!当然喜欢……”
他笑笑,“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把我当做谁的替身?”
我再一次抓紧他的手臂,“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真的……我从来没有……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没有说过是我的不好……我只是对自己不自信……我怕你知道……我怕你讨厌我……但是,我真的喜欢你……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他叹了一口气,“你把自己保护的太深,总是把我拒绝在你的世界之外,有太多的事情,我好像都不知道……”
我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绳,反驳道:“你说我有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好,那么,你呢?你难道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跨年那天,篮球场上最后那一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你又是谁?你说啊?”
他看着我,带点不可置信的样子,然后忽然笑道:“原来……你最相信的人,果真永远都是任亦凡……”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瞪大了眼睛。
他再一次看向墙上的那幅画,“望望,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幅画里的婴儿就是你的吗?”
我愣住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我的身子扳正,轻轻地把我耳畔的长发绾到耳后,说:“你的长发总是把你的耳朵遮住了,很少有人会在意到你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即使无意看见了也会把它当做是耳洞……虽然很细节,很容易被忽视,但那幅画上的婴儿跟你一样……”
他的指腹抚上去,很轻,很柔。
“但是……从我喜欢上你开始,我就在意到了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在意你,才会记住你所有细小的动作,所有细微情绪,所有与众不同的你……才会在意所有和你有相似处的人和物……”
“李铎……”
“所以,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话,你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他不急不慢地说完这句话后,拂开了我紧抓他手臂的手,“就这样吧……”
墙上挂着的油画,画里婴儿的笑容太美好,好到刺痛了我的眼眸,很痛,也很酸。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一起去学校的原因了。
不是都说离开前要做最后告别吗?
那么,李铎,你今天是在告别吗?
是吗?……
他就这样离开了美术馆,留下了措手不及的我,以及馆里满地的阳光碎影。
——1。23,今天心情很不好,因为,我的世界好像不要我了……
北方南方、某个远方(1)
第十五章(1)
后来的四天里,我给他短信没有回音,我给他电话没有人接。
我终于忍不住去他的宿舍找他了,却被正在准备打包回家的张天轩告之,李铎在三天前就被派到外地出差了。
我惊住了,三天前?他走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来找他的话……
张天轩很奇怪地问僵在门口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又怎么还不回家。我不敢多说,只能跟他打马虎眼地胡乱扯了几句后赶紧离开了。
一个人走在冷清的校园里,寒风呼呼。
明天晚上就是除夕了,今晚的校园几乎是彻底沉默在寂静中了,宿舍楼里只有两扇窗里亮着灯,而其中一个是我住的。
所以说,我才会讨厌过年,讨厌一个人独自团聚的日子。
空气很冷、双手很冷、身体很冷、心也很冷。
我抬头盯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发呆。
卖火柴小女孩的奶奶告诉她,人死后会化作繁星守望着他眷恋的生者,那么妈妈是不是也化作了一颗星呢?
即便是,想必她守望的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幸好今晚没有星星,我看不见她,她恐怕也不会想见我,一个害死自己母亲的女儿。
还真是应了她所说的话,这也许就是她对我报应吧。
我叹了一口气,很不想回到冰凉凉的宿舍里……
可是,宿舍却是此刻唯一能遮蔽我的地方了。
我托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走了几步后忽然顿住了。
“你来有何贵干?”我口气不好地对站在宿舍楼下的一个人说。
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没有跟我计较,而是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朝我走来,“给你送明天机票的。”
听见机票这两个字,我更是气愤了,如果考后的那天晚上他不来找我给我机票的话,也许我和李铎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于是,我语气更不好了,“机票?你不是早给过我了吗?哪儿还有什么机票?”
“为了防止你明天说弄掉机票了,所以又给你准备了一份。”他说着便把机票工整地放进我的口袋里,“两份应该不会都掉了吧?”
我眉梢微动,为我心中的打算被他看穿而有点吃惊,但我很快掩饰了过去,笑道:“看来你们还真是有钱没地方花了,难不成你还备了第三份,预备在明天的机场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