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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策-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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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气得小脸通红,这只树精简直是上天派来融应她的,上次他还嘲笑她连走路都模仿顾惜月,说她是东施效颦。她模仿惜月姐姐又有什么错,她不想再当一个野丫头,她只是想变得像惜月姐姐那样,文雅娴静,娉婷袅娜,一颦一笑都顾盼生姿。
  他没理会她酱瓜似的脸色,继续道:“顾惜月是顾惜月,叶子是叶子,顾惜月的琴弹得固然好,可叶子的轻功也很利害啊,飞檐走壁,摘叶飞花,连渡一和慧水都赞不绝口,这些本领你的惜月姐姐练上十年也学不来。所以,叶子,你不是顾惜月,你是那个爱说爱笑,爱活蹦乱跳,爱追着野鸡满山跑的叶子啊,你要是变得说话温声细语,走步路都一摇三摆的,那多别扭啊,那根本不是叶子你了。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叶子多些。”
  爱追着野鸡满山跑,在叶萱听来完全不像是赞美的话,她更不在意他喜不喜欢自己,但他前面那句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她的心窝。她不由想起最近,无论是大悲寺还是草尾堂的人看她时那怪异的目光……
  看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她这只野山雀终究无法蜕变成万众瞩目的孔雀,她顿时灰了心,只觉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安逸却没理那么多,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硬拉着她下了山。叶萱一年之中下山的次数少得可怜,亦离喜静,不爱热闹,难得带她下山一次,也只是带她游湖赏花,或到铺子里买些日常用品。但安逸不同,他随性得很,甚至有些放浪不羁,他带她乘船游江,看艺人耍杂技,吃街头小食,到戏园子看戏,在她对青楼表示好奇时,还带她去逛了一次青楼。
  叶萱终于尝到了甜头,自那后,每缝再有下山的机会,便指名道姓要安逸陪同。她对他的称呼,也从最初的树精,到安师兄,再到后来的逸哥哥。
  不久后,恰逢顾惜月被家人接回翼城,叶萱一时倍感孤独,安逸成功地趁虚而入,在叶萱单调枯燥的生活中稳占一席之地。
  “逸哥哥,为何亦离最近总在闭关?我都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春和景明,两人坐在湖边的树上,叶萱手里剥着石榴,却没吃,统统扔进湖里喂鱼,她隐约觉得亦离大概出了什么事,她却帮不上忙,正暗自着急。
  “还有,明尘说惜月姐姐要嫁给别人了,是不是真的?”
  安逸懒懒地倚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起二郎腿,“是啊,你的惜月姐姐可厉害了,很快要嫁给个公子王孙享福去了。”
  她急道:“为什么?惜月姐姐明明喜欢的是亦离。哎呀,亦离知道吗?他怎么还不出关?我去找他,叫他把惜月姐姐抢回来。”
  她正要往树下跳去,却被安逸一把拎住,“不许去,他自己都不着急,我们替他急有屁用。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谁也帮不了他。”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什么坎啊,明明亦离喜欢惜月姐姐,惜月姐姐也喜欢亦离,为什么亦离不娶惜月姐姐,倒让别人娶了去?”
  她的眼睛澄澈无尘,无荒山简单淳朴的生活,让她的心思也简单得近乎有点蠢,安逸无奈笑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傻瓜,世间的事,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懵懂不解,问道:“情投意合也不能在一起,那岂非很难过?逸哥哥,若是你喜欢的人要嫁给别人,难道你也由得她吗?”
  安逸嗤了一声,“我安逸是什么人?哪个王八糕子敢把你抢走,老子将他剁碎了喂鱼,再烧他祖宅,铲平他祖宗坟头,让他回魂都找不着地儿!”
  叶萱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这么说……逸哥哥你是喜欢我?”
  安逸惊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湖里,方才冲口而出的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却被她敏感地捕捉到了,然而看她眼神清澈,还这么大咧咧地问出口,大概也没往那个方向想吧。
  他讪讪地道:“说什么呢,我就是打个比方。”他抹了抹额角惊出的冷汗,又道:“你的亦离哥哥非要自作孽,将来有他苦果子吃,咱们别理了。对了,听说今晚翼城郊外的安阳湖有烟花,走,逸哥哥带你看烟花去。”
  那一夜,安阳湖上烟花璀璨,安逸看着那瞬间灿烂,又瞬间熄灭的烟花,想起今日叶子问他的话,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虑来。男女情爱大概便如这烟花,若在它最灿烂的时候错过,只能徒生遗憾。
  他清了清嗓子别开脸,声音不复平日爽朗,听着有些不自然,“叶、叶子,你今日不是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么,我那会没敢回答你,你别看我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我挺害羞,不过……我这会想清楚了,我……挺喜欢你的。”
  没听到回应,他转头看去,烟火一明一灭,将她的俏脸映得分外鲜亮生动,烟花盛开时,仿佛尽数落入她的眸中,碎金点点,五彩斑斓,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眸子。
  生平唯一一次的表白,然而她根本没听到,安逸暗自吐了口气,没关系,她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还能逃得到哪去?他这么想着,果真便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柔软千细的手牢牢握在掌中的那一刻,他便决定了再不放手。
  叶萱却毫无所察,亦离怕她走丢时,也是这么牵着她的手的。她那会只怔怔看着安阳湖的对岸,她看到了惜月姐姐,她站在一名年轻男子的身边,那男子丰神绰约,衣饰华贵,随意站在那儿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那男子便是睿王世子燕诩,据说这晚的烟花,正是睿王世子为搏佳人一笑特意操办的。但顾惜月神色黯淡,脸上分明没有喜悦之色,和亦离在一起时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有天渊之别。
  不久后,顾惜月果然嫁给了睿王世子,却在第二日暴病身亡。亦离哀痛欲绝,一病不起。叶萱的世界也在一夕之间塌了下来,她固执地认为,一定是那个睿王世子害死了顾惜月,偷偷下山要找燕诩报仇。幸亏安逸发现得及时,将她拽了回去。
  安逸盘算着,这正是他和叶子离开无荒山的大好时机,他告诉亦离自己打算回魏国,并向亦离表明自己的心意,提出要娶叶子。
  亦离一番考量后,认为叶子此时离开晋国比较合适,更何况,他也不希望她一辈子在无荒山终老,她到底是女子,总有嫁人的一天,安逸倒是个适合的人选,“只她年纪还小,成亲的事,过两年再说吧。”
  于是,安逸带着叶萱回了魏国。魏国的风土人情以及安逸的悉心呵护,一度抚平了叶萱内心的悲痛。十五岁的少女,懵懵懂懂之间一夜长大,情窦初开,一旦爱上便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在魏国度过了无忧无虑,心心相印的两年。
  这两年里,安逸早将十方策的事抛诸脑后,若非成亲那晚颜奴的话无情地提醒了他,他早就忘了当年曾在父亲墓前立过的誓言有生之年,誓取十方策。
  然而更无情的事情还在后头,他万万没有想到,叶子竟然听到了他和颜奴的对话,看着她悲愤绝望的神色,他心里有如万箭穿心,呆怔当场。
  她一把扯落头顶珠冠,将大红喜服的长袖撕裂,“安逸,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今生今世,形同陌路!你想要我的血,好,我给你!”
  她决绝得让人吃惊,在他还愣怔之际,已割破手腕,任由自己的血流了一地,那猩红与她身上的喜服几乎融为一体,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第54章 涅槃

  仿佛置身一片冰天雪地,五胀六腑都被冻成了冰,很冷很冷,他不受控地全身发抖,牙关打颤。烈焰焚身竟然是这个滋味?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生前坏事做尽,杀人如麻,死后该是下地狱受尽煎熬的,也许此刻正身处十八层地狱的其中一层吧。
  他想睁眼打量一下这个地狱,可眼皮却重似千斤,怎么也睁不开。恍惚之中,有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紧紧搂住,那样的怀抱似曾相识,让他感到无比宽慰,就在他贪婪地汲取着怀中温暖的时候,左边肩头却一阵刺痛。
  他禁不住嘶地呻吟一声,蓦然睁开了眼。昏暗摇曳的烛光,残破剥落的夯土,破了好几个洞的屋顶,点点星光自漏缝中透入屋内,屋外还传来阵阵蛙鸣和虫鸣……他一阵怔忡,没有可怖血腥的炼狱,没有面目狰狞的施刑者,地狱竟是这个模样?
  他犹自怔忡着,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耳边那声轻轻的呼唤,“瑾云……瑾云……”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张曾经熟悉无比的俏脸近在咫尺,她的眸中半是关切半是惊惶,暖而柔软的素手正抚着他的脸,“瑾云,你怎么样了?还痛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惜月……?”
  他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正赤/裸着上身躺在干草堆上,而怀中的女子和他一样,同样赤/裸着上身,两人身上仅盖着一件薄薄的衣衫,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
  他诧异的神色让那女子的脸一红,她飞快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去,将架在火盆旁的衣物穿上。
  她细腻的肌肤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似敷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粉,背部有极优美的线条……他怔怔看着她的背影,这场景竟是那样的熟悉,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那一幕。
  果然,她匆匆穿好衣物,回过身来握住他僵硬的手,关切地问:“瑾云,你好些了吗?”然后,就像他早就知道的那样,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落,她哽咽着问他,“瑾云,你还痛吗?”
  太过震惊,以至于他脑中一片空白,他茫然伸出手,往她脸颊抚去,触手一片冰凉湿滑,泪珠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一切……他仍是不敢相信,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往他身上多盖了一件衣物,又将火盆子挪近些,“那你再睡会。”
  心中无比震惊,他根本不想睡,然而满身的疲惫却抵抗不住,眼皮又重重地压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又阖上了眼,也罢,也许再次睁眼,所有的幻境都会消失,自己将身处地狱……这么想着,他便安然睡了过去。
  然而,当他再次睁眼时,目之所及,仍是那间残破简陋的屋子,一如他记忆中的那样,他身上已穿戴整齐,惜月正在捣鼓一只吊在火盆上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见他醒了,她忙舀了一碗热汤过来。
  破旧的陶碗缺了一角,热气蒸腾之中浮着几片生姜,还有黄黄白白的蛋花。她一边扶他坐起来,一边道:“屋后种了生姜,我又从树上掏了些鸟蛋,也不知是什么鸟的蛋,吃着还可以,你受了寒,身上还有些发热,正好喝些姜汤驱寒,可惜没有盐……”
  她仍在絮絮说着,可燕诩已听不清,脑中嗡嗡作响,乱作一团。太过不可思议,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然而这一切却是那样的真实。不管他相不相信,他此刻就躺在魏国禹城郊外的山林,猎人临时栖身的屋子里。他左肩上的箭伤,正是他一时轻敌,被伪装成魏国太子的安逸所伤。他落入河中几乎丧命之际,是惜月奋不顾身替他挡下安逸致命的一击。
  上天似乎和他开了个玩笑,在他走投无路纵身跃入深渊之际,并没有让他烈焰焚身灰飞烟灭,而是让他回到了从前。他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他自知自己绝非好人,心狠手辣,坏事做尽,死后本就应堕入地狱永不超生,但上天竟然如此优待他,让他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上。
  他记得很清楚,再过半个月,他的父亲睿王将被皇帝秘密处死,等他赶回翼城时,燕旻已顺利登基。他不明白为何上天会如此优待他这个丧尽天良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重生了。
  “瑾云?怎么了?”惜月捧着碗,担忧地看着他。
  燕诩怔了怔,低头看她。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神,此时的她还未恢复记忆,仍是那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惜月。然而正是眼前这个女子,让他一步一步堕入了她的温柔乡而不自知。
  他算无遗策,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爱上了一个他亲手塑造出来的影子,以致他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最终万劫不复。
  她半跪在他身前,舀了一勺汤想喂他,他猛地推开她,滚烫的汤霎时泼在她身上,她惊呼一声,却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烫伤,反而问道:“瑾云,你怎么了?可是伤口很痛?”
  他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应该恨她的,是她毁了他,毁了他奋斗了一生的努力,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取得十方策,是她让他不经意间移情别恋,泥足深陷,以致作为祭品的顾惜月毫无作用。
  她让他输得一败涂地,他确实该恨她,就算杀了她,也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他明明是恨她的,他本想拉着她随他一同堕入地狱,可为何事到临头,他反而将千山万水的解药给了她?明明这么恨她,为何在听到她一声一声喊着他的名字时,他却恨不起来?
  他睁开眼,她半跪在自己身边,眸中泛着泪光,惊惶不知所措,“瑾云……瑾云……你怎么了?”
  他好不容易蓄满的恨意,霎时烟消云散,他伸手抚上她的脸,细细摩挲,感受这一刻的真实,轻轻呼唤那久违的名字,“惜月……惜月……”
  她微微一颤,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落,他再忍不住,手绕到她脑后,一把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他搂得那样紧,以致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须臾,她惊呼道:“瑾云,你的伤口……”
  才止血不久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来。她小心地推开他,在自己裙裾上撕下一截替他重新包扎,嗔怪道:“瞧你,这伤口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又乱动,你昨晚流的血都快把河水染红了,又在河里泡了许久,万一伤口发炎,那可如何是好?”
  他将手抚在她后脑勺上,与自己额头相抵,“惜月……是我不好,我不该怪你的。我的失败,是我咎由自取,与别人无关,更与你无关。”
  只有懦夫,才会把自己的过错归咎于别人。他燕诩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还不至于将自己一生的成败怪罪到一个女人身上。
  更何况,他在跃下深渊之前,已彻底领悟了“十方”的真谛。所谓十方,上天、下地、东、南、西、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伏羲帝之所以将封存自己力量的地方命名为十方,其实是想告诉世人,真正的力量无处不在,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十方策,而是来自于自己。伏羲帝是想让世人明白,与其浪费时间去寻找十方策,不如靠自己努力,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当时他以为自己领悟得太迟,没想到上天竟给了他一次机会。重活一遍,他的野心依然没有变,这个天下,他依然无比渴望,他依然是那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燕诩。不同的是,这一世,他不再需要十方策,他要靠自己的力量,靠自己的双手去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正是因为他的顿悟,上天才会怜悯他,让他得以重生在一切还来及挽回的时候。他一时心绪激荡难平,用力抵在她的额上,彼此呼吸可闻。
  惜月不明白他为何说出这些话来,也许是昨晚的打击太大,骄傲如他一时承受不了,她怜惜地抚着他的脸,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安抚他。
  方才被热汤烫了的地方此时隐隐作痛,她不由抽了口冷气,他一惊,忙松开手,“惜月,烫到哪里了?痛吗?”
  她赧然摇头,“无事,不痛。”她重新舀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快趁热把汤喝了。”
  他接过那汤,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盐的姜蛋汤,有些辣,还有些蛋腥,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他低了头,眼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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