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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西槿的心里也非常难过,只能极力地控制着。她不想再哭,是因为此刻越是痛苦便愈加深寇轩的自责。因为忙着照顾周围人的情绪,在如此悲伤的情境下反而拼命压抑。年少时不晓得,所有压抑的情绪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反而会在某一天反弹,时间愈久反弹地愈厉害。
姜玄斐一腔疼痛无法宣泄,手掌猛挥,风裹着雪呼啸而过。
众人一时皆被迫闭上眼,待再睁开眼之时,周遭梅花已全然落地,白白的雪地上缀满了红梅,却是一片凄冷萧条之景。
“我们先走吧!”秋炉将满脸泪痕的姜玄斐拉起,欲领着他离去。
姜玄斐摆摆手,示意稍等。努力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方对寇轩道:“外公的……”那个“死”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好似不说的话,一切还能照旧,还能假装外公活着。可是哽咽的嗓音出卖了自己,“跟你无关!”
寇轩默不吭声,低首瞧着黑靴上的红梅发呆。姜玄斐本有千言万语安慰,最终只化为一个兄弟般的拥抱。两人都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话不多,一个拥抱已代替了所有。
又说了会话后,姜玄斐将秋西槿拉到一个安静之处,虽知不合适,但还是径直问道:“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回姜府?”
秋西槿怔了怔,不明白他的内在意思,只能就着字面回答:“我要随父亲回岐枺Ы蹋扔锌樟耍愫托缛タ茨悖 �
下次见面亦不知是何时?姜玄斐鼓了鼓勇气:“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秋西槿先是愣了愣,旋即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喜欢!”
姜玄斐并没有一丝喜悦,看着她天真的眼眸,低声问:“像喜欢哥哥那样的?”
“我原先没有哥哥,现在有你和轩轩哥,觉得很高兴。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人!”秋西槿本还想说点什么,一念想到已逝的老爷子,却无法再说下去。眼前的姜玄斐眸光黯淡,似乎也很难过。她敏锐地觉察到他的难过,却不晓得难过的原因。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原本便晓得她心中对自己的感觉,只是如今离别在急,只想用尽全力抓住一次。也许等他再大点,更有能力之时,他会握住她的手,明确无误地表白自己的心思。而在失亲和分离的当下,却没有更多的心思纠结儿女私情。
这样也好,只要她快乐和幸福就好,将来的时日还长着呢。年轻时,总觉得未来是漫长的,总有一天会达成心愿,却不明白许多事都是不尽人意的,不等人的!
大伙儿的心情都很沉重,告别得很急迫,几乎每个人都在逃避着某件事。
秋思意跟着寇轩回到东木染的藏书之处,择了几本。剩余的便由寇轩带来的四个姑娘打包好带走。
秋思意拍拍他的肩:“寇兄弟,我们也走了。它日有什么麻烦可到岐枺Ы陶椅颐恰!�
寇轩点点头,亦不再说什么,只遥遥看着天空发呆,苍白的容色比冰雪更白。到底是冰雪寒心,还是心冻胜雪?
秋西槿十分不放心:“老爷子不在了,轩轩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岐枺Ы贪 !�
寇轩回神看向她,目光扫过她脖子上的琥珀子,顿了顿,摇摇头:“我以后跟着母亲,你有事去灵药宫找我。”
“好!”秋西槿又寒暄了几句,便随着父亲离去。茫茫的白色,很快覆盖了梅的清香,覆盖了行人匆匆的脚步。
秋西槿花了很长时间才收拾好悲伤的心情,而想到寇轩,虽然面上毫无波澜,但或许永远也都不会收拾好。
笮越山有太多快乐的影迹,如今要离开有说不出的心疼。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聚便会面临离别,离别是为了下一次团聚。可是世道不平,下一次是多久?
秋西槿随着父亲一路下得山,来到了集市。想到以前大家在集市一起玩耍、海吃胡买的情境,不禁又是百感交集。
在笮越阁过的日子,虽然大多时候安静到无聊,留于心中的却全是无比温馨的回忆。只是快乐的时光通常不会长久,如今走得走,散的散。从此各安天涯,唯剩心中的祝愿。
秋西槿坐在马车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四个人围在桌边,是喜旧迎新的除夕。自己唱了一首歌,调子仍然老是跑偏,听众亦喝着倒彩。
老爷子低沉的笑声响起:“明年槿儿要把调子练好了,多给我们唱几首!”
明年春节,却再也不会相聚!难怪人常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等到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之时,已经在残酷的事实中长大!
秋西槿惊醒,额上还渗着细汗。
暗中筹谋
虽然在笮越山时,不时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言明一切安好。但秋西槿从未真正放下心来,如今忍不住亲口追问:“爹爹,这些年的岐枺Ы淘趺囱耍俊�
“他们打不过,只能暂且听你爹的!”秋思意不想多说,如今的暂时和平,当然是经过大大小小的纷争换来的。好在江湖虽复杂也不复杂,其实简单到不过一个信条,便是以武服人!
秋西槿稍稍宽心,又问了教中的其它事与人。离开前一锅乱粥的岐枺Ы蹋坪趸指戳吮砻娴钠骄病�
秋思意并没有带着女儿回岐枺Ы蹋窍谢斡诮莘昧耸隼嫌选J惫庖踯螅履甓际窃谕舛晒W塾值搅瞬莩ぽ悍伞倩ㄆ敕诺募窘凇�
随处是色彩斑斓的花姿,蝴蝶蜜蜂追逐其间。秋西槿从不知道父亲居然会有踏春的闲心,只字不提回教不说,还乔起了商人的装扮。
秋西槿亦遵从父亲的嘱咐,穿起了绫罗绸缎。对镜梳妆之时,亦被自己惊艳了一把。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江湖气掩盖在妆花缎锦下,生出几分娇媚柔弱。没想到脸上的稚气褪去后,也算得上个美人。
已经连续半月在赶路,秋西槿虽然很久没回岐枺Ы蹋嗖炀醯酱诵衅胗∠笾械那榫埃芤醯寐沓翟谝宦芳残邢虮薄H滩蛔⊙剩骸暗勖腔共换蒯獤'教?”
“恩!”秋思意闭目养着神,隔了一会才回答:“我们去汴州会会朋友。”
汴州是帝都所在,哪里还有什么江湖之人,更别说朋友!秋西槿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暗暗觉得一定是件大事,以致于父亲一直心事重重,在外表面会友其实是暗地筹谋。如今还和自己装扮成商人模样,显然在努力掩饰身份。
在这种时候,江湖人要乔装打扮地赶往大晋的都城,多半是做刺客,而且刺的该是岐枺Ы套畲蟮某鹑耸磋�
自岐枺Ы淘诎苍瓷皆螅苌偻北咦撸换崛ャ曛荨R辉蜚曛菔谴蠼嗜ǖ募械兀匚朗侄啵氪说氐娜硕家凰焉恚蛔夹魏涡�/器。听说一个农民拿了根擀面杖都被冤成武器,丢进的牢里。真是世风日下,人心惶恐。
秋思意调整有点僵硬的坐姿,缓缓道:“是时候去解决石敬瑭了!”
秋西槿并不惊讶,血债血还一直是江湖人的规矩。只是很担忧, “听说石敬瑭怕江湖之人报复,每夜宿的地方都不一样,身边随时都是上百个高手保护,加上他自己的武功也不弱……”
秋西槿顿住话头,不想说出“去刺杀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这句话,因为父亲马上就会加入这个行当,心中当然希望他能成功。
可是事情着实不简单,当年石敬瑭惹出那么多江湖血债后,还安然地活着,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比如,每隔一两月,便有刺杀未遂的江湖人尸骨悬于城门上各种摧/残,以儆效尤。便是他向全天下昭示自己不是吃素的,而且开荤得有些变/态。
秋思意淡然道,“会了那么多老友,总算联系个有来头的!这一次我们便去找那个人帮忙,相信在他的帮助下一定能心想事成。”
秋西槿饶有兴趣地追问:“谁?”
“郭威!”秋思意挑开车帘,看着车外远处岭上的杜鹃花,殷红的花瓣在春风中招摇。百密尚有一疏,也不知明年还有赏漫山红的时候么?
秋西槿并不晓得这郭威是朝廷什么官职,也没兴趣打听,只不安问道:“他可靠么?为什么帮我们?”
秋思意目光缪缪,意味深长道:“石敬瑭割地求荣,朝中上下早已不满,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护他了!可谁也不愿公然反抗,怕留得一世骂名,所以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
“哦!”秋西槿但觉痛快,不管什么原因,官门之中也不是全瞎了眼,终于敢大义灭亲了!
疾行几日,便来到一处青砖黑瓦的院落。红漆木门石狮坐镇,像是个大门户的人家。秋西槿随着父亲从偏门入府,跟着小厮绕过几个门院廊道,便见得一魁梧男子。
秋西槿对官门之人的印象,向来是个肥头大耳的嘴脸。不过,此人虎背熊腰,却不似徒有其表。那男子着了一件深蓝长袍,虽是偏文气打扮,却掩盖不了栉风沐雨的汉马之劳态,必是个累年行军作战的汉子。
没有太多客套,父亲便和郭威进入内屋商谈要事,秋西槿只得四处自由活动。
秋西槿第一次来到郭府,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无聊得很,只能转着花园子打发时间。好在郭家是个大户,在花园子上的规划算是个大手笔,名贵花草、阔气亭榭屡见不鲜。
散着金子颜色的凤影花一下引入眼帘,秋西槿不由得驻足。在笮越山时也曾见寇轩种过,每年都要花费很多精力打理,才开得四朵,然后送予每人一朵。
秋西槿一时睹物思人,心里只想着那段温馨的岁月,对周遭的人事不甚在意。随手摘了一朵下来欣赏,只是花还未捂热,忽地一声大吼窜出来,惊乱了思绪。
那声音不早不晚,正是那朵花刚被摘下,似乎一个坐等抓贼的架势:“你可知这凤影花来自遥远的地方,花了五年的培育,才等到三朵花开,你打算怎么赔?”
秋西槿循声望去,一个瘦弱却打扮贵气的小姑娘正叉着腰质问她,那姑娘看似有点眼熟,却又不大想得起来。
秋西槿自知理亏,但亦不爽对方嚣张跋扈的态度,懒懒道:“既是这么珍贵,想必怎么赔也赔不起,那就……不赔了吧。”
“你!”小姑娘走近她,细细看了几眼,大叫了一声,脸色陡升了几分愤慨:“你是那个抢我帽子的人……我告诉爹爹将你抓起来!”
秋西槿细细想了一会,方才将那年第一次与寇轩下山之际。在衣铺里,与之争羽毛帽的小女孩记起,其实相貌已经不太能确定,只是那尖锐的声音和嚣张的态度,倒是给自己太深的印象,以致留了点印象。都过了好几年,想不到还能被这小姑娘记起,是自己的容貌一直没变,还是她的记忆太好?
小姑娘见秋西槿不答话,以为她是心虚,对着她又是一番责骂。殊不知秋西槿并非心虚,只是想起那件事花费了点时间,赞叹此女记忆又花费了点时间,如今沉默只是浪费时间思考的结果。
“她是爹爹的客人,你告不告诉都没用!”另一个少女走过来,正眼也不瞧那小姑娘,拉起秋西槿的手便离去,唯剩那小姑娘一个劲地在原地大喊大叫地抓狂。
本就没人追,两人却一路小跑。便是越跑越带劲,直到跑到一处小湖边,才停下脚步。
“多谢解围,不过我似乎该向你们赔个不是。”染染春风中,秋西槿这才有空打量眼前人,柳叶细眉,明眸流盼。乌黑如墨的长发斜插着两根翠玉簪子,一朵淡蓝的绢花垂于髻后。
少女喘着气,脸蛋热乎乎的红,“这花是我培育出来的,结了三朵花后,倒成了他们的东西。”那女子颇有点不满:“你要赔不是也该对我,何时轮到她?!”
秋西槿一阵顿悟,原来此人不是要帮助解围,而是把自己拖到一处清静的地方算清账,真是悔不该多手。赔钱事小,最怕影响了父亲的大事!叹了口气:“你说要怎么赔吧?就是此事不要再让大人知晓!”
那女子哈哈笑了几声:“我像那么小气之人么?我叫郭一萱,是郭家的小姐,刚才那小姑娘是我妹妹,不过同父异母!平日便不喜欢她,刚才看到她生气,我便好欢喜。”
秋西槿惊异此人倒是开诚布公,将自己的小心思就这么暴露在外人面前,当真是个豁达之人,笑问:“你叫郭一轩?哪个轩?”
“萱草的萱咯!你觉得是哪个萱?”郭一萱蹲下身来,食指伸到湖里蘸了些水,随意在脚下的青板石上写下了那个“萱”字!
“我有一个哥哥,名字中也带轩字,不过是气宇轩昂的轩,所以好奇问问!”秋西槿亦蹲下写了个“轩”字。
湖边,只有灿红花蕊的木棉花稀稀拉拉地缀在枝头,温煦的春/光自花间洋洋洒洒地落下,打在两个字上,一下便把水迹散干。
“你有哥哥,我也有个哥哥!”郭一萱就着湖水洗净手指的泥尘,觉得跟这个女子好似很投缘,看了眼还攥在她手里的凤影花,“你喜欢这花?倒是有眼光,难得开了三朵。”
“我的轩轩哥也培育过许多花,他的花园中很多奇奇怪怪的花,有些晚上会发光,有些风吹时会发出‘呜呜’的声音……”秋西槿侃侃而谈,郭一萱不时插嘴,因着年纪相仿,又是一路干爽的性子。便是越谈越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直至决定义结金兰。
湖水淙淙,习习凉风拂面而来。秋西槿喜上眉梢,笑了笑:“我快到十五岁了,你呢?”
“我刚满十四!”郭一萱大笑时,唇边的梨涡更显得迷人。
“那么以后你是妹妹,我是姐姐!”秋西槿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真诚:“将来咱们福祸共担!”
“好!”郭一萱亦紧握着她的手。
从此在郭府停留的时光中,两人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块。秋西槿自小是个独女,从小就十分渴望有兄弟姐妹。这几年,能见到寇轩、姜玄斐自是十分开心,可惜已各奔东西。如今有了个谈得来的义妹,自然十分开心。
而郭一萱是兄弟姐妹太多,却因为大多是是母亲不同而利益不同,所以有等于没有。是以,两人都十分珍惜这段投缘的姐妹之情。
命中注定
秋思意与郭威紧锣密鼓地密谋着,根本无暇照管秋西槿。秋西槿亦知道事关重大,不便打扰。好在有郭一萱陪玩,倒也不觉得无聊。
这一日,郭一萱拉着秋西槿去逛集市,为免不必要的骚/扰,两人都做了男子的装扮。这样的装扮使得她们无法像女子般,购买绫罗绸缎、胭脂珠花,生生掐灭了对购物的欲望。只能一路吃个不停,冰糖葫芦、萝卜榨菜等等,吃得十分尽兴。
穿过一条小巷时,见一个老婆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由得恻隐心疼。虽然寒冬已经过去,但偶尔的倒寒春也不是那么好受。两人去店子里买了两件大衣放于婆婆身边,又留下了些碎银子。
老婆婆本是靠着墙,听到有声响,微微睁开眼,摸索到旁边的物品,轻声道:“谢谢!”
秋西槿这才留意到,老婆婆的眼睛有异,左边那只眼珠子发白,似乎看不见东西。另一只微眯着,大约能看到的也很少,忙体贴回道:“天气尚冷,婆婆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
“姑娘,你们是善心人!”老婆婆将一件大衣裹在身上,语调不急不慢:“我无以为报,可以免费为你们算上一卦。”
“好!”郭一萱倒是不客气,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等待下文。
“把生辰八字报给我!”老人坐着身子,哈出一口气暖了暖手。
两人将生辰八字报上,老人埋头沉思了许久。尔后,睁开那本就不大的眼睛,贴近去又细细地观看其眉目。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