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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川被凡空双目中的神采震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姬小白离去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突然觉得,似乎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凡空转身离去之前,他突然道:
“姬姑娘打伤老夫,却留老夫『性』命,离去前曾言道,今日之事,便当全了那么多年的恩情。”
凡空的心无法遏制地疼痛起来,姬小白不在院中,玉也碎了,她找不到她了。凡空垂着头,嘴角紧紧抿着,没有丝毫神情的脸上却仍显出难以言喻的悲戚,自古情义难两全,她本欲在了结身外之事后,带她远走高飞。
但她终是慢了,她不善言辞,亦从未将心头欢喜与那小狐狸说,她误了她许多年,即便前日里明知姬小白难过,她亦没有立即安抚。直到方才,看到戎音那近乎自我伤害的决断,她才有所悟,她与戎音不同,正是那么多年的优柔寡断,才让小狐狸离开了她。
她对她的恩,说全了,便能全了吗?
丞相府的恩,我自己能还,不需你来替,今日你离我去,我便是踏破祁国万里河山,亦要将你寻回,再不放你离开。
凡空自丞相府中出来,只觉冬日夜『色』格外清冷,她顺着碎玉尚还残存的些许牵引寻去,在落雁集北部的『乱』石岗看到老道士已凉透的尸体,空中尚还飘『荡』着妖狐之气,地面有两柄长剑,其中一柄,想来便是那丞相府的公子,南宫商的了。
她似是看到姬小白与道士斗法的过程,她不知道这老道士是否为姬小白所杀,即便姬小白真的杀了人,她亦不会怪她,全因自己没有将她看好,才有今日之事发生。她将老道士的尸身埋了,这道士即便生前如何,死后暴尸荒野,已足够凄凉。
追到此地,碎玉上所含之气已渐渐消了,她与姬小白之间存留的一丝感应也断了,她再不知小狐狸去了何处,不知她是否还在京城。
天大地大,她弄丢了那只小狐狸,便不知该往何处寻。
“小狐狸,我不知情为何物,只觉有你在身旁,便自是欢喜,而今此言未曾出口,你已不知去向,是我误了你的这几年,可你不知,我早已有了私心,你便是怨我,我亦要寻你,哪怕海角天涯,我不叫你再等,你曾寻我七年未改初心,这一次,便换我来,莫说七年,便是余生七十年,只要我有,都可给你。”
第四十五章 乱世起〔倒V〕()
姬小白走后,凡空又在京城停留月余,她走遍京城大街小巷,问过所有接头小贩,最后在一家城西的小道里,一个落拓的老乞丐拦住她的去路。这老乞丐已见她在这街上待了三日,三日里,未曾停歇地打听一个红衣姑娘的下落,恰好那日姬小白离去前,曾于此地经过,这老乞儿尚还有些印象。
“和尚,你所寻的姑娘是否着了一身红衣,年纪不大,比你个子稍矮些,模样好看,却是哭哭啼啼,若是如此,我老叫花月前曾见过。”
凡空听老乞丐说起那哭哭啼啼的姑娘,本已缓和的心再度疼痛起来,但时隔月余终再度听到姬小白的消息,仍叫她止不住欢喜:
“确如阁下所言,不知阁下可否将那姑娘的去向与贫僧言?”
老乞丐面上有笑,他看了凡空一眼,道:
“若是不肯告诉你这和尚,今日我便无需在此拦你,只是见你这几日都在寻这姑娘,怕是所寻之人极为重要,我虽不知那姑娘具体去了何处,却可将那日所见与你说。”
说到此处,他稍清了清喉,又继续开口:
“那日天冷,又是三更,老朽『露』宿街头,见一红衣女子自此地路过,面上有泪,后被一青衣女子阻了去路,那青衣女子似说要去北方,邀红衣女同往,随后便不见了踪迹,老朽觉此事颇为玄妙,那青衣姑娘莫不是仙女下凡,竟会这般凡人不可得之仙法。”
老乞丐说了许多,凡空却只听闻其中两句,青衣女邀姬小白同往,似去北方。那青衣,难道是姬小白曾与她言说的,在丞相府盗窃『药』材的青衣贼吗?凡空不知姬小白为何会与那青衣人走,但有了方向,便终有寻到之日。
她忽而想起老和尚信中曾言,东部凶星照京,北部妖气弥天。东部戎狼异动已有先兆,而这北,可是老乞丐口中之北?若二者皆是,祁国『乱』世之期,已不远矣。
凡空谢过老乞丐,并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让老乞丐代为转交于丞相府的小姐南宫素心,信中所写乃南宫川所染邪灵祛除之法,国师已亡,那邪灵已成无根之萍,『药』石便可医。先前情况紧急,匆匆离去将此事怠慢,凡空事后想起,本欲亲自送往,却又不想南宫川念此旧情,今得老乞丐相助,此信,便当送这老者一番造化。
诸事已了,凡空便无身外之事,京城于她,除去一个南宫素心,再无惦念。她看着老乞丐蹒跚远去,双手合十,最后看了一眼这裹了繁华外衣的祁国都城,从此不论战事硝烟,亦或盛世天下,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凡空离开京城,一路朝北,再不回头。
京城仍在戒严,里里外外全是官兵,凡空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在这城中发生的一切,与过往的所有恩怨,在她离开的时候,也一便被带走。
京城,皇宫,秋奕皇帝仍醉生梦死,沉醉在自己铸就的纯金牢笼。这日天晴,一人踏入秋奕寝宫,将白衣国师的尸体直接扔在秋奕床头,刚从梦中醒来的秋奕乍见一青面尸首对自己怒目而视,直惊得惨叫出声,他新纳的妃子亦被吵醒,待得见了白衣国师狰狞面貌,顿时花容失『色』,仓惶后退。
秋奕抓紧锦被,面上神情惶恐,待看清那站在床尾的黑衣人,他才松了一口气,但语气中仍难掩惊惶:
“上、上仙,此人、此人可是我国国师?”
黑衣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淡漠,此时听闻秋奕问询,只稍点了点头,道:
“正是。”
“国、国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被秋奕称作上仙的男子冷哼一声,脚尖提起,将白衣国师僵直的右臂翻面,只见其青紫的掌心处,隐隐有一浅淡痕迹,秋奕一头雾水,不懂眼前之人此举为何。正要开口询问,那男子却用清冷的目光扫了一眼秋奕身后的赤|身女子,秋奕心头一跳,忙挥手让那妃子退下。
“此印便是我来京城的目的,我可不若这废物国师般,你只要帮我寻到此印线索,我便可替你报断臂之仇。”
黑衣男子说着,视线自然扫过秋奕空『荡』『荡』的左臂,秋奕闻言,面『色』却变得极端难看,他阴着脸,想起一年多前,也是冬日,那妖僧与狐妖苟同,大闹京城,他虽被国师所救,却仍是叫坍塌的邢台砸断一条胳膊,此仇在他心里压了一年,因着对凡空与姬小白的恐惧,却被他生生按下,不曾再提。
此时黑衣男子说起,秋奕只觉万箭穿心,仇恨与痛苦交织,让他对姬小白和凡空的憎恶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死死咬着牙,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棉被,一字一顿,面貌狰狞地开口:
“若上仙能替我将一法号凡空的妖僧首级取来,我便是倾国之力,亦会为上仙把此印线索找来!”
相比姬小白,他对凡空的憎恨更甚,若非那妖僧不肯出手,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黑衣男子闻言轻笑:
“如此,你便静候佳音。”
早已远去的凡空自是不知自己又再不知不觉间惹上麻烦,或许,即便她知道,亦不会放在心上,对她而言,已没有比寻到姬小白更重要的事情了。
半年后,祁国以东,被祁人唤作蛮族的戎狼突然对祁国发兵,兵线压进两百里,围而不攻,祁国东部边境人心惶惶,百姓家家户户供了观音佛祖,祈祷战争莫要打起来,一旦起了战事,遭殃的,终究是百姓。
戎狼领兵之将三人,戎威,戎秩,戎音。
此时,凡空已北上数千里,步入凉城,对东部戎狼异动之事,她自有所耳闻,却不会去管,世事如何,于她无碍。
祁国北部常年飘雪,即便已入了夏季,周遭仍是冷风彻骨,她走在凉城街头,仰望天空中飘落的雪,只觉眼前『迷』蒙,心中却是清明,她想起在小院中的时候,每逢下雪,姬小白总爱在院中仰望天空,那飘飘洒洒的雪落在她眼角眉梢,落在她一头柔顺的青丝上,美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又哪里有一点妖狐气。
想起姬小白,她面上便自然而然地染了笑,叫那本就俊秀柔和的面容越发祥和。
路边有个糖人小摊,摊上店家吆喝着,将一个个糖人安『插』在钻了孔的案台上。凡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自怀中『摸』出两枚铜钱,与那店家换了一支糖人,拿在手中把玩:
“这些地方,我都未带你来过,今次我路过的山山水水,但觉好玩有趣,他日,我都将带你一一行过。”
一个矮小的孩子笑闹着跑来,正出神的凡空不察,便未躲开,那孩子撞在她身上,倒退两步,摔倒在地,许是撞疼了头,那小小的人儿兀地瘪嘴哭了起来。她身后快步走来一女子,应是这小孩子的母亲,正低声哄着她,凡空上前,将手中糖人递到那孩子面前:
“此物与你,莫要再哭。”
孩子喜怒总是无常,接过凡空手中糖人,那小女孩儿终是破涕为笑,孩子母亲连连道谢,凡空轻笑摆手,就此别过。
小白若是哭了,一支糖人,可能弥补她心头的委屈酸涩?一支不能,便两支吧。
凡空缓步走过长街,却在快要走出街头时稍顿了步子,只见前边积雪的路面上,横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凡空走上前去,将其扶起,却见其胸口有三道血痕,似被野兽所抓。
这人发『色』花白,已是上了年纪,看其衣着,许是无家可归之人。此地人烟已渺,适逢前方不远有一处破败的寺庙,凡空将此人扶往破庙,支了柴火,又施法替其梳理经脉,将外伤治好,天『色』渐晚之时,这人总算醒来。
他先还有些『迷』惘,面上隐有惊恐,待得看清凡空面容,这才放松:
“想必是大师救了我。”
凡空单手数着念珠,轻轻摇了摇头:
“贫僧只见阁下倒卧于雪,举手之劳罢了,却不知阁下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听凡空问起,这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言道:
“这凉城多妖物,我本是住在附近山上的农户,昨日入城赶集,耽搁晚了些,准备出城回山,却不料遭狐妖,那狐妖生了一张妩媚面貌,说来也真是丢脸,我一把年纪之人,竟遭了狐妖之道,此后之事便记不太清,只知那狐妖似要取我『性』命,我突然醒悟,奔逃至此便陷入昏『迷』。”
“不知那狐妖是何模样?”
凡空取了一根木枝,轻轻挑了挑明明灭灭的火堆,缓声问道。那人闻言,稍稍一愣,便将自己所见细细言来:
“那狐妖着了绯红衣衫,其面容,我已记不真切,只觉其容貌之美,乃我此生仅见。”
“阁下可将遭遇狐妖之地告知?”
“便是那凉上集西边的小树林里,明日我可带你去。”
第四十六章 缘尽酒〔倒V〕()
绯衣妖狐么,凡空在心中默念一遍,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世上穿红衣的女子太多,但将一身红衣穿出那般惊艳,令人着『迷』的绝美,她此生只见了姬小白一人。
不知小白现下到底在何处,她已寻了她大半年,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和尚在寻一个着了红衣的姑娘,却是没有人能具体说明白那红衣姑娘去了哪里。凡空已不记得自己找错了多少次,从一开始的期盼,再到如今淡然相对,却是经历了太多失望,才能让自己变得从容。
侧卧在一旁的农户睡意渐起,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偏着头睡了过去,凡空却不得入眠,她不知道这样毫无睡意的凉夜还有多长,多久。再将干柴添入火堆,她扶身起来,来到古庙外,盘膝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心情亦是格外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露』出一抹灰白,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夜,她又是一夜未眠。午夜的寒凉在她衣襟上结了一层霜,此时回神,稍一动作,便卡啦啦地响,冰霜落在地上,浸入泥尘,只留下一摊浅浅的痕迹。
古庙中那堆柴火已化作灰烬,上了年纪的农户被晨间的凉意冻醒,见着凡空盘坐在庙前的背影,便随手在脸上抹了两把,起身快步走出来:
“大师竟起得这般早。”
凡空点了点头,没做解释,只言道:
“还请阁下带贫僧去先前狐妖出现的地方看看。”
那农户爽快地应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博饼,撕下一半递给凡空,在凡空摇头拒绝后,将另一半再次放入口袋,自己一边朝庙外走,一边拿着博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
“大师请随我来。”
凡空跟在农户身后穿过两条街,行过凉上集,来到凉上集西边的小树林。这是一片香樟林,树干笔直林立,叶冠高而青翠,簇簇冰晶挂在枝叶上,将整片树林都装扮地格外绚丽。林间有深达膝盖的积雪,脚踩上去,总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显得十分清晰。
一只雪兔被惊动,突然从雪地中钻出来,利剑一般蹿向远方,那农户走在前边带路,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带路的农户在一处稍显空阔的林中空地停下脚步:
“大师,先前我便是在这里遇见狐妖。”
“是么?”
凡空低垂着双眼在此时缓缓闭上,不等那农户再说什么,她突然一掌印在农户胸口,将其击得倒飞而出,那农户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凡空,想说什么,但喉头不断有血沫涌出,不一会儿,他瞳孔中的『色』彩便涣散开来。
一击毙命。
凡空双手合十,眉目仍旧微垂着,缓声道:
“昨日你曾言你是在赶集结束后欲出城回山,才与狐妖相遇,却不知为何那狐妖会在这香樟林内,尔等已候多时,如今贫僧已来,便莫要再躲躲藏藏,不管诸位特意将贫僧引来是为何事,若不现身,便终究得不到解决之法。”
“你这和尚倒是机灵,却不知空门杀戒对你而言,是否仅为一纸空谈,你竟可如此毫不犹豫将此人杀害,凭此一条,我等便可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随着突如其来的话语声,凡空四周香樟树的枝叶剧烈抖动起来,七八个手执双刀的黑衣人影自香樟树冠上跳下来,另有五六人破雪而出,合共十数人,转瞬间便将凡空团团围住。
凡空面上神『色』未有稍改,她的眼神仍旧平静无波,仿佛世间所有惊涛早已看破:
“人心之毒,更甚妖魔,既心已非人,贫僧杀之何碍。最新最快更新”
凡空话音落下,先前说话之人眼眸猛地一缩,他倒是没有想到凡空如此洒然,他紧了紧手里冰冷的刀刃,眼中隐含清冷的寒光:
“哼,牙尖嘴利,今日你下了地,便祈祷来世莫要再惹事,杀!”
最后一字落下,围在凡空身侧的十数人纷纷亮出兵器,从四面八方冲来。凡空闭上眼,长念一声佛号,世间事,总身不由己,她本不欲杀生,但这些人总不肯放,非要将『性』命交在他人手上。
“贫僧还要留着这条命去寻小白,便只能让诸位失望了。”
当她双眼睁开,卷在她手腕上的佛珠亮起金光,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