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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并没有直接上去逮了她,反而远远跟随,从人流攒动的街道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窄巷小路。
女子飞身躲在一旁高墙上,看那偷儿捧着她的钱袋走到巷道深处的一间木屋前。屋前支着一张躺椅,有个男子睡躺在上面,见那偷儿战战兢兢的捧着钱袋上前,一骨碌的坐起身子,劈手夺过那只锦绣钱袋,粗鲁的解开系扣倒出里面的钱,不过区区五分银子。
“妈的,就这么点,你让老子吃什么?!”他一掌掴向偷儿,将她掀翻在地,像是那掌力道极大,打得她半晌爬不起来。
“我,我还可以再去偷。”虽然那声音轻若蚊蚋,但高墙上的女子却听得清楚,那偷儿居然是个小姑娘,瞧那瘦弱背影杂乱的头发,真是雌雄莫辨。
“你个晦气货,扫把星!”男子并不听她解释,操起搁在屋门前的一根火棍,不由分说的就往她身上招呼。她不敢争辩,也不敢呼救,她知道一切所为都将是徒劳,反而会让那人更加凶狠。她唯有将身体尽量蜷缩起来,只在心中期望时间快点过去。
预期中的痛楚并没有来,她偷偷从臂弯中抬眼,看到一身紫衣的她站在自己面前,背影纤美,一头长发如流瀑飞坠,她转头低望过来,只是一眼,她便记了她一生。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臭丫头!”男子嘶声低喝,眼看着面前女子单手擒握住火棍,任他如何抽曳,都拽不动一丝一毫。
“施暴凌虐未满十岁的孩童,按凤朝刑律应行鞭笞一十五下。”女子话还未说完,那人已经叫嚷开来,“你瞎了眼吗?这臭丫头都十三了,况且我的女儿我怎么打管你什么事儿?”
“你是她女儿?”女子侧眸望向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虽然她脸上沾了污垢又满身狼藉,但隐约瞧着也是个清秀丽人,与面前一脸横肉的男子哪有半分相像?
那女子忽然跪在她的脚下,一手拽了她的袖袍衣角,低声哀求,“小姐,请救救我,我只是被她买来的,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说着说着便是泪如雨下,“她一直逼我去偷钱,不给我饭吃,还打我,小姐请您救救我。”
“你个臭丫头!”男子怒目圆睁,抬脚就想踹向她的肩头,紫衣女子却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膝弯,将他撂翻在地,一脚踩在他胸口上。
“既然是你买来的,那这姑娘我便向你买了。”她说着就从衣襟里掏出一枚金叶子捏在指尖,往男子面前递过去几分。
男子想撑地起来,却未料到那女子看似纤弱,力道却极大,踩得他根本动弹不得。瞧着那一两黄金,心中微动,有些心痒,但却按捺了下来,他将头一瞥,故作不屑道:“我的宝贝女儿怎值这点钱。”那死丫头是他的摇钱树,他哪会轻易脱手,不狠狠敲诈一笔他是绝不会卖的。
“哦?”女子眼睛半眯,眸光中闪过狠厉,脚下更重了几分力道,声音缓缓的一字一字说道,“即便现在我踩断你的肋骨,带了她离开,你以为你能奈我何?”
男子被她踩的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觉面前女子美如神女,却狠似罗刹。
眼见她脚下又用了几分力气,他好似真听到自己肋骨嘎吱嘎吱发出几欲摧折的声音,忙道:“我卖我卖,您高抬贵脚,别踩了!”他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粗糙的宣纸递给女子,她接过展开后看了眼,又望向那个跪坐地上,神色惘然的女子,问道:“你叫陈翠儿?”女子怯怯的点了点头。
紫衣女子满意的松开了脚,将那片金叶子丢在地上,返身扶起了陈翠儿。那男子捧着一两黄金从地上爬起乐不可支的放在嘴里咬了咬。
紫衣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随手将火棍一掷,普通木头棍子却如钢炼,一击打中他的臂膀,男子只觉一阵催筋断骨般的疼,手臂彷佛断了般,他痛得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待痛意渐过,再抬首时,那两人早已没了踪影。
曲江楼在北齐非常有名,不仅因为它布置雅致,佳肴美味融南北所长,更重要的是曲江楼的老板娘,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
四楼雅厢里,陈翠儿盯着一桌玲琅满目的菜肴,很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只觉肚中饥火难耐,都快将人整个烧穿。
“在我这不需拘谨,吃吧。”紫衣女子拾筷,挟了一块芙蓉鸭到她碗中,目光温和,与方才她所见之冷冽简直判若两人。
“我真的可以吃吗?”她啜嗫道,颇有些不安的缩了缩脖子。
“恩,真的可以。”她的话中带了些微笑意,如五月暖风吹入帘珑,温软了人心。
饥饿终于战胜了忐忑,她拿起筷子扒起吃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她真怕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想着一定要多吃点,日后就算吃不到了也能有所回味。
“不急,你慢慢吃。”女子见她吃的差点噎住,忙起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姑娘,怎地如此好福气,让主人亲斟茶汤。”女子慵然声音从珠帘风屏后传出,酥酥然又寂寂然。
陈翠儿被那声音吸引,连吃都忘记了,抬头看去,只见那红衣深襟的女子手中摇着一柄纨扇,另一手拎着个鹤颈长壶款然妙步的朝两人走进,那眉眼生的极是妩媚,胭脂浓烈,更衬的整个人彷佛花中瑰仙般。
“将离,你别吓着她。”女子笑斥她一句,目光却凝在她手中酒壶上,满屋子的浓油酱香依旧无法盖去那幽幽一缕清冽酒香,“颍州大曲?”这可是南国名酒,以前凤朝江山一统的时候,南北通贸便捷,北地的人很容易便可尝到此美酒,可是自四国分治之后,这南国佳酿就鲜少在他国出现了。
“主人好酒品,一闻便知。”将离上前为她面前空杯斟满香酒,她举杯面前,双指捏着杯沿,目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哟,还是最烈的那种。”颍州大曲又分甘清烈三种,普通人喝甘酒,嗜酒者爱清酒,唯这烈酒不是常人可饮,那二口可就能醉人,只是烈酒的味道劲头却是最得颍州大曲精髓。
“还是我家将离知我心意。”她目光斜眺,眼中似横成春水,那一颦一笑远比那香酒更加醉人。
陈翠儿见面前两个绝色美人言语往来调笑,只觉得美不胜收,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这丫头是主人从哪儿拾来的?”将离把那陈翠儿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陈翠儿自知一身脏污原就不能入眼,此番被将离如此看着,心下越发窘迫,不由将头更加低垂。
“随手救来的一个孩子,你且看看有没有哪家夫妇没有子女,可收留她。家事殷实点最好,但人定要可靠老实。你若得空闲也可以替我去看看她。”她如此周道的将她去路都安排好,或许往后真能一生顺遂,不用再颠簸周折于各色贩夫手中,她原该兴高采烈的叩谢她的再造之恩,可鬼使神差般的,她觉得人生并不该就此。
她突然从椅上站起,一下跪在了桌旁,“陈翠儿愿意追随小姐,请小姐收留我。”弱气的女子,语声铿然,目光坚毅,灼灼望向坐在桌案后单手举杯的女子。
“跟着我做什么?我身旁不缺伺候的人。”紫衣女子眸光微敛,眼中却似有光掠,她漫不经心的笑,一口饮尽杯中香酒。
“我的命是小姐救得,我愿此生赴汤蹈火,以命相酬小姐救护之恩。”说罢,她伏地重重三叩首,抬首时神色庄重,那眼中决然光芒让将离也不由动容。
紫衣女子并不说话,目光偏转落在窗台之外,彷佛对她的炽烈之心毫无反应。将离却走上前,附身微倾,手中纨扇玉柄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头望住自己。
“你会什么?你又能干什么?识字吗?女工琴书呢?舞乐诗画呢?”她幽凉目光,让她心头炽火慢慢将息,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就算想以命相酬,也没那本事,她真正是一个百无一用之人。
“我叫凤洳是,既然你愿意追随我,也该知道我的名字。”那悠然语声彷若天籁,陈翠儿怔怔看她走到身前将自己扶起来,她有些瑟缩的往后退了退,她知道自己浑身脏污,可她却浑不在意,是她抱着自己离开那个此生难忘的恶魇之地,是她亲手为自己拭净双手,让她觉得原来被人关心爱护是如此温暖,捂的人心都快化了,恨不能就此沉溺。
“以后你不再叫陈翠儿,我们唤你苏岫可好。”
去名更姓,她要她断去曾经的所有过往,换她一个重新的未来。
苏岫……苏岫……这便是她的新名字了。
“好。”她诺诺点头,心中既忐忑又高兴,更多的是对未来崭新生活的期待。
“这份卖身契,你自己毁了吧,留着也无用。”凤洳是将那薄薄一张纸递到她面前,她感激接过,又想跪下,凤洳是却一把将她托住,笑斥她,“你就是胆子太小,以后在我身边做事,需得胆气滔天才成。”说罢,还不忘斜觑了身旁打着纨扇的将离一眼,“可多学学将离,不过不急,来日方长。”
“哎呀,这话说的,倒是显得我很无法无天似得。”将离杏眸圆睁,粉颊生嗔,这美人就连抱怨时都是美的。
苏岫被她一袭话逗笑,以前总是厌憎自己的命运,如今想来老天如此安排,是不是就为了今日的遇见?
“以后你便跟着将离学习,你有一年的时间,此间你若受不了苦可自请离去。如若教你的你学不会……”她顿了顿,目光肃然望住苏岫,一字一字缓缓吐出,“我身旁不留无用之人。”
“苏岫明白!”她端端垂首,手中一纸薄书被她几乎揉碎,从此,一生追随,绝不言弃。她在心中郑重告诉自己。
“算是见面礼,这支琉花簪送你罢。”她声音复又软下,白皙修长的五指上托着一支流光四溢的珠簪,递到她的面前。
第6章 中元节()
桌上已经重新布置了菜肴,凤洳是倚着窗栏,目光在人流攒动的街道上流连,神色有些恍惚,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直到日落黄昏,余霞铄金,曲江楼的伙计挑着几盏绢丝长灯挂起,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懒怠了那么久,她一口饮尽面前杯盏中的余酒,刚想起身,却又突然顿住了动作。
那个走在街上的人,背影修长,姿态挺拔,于万万千人之中,总能被人一眼就瞧到。凤洳是抿唇恨声一笑,拈起面前金瓷花盏里盛着的一粒花生米,曲指飞弹,直朝那人打去。
似有灵犀感应,他头都不回只微倾过身子便躲过她的暗算,他站在街道中央凝立了片刻,周围人流来往熙攘,谁都走在尘埃里,就他彷佛是在这尘世之外。
凤洳是也不怕他发现,就单手托腮倚在那儿,见他又迈了一步,终于回过头,隔着遥遥的距离,他一眼便望住了她。若有若无的一丝笑绽现在他唇边,俊美容颜映着暮色天光,让她心头怦然一动。
“哟,真是太巧了,你也在北齐。”凤洳是目光不善的望住面前青衫素衣的男子,面带冷笑。
“不巧,我知你在北齐。”他笑的磊落至极,果然见她微变了脸色,一口银牙都差点被咬碎,心中越发添了几分快意。数月不见,这小丫头倒是出落的愈加标志,只是这脾气还是如此暴躁。
“我也不过先手夺了你一次紫玉观音,你也不必如此睚眦必报吧!”她咬牙切齿的笑,一双美眸中似要喷出火来。这些年她闯南走北,就是为了寻找一些医籍中都鲜少记载的灵仙妙草,可是十次中倒有八次被面前的男子抢先一步得手,这世上奇珍异草那么多,怎么就能偏偏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撞到他?!奈何功夫也不如他,抢也抢不过……
见她如玉脸颊气的像敷了半盒胭脂,他垂眸淡然,眼中却是深笑难掩,“你想找的那些药草泰半只适合强健身体,祛疾疗伤,对解毒疫之症并无半点用处。”
“哦?”她忽而一怔,一丝锋芒自眼瞳中惊掠而过,“你怎知我要这些草药是作何用?”
“猜的。”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来,那灰色眼瞳,如烟似尘,似能一瞬吸人神魂,诱人沉沦。
“呵。”她慵懒倚着窗棂,眼波流转,神色却平静,“那不如再猜猜我信是不信?”
“不猜。”他如此言辞坦荡,倒让她有些错愕,光影错落间,只觉他笑意深深。
他解下腰间一只白玉葫芦,葫芦精致,仅一掌大小,纯白寒玉是天山上最好的玉石精淬而成,他将之放于她的面前,她略抬了一下眉,表示不解。他手指一钩葫芦口,就将壶塞打开,顿时一股冰冽酒香浓溢而出,果然不出所料的又见她面色微变。
“这是?”她握住那只白玉葫芦,入手寒彻,就如握了一块坚冰。
“敢不敢喝?”他笑的狡黠,从袖中掏出一只红玉匣子,金环扣锁,打开后里面躺着半株花草,径根处又以一根红线捆缚,正是她苦寻三月却含恨错失半步的白绪紫蕊,他话锋一转,将玉匣子推向她,“这花可解奇毒,予你有用。”
她笑容妩媚,眼眸如丝的望着他,“如此大方?”
“我对你好像不曾小气过。”他的一双眸子璀璨耀人,照得她心头雪亮。
无论是陕西君王谷的君王酿,亦或是泸州谭家的九酿酒,俱是千金难求的稀世美酒,他却屡屡大方馈赠。这些年间寻得的花草,其实如他所说绝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处。仅这一株白绪紫蕊十年一开花,于解毒祛邪有特殊功效,只是此花仅开在苗疆深岭,那里住着擅蛊的苗人。饶是她功夫高绝,也不敢肯定说能从苗寨里全身而退。
她好不容易摸入苗人寨岭,避开重重耳目,在一处深宅内院里瞧见株白绪紫蕊种在一泓清泉池边,周围佳木成林,可待她看清站在花下树前的那人身影,心头凉了半截。
她刚想跟他说此处有机关,他却大喇喇的摘了白绪紫蕊,触发了蛊虫风暴,他好似早已料到此处危机,面色从容,反倒是她见到那漫天蛊虫飞旋而煞白了脸,饶是她功夫高绝,但面对此境此景,完全无法施展拳脚。她怎么出来的她并不知道,因为眼前的人在她错愕间一掌劈昏了她,将她扛出了苗寨。
历经千难万险才摘回的白绪紫蕊,他现在却以半株相赠。
她侧了脸,微微而笑,“那就多谢了。”她就着葫芦口,昂首喝下那足有半斤分量的白酒。酒入喉舌,甘香绕舌,淡淡桃花香盈满齿颊,居然是北朝名酒甘琼。
突厥人爱烈酒,甘琼却鲜见的清冽。这酒当初只供完颜皇室,自从古兰分裂成东西两部,之后完颜澈又重复立古兰,期间动荡离乱,战争纷迭,会酿这甘琼的酒师就少了很多。之后古兰分崩,世道就更乱了,那会酿酒的人就少之又少了。而至如今,这世上已经鲜少有人能尝得甘琼。
他是真的大方……
“你别只顾喝酒,酒菜相间才不至于伤胃。”他拾筷挟了一块酥肉到她碗里,谆谆叮嘱她。
她起手拿了酒壶在他面前空杯中斟满香酒,“南秦的颍州大曲,尝尝?”
他目光一闪,转瞬从容,只道:“我不爱喝酒,喝茶就行。”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笑容愈发婉转,“桌上的茶汤已凉,我让人替你换新的。”说罢,便招来伙计,不一会儿一盏香茶奉上。
他揭开茶盖,浅啜香茗。
她目光落在窗台外,夕阳只在大地上落了一丝浅层金红,一轮弯月隐隐显现在西方天际,夜幕将临。街道上有不少百姓挂出白帷黑幔,上面彷佛写满了字,远远的瞧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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