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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外头进来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看着脸面很生,衣着也不像府里的小厮,两人一组,抬起箱子就走。
哪里来得这些人?
怎么护院也不拦着?
小章氏急了,顾不得男女有别,提着裙角追上去,“喂,你们要抬到哪里去?”
头前那男人斜一眼她,不耐烦地说:“自然是抬到库房里?”
“谁的库房?”小章氏再问。
家里库房好几个,府里有府里的库房,大房有大房的库房,另外大章氏的嫁妆,她的嫁妆都收在各自的库房里。
到底是抬到哪里?
那些人再不理她,步子迈得飞快。
小章氏没办法,攥着几张纸往荣恩院找大章氏。
大章氏的腮帮子已经消了肿,就是因为上火,牙花子总是嘶嘶地痛。
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没别的法子止痛,大章氏只能嘴里含着大蒜,一张口满嘴的蒜味儿,“你大伯父说了什么?”
小章氏顾不得计较那些,扬着手里的纸喊道:“没说什么,就是把东西都送回来了?”
纸上记得详细,大章氏对着窗口不过看了两行就明白了,喃喃道:“也不知那个兔崽子到底在朝堂上说了什么?”
小章氏哭着脸,又道:“送回来的东西也没了,被人抬走了。都是不认识的,说是抬到库房里,可我看着却是眼睁睁地往外面走。”
大章氏一股火从心底上来,只觉得牙龈愈发痛地钻心,拍了桌子骂:“你怎么也经点心,上万两银子的东西,到了那个兔崽子手里还怎么要得回来?”
小章氏委屈地说:“二门那里除了两个护院,根本就没有人,我出去得急,身边只带了两个丫鬟,哪能搬得动,还没来得及找人,东西就被抬走了。”
乱了,全乱了。
大章氏微闭了眼,问道:“人都哪儿去了?”
小章氏再不好瞒着,一五一十地说:“除了厨房还有几个采买上的约莫一二十人还留在那边,有二十几人赎了身,其余的丫头婆子还有小厮都到了花园这头……”
易楚先前说得明白,那些人卖身契都捏在大小章氏手里,自然要跟着过去伺候。所以,从外头找了七八个粗壮的婆子,连带着十几个护院,将这几天没有坚守本分的人都召集在一处,排成队通过围墙特意留得口子往荣恩院这头赶。
但凡有哭闹想找事的,婆子两手一钳用麻绳捆了,口里再塞上抹布,不管原先是体面还是不体面的,朝着地上就是一扔。
捆了十几人,其他人尽都老老实实的。
杜仲也不是全赶,这几天他也是冷眼看着,有些人老早听到风声,把私攒的银子拿出来赎了身;有些人趁机浑水摸鱼,想偷几样东西带出去,没等爬上墙头就被护院扯着腿拽了下来;有的则撂了挑子,跑到小章氏面前寻门路;还有的惦记着到翰如院晃悠,没等到近前,就被护院轰走了。
唯有厨房里,四五个管着采买的,以及几个管着洒扫的还尽心尽力地做分内的事。
整个府邸看着乱糟糟,可杜仲心里有数,那些人能用,那些人不能用瞧得清清楚楚。
小章氏捏着卖身契四处找人牙子,可往常有个风吹草动就往前凑的人牙子却一个都不见了。一百多口人不分男女老少傻站在映水轩周围。
昨儿是发月钱的日子,小章氏本想赖掉,可杜俪害怕不发月钱,那些人失去控制一头冲进映水轩。
小章氏只得咬牙掏出二百两银子将月钱发了,饭也不敢停,还得让人一天两顿按时做饭。
小章氏心里苦啊,映水轩只住着他们一家四口,再加上个大章氏,一共五口人,根本用不了这些人,可卖又无处卖。
没办法,只好让婆子去平定侯府找杜伊,不到一个时辰婆子回来了,说大姑奶奶身体有疾不便见客,根本连面都见不到。
又说:“现在府里可是被围得密不通风,不管出去还是进来,都得盘查好几遍,全是五大三粗的爷们守着。”
小章氏又是一阵心悸。
这种种情况都被杜旼压着,不让告诉大章氏,怕扰了他娘清静。
如今被小章氏一股脑说出来,大章氏立时呆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杜仲一回府竟然会是这种情况。
姑侄俩相对无言,半点辙儿都没有,眼看着又到了吃饭的点儿,大章氏无奈之下拿出自己掌管了三十余年的对牌,连同手里几十张下人的卖身契,“去,交给那个兔崽子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是他得势,往后有他哭的时候。”
大小章氏手里的卖身契共一百余张,将近一千两银子,就这么拱手送给杜仲。
小章氏一万个不情愿却没办法,只得讪讪地去找易楚,岂料,送上门的银钱,易楚竟然不要,盈盈笑着说,“不敢夺老夫人所爱。”
易楚还记着,就是四五天之前,她跟杜仲去荣恩院要对牌,大小章氏还装模做样地想拿捏她。
现下回过头又主动来送了。
难道送来,她就非得收下?
就算勉强收下也不是不成,总得让他们付出点代价才行……
129|分派()
小章氏急,易楚可是半点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茶。
茶是杜俏给的君山银针,水是厨房送来的特地从玉泉山上打回来的水,茶盅是汝窑烧的月白釉,色泽柔和,静穆高华。茶叶在澄碧的水里根根直立,清香宜人。
果然,好茶还得配好水。
易楚又啜了口,轻轻将茶盅放在桌面上,腕间的手镯滑下来,碰到盅壁,发出细小的碰瓷声。
手镯是先前杜仲自扬州带回来那只,碧绿透彻,在如月辉闪耀般的月白釉茶盅的映衬下,分外地惹眼。
小章氏错了错牙,耐着性子道:“老夫人自觉已经年迈,早有心把府里的事情交给你们,这不身子刚有起色,就让我把对牌跟下人的卖身契都送过来。”
都到这般地步了,还想端着架子……
易楚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老夫人有心,我也不好再过推辞,侯爷之前也跟我交待过,侯府以后就让我管着。”
“那是,那是,”小章氏心中一喜,把匣子往易楚身边推了推。
易楚唇角弯了弯,“一事不烦二主,不如二太太将府里往年的账本子一道拿来我看看,免得让老夫人费神……要是二太太觉得合适,明儿辰正,您把这匣子跟账本以及下人,也不用拘着男女,一并带到议事厅,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交割清楚。”
小章氏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她竟是打着账本的主意,要知道这十几年,没了信义伯跟明威将军的俸禄,没有皇上历年的赏赐,单指望着杜旼一个五品小官员,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何况,杜旼学问不怎么样,也学人风雅收集珍本字画,还得给杜伊置办嫁妆,要供着杜俍读书的花费,还有个杜俪,也是个爱俏的,哪年不裁十几件新衣裳,打十几件新首饰?
这都是小钱,大头更是不敢说,为着世子的名号,为着爵位,杜旼给晋王送了近万两银子的礼,又先后好几次打点吏部的上上下下。
要不日子哪能过得这么凄惶,又卖铺子又卖地,赵氏当年的嫁妆还没少往外倒腾。
这些田产跟店铺可都是信义伯在的时候置办下来的,是府里公中的财物。
杜仲跟易楚两口子定然会让他们按价赔出来。
小章氏手里有银子,不过那银子得留着杜俍成亲,杜俪出阁,万万不能动用。
可不给账本,易楚又不肯接手这些下人。
杜俪已经连着两天没睡好觉了,夜夜喊着害怕,怕门口站着乌压压的人冲进映水轩。
杜旼也是,因着晋王瘫在床上头脑没清醒,他们这些属官也没什么差事可做,有些人趁机躲在家里偷闲。杜旼嫌乱,天天到茶馆酒楼里混,不到天黑不回家,回家就是横眉竖眼乱发脾气。
这两天竟然彻夜不归,小章氏不用猜也知道,竟然是被那个花楼里的姑娘绊住了脚。
上头有个拍桌子的婆婆,底下有个哭鼻子的女儿,自家的相公还一个劲儿地戳她心窝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
当年,她刚嫁过来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信义伯从不过问内宅的事,家里都是姑母说了算。大伯哥杜昕常年不在家,辛氏又是个柔和绵软的性子,除了在潮音阁侍弄花草外,其余诸事不管。
杜旼在翰林院读书,外人都高看他一眼,他每天乐呵呵地,下了衙就回家。
小章氏觉得自己嫁到了福窝里,生活惬意得要命。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好像就是那年晋王出宫开府,点了杜旼到晋王府做事。
然后太子受到先帝斥责,晋王却日渐被重视,朝廷中开始出现太子不堪大用的言语。
那年春节,晋王亲自到府里与杜昕对弈,结果闹了个不欢而散,晋王气得拂袖而去。大章氏收拾出一对前朝的汝窑天青釉弦纹樽,连夜让杜旼送到晋王府。
从此杜旼得了晋王的青睐,就有了后来的事。
假如当初大章氏野心不那么大,哪会有现在凄惨的光景?
小章氏寻思一夜,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把账本交出去能怎样?银子又不是她一人花掉的,要抵债也得找杜旼,大不了就合离。
反正她的嫁妆谁也动不了,先前攒下的银子全兑换成银票,夹在她妆匣底层藏着的空心银镯子里,足足有上万两银子,这辈子吃用不尽,还能给杜俪置办体面的嫁妆。
至于杜俍,大章氏的体己银子也不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子,不花在他身上花在哪里?
打定主意,小章氏让四个丫鬟每人捧着厚厚一摞子账册送到了议事厅,自己也打扮齐整跟了过去。
议事厅门口站着四个着玄衣佩长剑的男子,身姿笔直,神色肃穆。
又来这一套,没本事凭能力服人,只能靠打打杀杀地壮门面。满京都,哪个府邸允许男人随便在内院溜达?
恐怕除了信义伯府再找不出第二家。
小章氏暗中鄙夷,心底却也不敢轻视。她没忘记,就在大前天,有个婆子身上掉出只莲瓣花鸟纹的高足银杯,那些人当场拔剑把婆子的手砍了,血水喷溅出去,墙上染红了大片。
当时,就有好几个丫鬟瘫在了地上。
想起来,小章氏仍是心有余悸,悻悻然地提着裙子埋进门槛。
议事厅站的满满当当地全是人,男人在厅堂左边,女人在右边,中间自觉地留出三尺宽的通道。
沿着通道望过去,前头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
半旧的杏子红素面比甲,白绫立领小衫,乌黑的青丝上戴着南珠花冠,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散发着莹莹光华,映衬着那张细致白嫩的脸娴雅清丽。
易楚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盅,轻轻啜了口,放在桌面上,目光流转,唇角带着盈盈笑意,毫无局促之相,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
隔着四仙桌,杜仲静静地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眉如墨染鬓似刀裁,穿着家常的鸦青色暗纹长衫,毫无避讳地凝视着易楚,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经意地自唇角漾开,使那张过于冷硬的脸庞增加了些许柔和。
这样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多少都会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可看在小章氏眼里,只觉得心就像生生被剜了一块似的,锥心刺骨地痛。
就在十天前,不,七天前,她坐着这个位置,啜着茶水,吃着点心,听底下人一件件地回事。
才短短几天,就完全倒了个个儿。
她竟然跟下人们站在一处,而那两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却坐在上头。
小章氏觉得浑身烦躁得难受,恨不得将账册一本一本全扔在易楚头上。她焦躁地四下看了看,发现厅堂周围竟然也站着好几个玄衣佩剑的男人。
小章氏强压下心头的燥气,轻轻咳了声。
易楚仿似这才看到小章氏,笑容未散,轻飘飘地问:“账本都带来了?”
小章氏想笑笑,却怎么也挤不出笑意来,只勉强扯扯嘴角,“带了这十年的帐,一本是进账,一本是出去的账,都是内院的,另外外院、田庄以及铺子里的账都收在前院的账房里。”
易楚“哦”一声,惊讶地问:“如今还有田庄,没有卖尽?铺子也没剩下几个吧?”
小章氏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吭吭哧哧地回答:“这些帐都是二老爷管着,我一个内宅女子不好过问。”
易楚沉了脸,冷冷地哼了声,示意冬晴将账册接过来。
四大摞账册,摞起来差不多大半个人高,冬晴两手抱着稳稳地放到易楚旁边的桌面上,看着毫不费力。
小章氏连忙又把手里那只烫人的匣子递了过去。
易楚接过,淡淡地说:“现下我不得空,这些旧账等慢慢再算,二太太若没别的事儿,就请回吧。”
小章氏本也没打算多待,领着丫鬟们就往外走,只听身后易楚扬了声音道,“对了,提醒二太太一声,那堵围墙今儿就封上了,以后二太太要想过来,就从外头绕吧。”
从外头绕,从外头绕……
这就意味着他们与信义伯府已经沾不上边了。
小章氏有些气苦,可想到终于能落得清静了,心里也多少有几分松快。
少了这摊子烂事,她得把家里整治整治,头一个,得把杜旼外头那个勾了他的魂儿的狐狸精给解决了。
易楚慢条斯理地打开匣子,将杜府用了几十年的对牌取出来,笑着问杜仲,“伯爷,这个怎么处理?”
杜仲接过来瞧了瞧,“都已经脏了留着也没用,”一径说,一径以指为刀,将对牌劈成整整齐齐的四块,当啷啷落在地上。
冬晴眼光骤然亮起来,先前她刚进府时,俞桦曾露过一手让她大惊失色,如今看来,男主子的工夫比俞管家更胜一筹。
用手切断木头的本事她也会,可得运足了气力才成,像这么云淡风轻的,又切得这么平整,冬晴自认完全做不到。
被惊了的不只是冬晴,还有堂下站着的一众下人。
原本站了这么长时间,腿脚都有些酸软了,可看到这一手,大家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板,神情却越发地恭敬。
易楚悄悄对冬雪使个眼色,冬雪清清嗓子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如今府里当家管事的是谁?既然府里换了主子,规矩也跟从前不一样,只有要求更多更严。有哪位觉得受不了这管束或者另有高就的地方请尽早说出来,卖身契就在这匣子里,卖身银子分文不收。”
一席话倒有不少人动了心。
本来已有人赎身走了,留下的要么就是还没找好去处要么就是没有赎身银子。这几天,他们亲眼目睹了新主子的刚硬的做派,又听到冬雪如此说,情知日子绝不会像先前那么好过。所以,本来犹豫着不想走的人也不敢留了,更何况还有原本就抱了离开打算的人。
大家都有从众心理,看到别人干什么自己就跟着干什么,一时要走的人就排成一长队。
冬雪不急不躁,听着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把他们的卖身契找出来,当场就烧了,护院也不搜身,好言好语地将人送了出去。
忙乱过后,留在议事厅的只有二十人,其中包括在厨房当差的王婆子等六人,以及看管潮音阁的薛婆子和张婆子,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丫鬟小厮。
易楚环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