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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崇轩拿着哨子,吹了一下。
哨声嘹亮悠长,远远的传出去,飘散在风中。
他望着天空,神色郑重。
然而两息过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李麟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破玩意——”
段崇轩自己也觉得,可能是这玩意儿年久失修了。何况距离那么远,听不到也是正常的。
他清咳一声,正打算说些什么。
这时,小队长看了眼窗外,“起风了?”
风起的突然。没有一丝预兆,街上就传来惊呼和东西倒地的声音。粗大的榆树狠狠弯折下去,烟尘飞扬,吹得行人睁不开眼,纷纷避到店铺里。
大风灌进来,把茶楼里的窗户打的噼啪作响,殷璧越两人桌上的茶具被打落在地上。
‘哗啦’一声,一地碎瓷溅起飞沫。
整座城都在狂风中飘摇。
李麟看着窗外,愣在原地不知言语。
城卫队的队长最先反应过来,狂奔下楼,高喊道,“甲级预警——通知所有人尽力避风,第四小队跟我去开地城通道——”
长街顷刻空了,有人跑回家里,有人躲在店铺。大门紧闭,窗户却被狂风吹得插不住。
天色倏忽暗下去,仿佛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叶城上空!
而阴影之后的云层,透出毁天灭地的可怖威势。
城主府里,叶之秋紧张的站了起来。
但看了一眼天空又坐回去,自语道,“段圣安?要来也不说一声……”
天色愈来愈暗,就在众人以为叶城要被那片阴影摧折之时,九天之上的阴云奇异的开始缩小。
又往下降了降,有人看清了那是一个青色的东西,只是太大,遮蔽了天空和日光。
须臾之间,风停了。
天上的阴影又缩小了十余倍。稳稳落在空荡的长街上,如一座小山凭空落下!
“轰——”
烟尘飞溅,青石板裂开深深的缝隙。
街尾赶来的叶城供奉,飞掠退了十余丈,才堪堪停下!
茶楼里,李麟一行人震惊的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
这样的威势,难道有大乘境?
等到烟尘散去,街边店铺的民众从窗户小心的张望,却只看见了两只巨大的鸟爪,如铁钩一般死死嵌进地里。
再往上,是粗如树干的鸟腿。
它身后青色的尾羽很长,占据了整个长街。
竟然是一只青翼鸟。
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青翼鸟?
它微偏过头,赤红瞳孔的正对着茶楼。
居高临下的打量二层楼上的人们,就像人类看着蝼蚁,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李麟修为最低,仅是被看了一眼,就心脉巨震,猛然跪倒在地上。
然而没有人去扶他。
他的护卫,都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窗户太小,里面只能看到它的上半身。但被这样漠然的瞳孔盯住,甚至没有人敢动一下。
有人猜测到了什么,但不敢相信。冷汗簌簌而下,浸透了衣裳。
一片死寂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是说,下来的时候,轻一点儿么……”
是段崇轩。
人们都觉得他疯了。
殷璧越知道,此时拿什么剑都没用,但他还是准备站在话唠身前。
他在图鉴上看过,这是青翼鸾。天下只有北陆皇帝豢养,每只都有大乘境修为。展翅为风,吐息为火,瞬息万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时,赤红的瞳孔转动,目光落在了段崇轩身上。
殷璧越登时紧张起来,却突然发现,瞳孔里的眼神变了。
好像……它很委屈。
巨大的脑袋在茶楼的屋顶蹭了蹭,飞灰簌簌落下,房子抖动如地震。
段崇轩急忙喊道,“这样进不来的,再小一点!”
于是小山一样占据长街的庞然大物,竟然真变成了仙鹤大小,从窗户里飞进来了。落在段崇轩身前。
段崇轩抬起手,它低下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飞翘的冠羽。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青翼鸾低呜一声。
段崇轩对殷璧越高兴道,“四师兄!这是鸾二!”
殷璧越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李麟依然跪在地上,段崇轩对他道,“不止我敢打你,我爹养的鸟也敢打你。”
李麟没有回话,因为他昏了过去。
茶楼里的死寂变成了恐慌。
他们终于敢确定自己对面站着谁。
天下只有北陆皇帝豢养青翼鸾,而皇帝只有一个儿子。
没人敢冒名的。
那个小乘境的护卫对着段崇轩行大礼,几近匍匐在地,手抖个不停。又觉得不足以弥补刚才的冒犯,还想说些什么,“殿下……”
话唠摆摆手道,“你们走吧。”
几个护卫抬着李麟,慌不择路的跑下楼。
殷璧越回过神来,奇异的发现,他过去对段话唠的吐槽,很多都成真了。
难不成从没坐过马车,都在天上飞?
——还真是。
这货生在北皇都绝壁还敢假传圣旨!
——不用假传,再过些年头,他的话就是圣旨。
#我的话唠师弟是未来皇帝陛下#
呵呵。
为什么人生如此奇幻?
狠狠的弹幕刷屏之后,殷璧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件事情……师兄师姐他们知道么?”
话唠怔了一下,“哪件事?鸾二?”
“……你的身份。”
话唠想了想,“大师兄肯定知道,当初他拆的信。师姐……应该也知道吧。三师兄,不好说,可能不知道。”
殷璧越安慰了。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
以后还能吓吓三师兄。
接着他问道,“那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没问题么?”
这是件很大的事,很快全叶城,全南陆,全天下都会知道。
段崇轩冷静下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鸾二来。
或许是因为想爹,也很想它。
接着他笑起来,反正已经来了,正好和它回趟家。有些话他也很想和他爹说。
于是他说,“我回家一趟。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城主府里,叶之秋面无表情,听着城卫队报告街道路面损坏的情况。
一边心满意足的想着,段圣安虽然没来,但这次又能坑他一笔了。一边吩咐道,“这件事情的责任人,先不要追究。路慢慢修,用最好的材料。还有哪些损失,都统计清楚,做个账目出来……”
这时管家慌忙的跑进来,“老爷,城门外聚了北陆三千禁卫,为首将领说要见他们太子殿下!”
殷璧越和段崇轩往秋湖走。城里出了事,洛明川一定会先回秋湖找他们。
他们走在街上,旁边跟着一只仙鹤大小的青翼鸾,不时拿翎毛蹭蹭段崇轩的手。
殷璧越看了几眼,还是没忍住吐槽。
你是鸾啊!一只鸾啊!狂霸拽啊!!
到底为什么会露出二哈的眼神!!
“它,为什么叫‘鸾二’?”
段崇轩不假思索道,“按年龄排的啊,鸾大、鸾二、鸾三……”
“……”
幸好青翼鸾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不然真要哭的。
下一刻,两人停住了。
因为城主府来了一位供奉,先对段崇轩郑重行礼,
“北陆禁卫统领王禧带着三千精兵在城外,求见太子殿下。”
殷璧越不可置信道,“这也是你叫的人?”
不是吧,鸾能飞过海,难道人也行?!
段崇轩茫然道,“这次真不关我的事。”
第54章()
殷璧越和段崇轩还没到秋湖边,就碰上了洛明川。
洛明川找到他们,明显舒了一口气,“你们没事就好,刚才有阵大风,来的蹊跷……”
其实他的迦兰瞳术看见了云层之上的巨大阴影,是一只至少有大乘境的异兽。但现在风暴过去,那只异兽应该不是冲着破坏叶城来的。
段崇轩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鸾二。
鸾二低呜一声,站出来,眼睛水汪汪的。好像知道自己错了一样,神色很委屈。
洛明川大惊道,“是它?”
“鸾二,这是洛师兄,打个招呼。”
青翼鸾修长的脖颈低下来,在他手边蹭了蹭冠羽。
毛茸茸的触感令洛明川怔了。
他被一只大乘境的青翼鸾蹭了手。
殷璧越现在感觉更好了。
这种三观俱裂的经历不能只他一个人有。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哈士奇,洛师兄体会不到鸾二眼神的精髓。
借着鸾二间接卖了萌,段崇轩开始解释,“我不是有意隐瞒的,只是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洛明川少见的打断了他,“不用说这些,我拿你当师弟,这一点不会变。”
段崇轩笑起来,“我眼下要回家一趟。四师兄就托付给洛师兄你了。”
殷璧越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但是看洛明川一本正经的点了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段崇轩说完,就见刚才那位叶城供奉带着王禧走过来。
他的脸色沉静下来,就连周身的气度也不一样了。
半步大乘的禁卫统领,与城主府交涉完,又得到了段崇轩的同意,才在解刀之后只身入城。
此时他停在三尺远处行礼,行的是北皇都的大礼,跪倒之后几近匍匐在地,他说,
“殿下金安。”
除了段崇轩外,其余人都退到一边,避开这一礼。
殷璧越敏锐的发现,分明话唠的站姿只有微不可见的变动,却像站在了万人膜拜的高台之上。
段崇轩没有说话。
所以身着银甲的中年将领就一直跪着。
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叶城供奉先告辞了,殷璧越和洛明川觉得自己也该回避。
段崇轩却给了他们一个眼神,示意不用。
半响,他淡淡道,“起吧。”
“谢殿下。”王禧起身之后,才敢近前三步,恭谨道,“末将此来,是陛下的意思。”
他看了眼在场的两个外人,欲言又止。
段崇轩没理会他,又只说了两个字,“直说。”
青翼鸾站在他身边,双瞳赤红,眼神是与他同出一辙的漠寒与高高在上。
殷璧越觉得他是在试探对方。换言之,他并不相信这个王禧,即使对方表现的谦卑恭敬,无可挑剔。
这样的段崇轩他以前没见过,但就像洛明川说的,不管他是谁,总归都是他师弟。
中年将领握着拳头,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是经过了极强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一咬牙,说出了八个字,“陛下病重,想见殿下。”
段崇轩眼神依然没有变,他问,“白铳翎何在?”
“在光曜宫带兵镇守,封锁一切消息,防乱党入宫。”王禧猛然一跪,狠狠磕了个头,“请殿下即刻启程,随末将回宫!”
段崇轩没有说话。
王禧不断的磕头,有没一丝护体真元,半步大乘的修行者,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半响,段崇轩道,“城外等我。”
他没有说等多久,也没说什么时候出发。
王禧蓦然抬头,眼底迸发出感激的光彩,就好像段崇轩能答应,已是极大的施恩了。
他什么也没有问,站起来应道,“是,殿下。”
然后躬身退行了三尺。才转身走了。
殷璧越和洛明川感慨万千。
话唠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气氛中。直到对方的背影几不可见,一人一鸾才猛然松弛下来。
他摸出折扇,一通猛摇,把鸾二的羽毛都扇了起来,“麻烦麻烦啊……”
殷璧越问道,“这人可信么?”
话唠苦着一张脸,“基本可信。”
殷璧越突然想起,在浮空海边,那个送柬的小童替掌院先生问,‘令尊可好?’
话唠一口气答了很多,大抵意思是身康体健精神足,能吃能睡不劳费心。
他当时只是觉得违和,并未深想。但是现在想来,难道那个时候,天下六亚圣之一,北陆皇帝陛下,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了么?不然何出此问答?
段崇轩想了很多,最后道,“我这次北皇都,应该会停留很长时间。”转向殷璧越,“四师兄,等你回了沧涯,代我问师兄师姐好。”
殷璧越知道这算是告别,因为有可能,段崇轩这次会登基,从此再难回沧涯山。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说,“你此去保重。问师兄师姐好,我不能代,你得自己去说。”
段崇轩怔了一下,郑重道,“我还会回去的。”
殷璧越点了点头。
前路难测,千言万语,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洛明川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沧涯山都在那里。”
段崇轩知道,这是为他保证的退路——即使这次情况有变,他不再是太子,在北陆没有立锥之地,也依然有沧涯山护他周全。
“我会保重。听四师兄说,你们要去兴善寺,也一样小心。”
然后他说,“既然已经决定回去,越早越好,我走了。”
再没有更多的话。
一人一鸾转头向城外走去。
落日余晖里,他们的背影被拉的斜长。
段崇轩最后也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挥了挥。
殷璧越和洛明川站在夕阳下目送他远去,奔赴凶吉不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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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已入秋多日,凉风愈发萧瑟起来,吹得梧桐苑落了一地枯叶。
段崇轩走的第二日开始下雨。
一场秋雨一寒,下到第三日。潜伏在叶城的魔修被下了禁制,押送到城主府提审。
在这之前,青麓剑派长老和叶城供奉正巧将他逼到秋湖边。
湖水被风雨搅乱,烟波迷蒙。
洛明川加入战局,沉舟剑穿过黑袍,钉在了那人的腕骨上。风雨潇潇中,殷璧越看见黑红的血迹被雨水稀疏,流进波澜千顷的秋湖。
后来有消息传出,那个魔修在城主府里自爆了,所幸没有人伤亡,也已确定了他没有同伴。
殷璧越想,可能是审问时用了搜魂一类的术法。
雨停之后,天地被洗刷一新。秋高气爽,西风猎猎。
城里的百姓添了薄袄,酒肆的清酒被暖胃的烈酒取代,街边的凉糕凉面换成了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生活一如既往的向前走,魔修的事情很快被抛在脑后。
青麓剑派一行人,在雨停后启程离开了叶城。宋棠三人临行前与殷璧越和洛明川告别。
依旧没有太多的话。双方只是互道了保重。
那天晚上,殷璧越买了两坛酒。坐在屋顶上和洛明川喝。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
“师兄,明天我们也该走了吧。”
“是。我们往南去,去兴善寺。”
殷璧越抬头见秋月朗朗,垂眸落在秋湖边。那天的血迹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但似乎还在眼前流淌一般。
他还记得那个魔修的眼神。
嗜血而暴虐,没有人类的感情。
盘龙岭上遇见过山贼,重明山下打过擂台。
但他从不曾真正接触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而事实上,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很大。
殷璧越喝了口酒,感慨万千,然而并不畏惧。
上次在这里喝酒,还是三个人,旁边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