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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看着榻上躺着的季寻,那个同他缘分浅薄的孩子,已无生机。
竺隐佛祖心中一片苍凉——他原以为,他同那尘世,早就再无一丝一毫牵连的,斩断一切情思,他最终成佛;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他以为早就转世了许多轮回的孩子,竟出现在了他面前。
一个带着如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少年,全身散发的都是活力,很是机灵活泼的样子,同佛境中的小弟子都分外不同,他摇身一变,成了灵运佛祖想要点化的人。
竺隐佛祖自第一次见到季寻时的恍惚,到见到他与阿言在一起欢笑时的警觉,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同那尘世,并未断了联系——这个孩子,就是联系。
他早就一心平静如水,可这个孩子,就是来搅得他心神不宁的——明明他许多年都不曾有这般情形了。
他,终究不能视他如无物的。
“季寻。”这个名字,从竺隐佛祖的口中说出,艰涩无比,陌生无比,他给予他这个名字,却又狠心抛弃了他,以为岁月长长,他再不会听到、说到这个名字,可没想到,他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季寻幼时,长得与自己极为肖似;这么多年过去,他长成这般少年模样,竟是与他的母亲更为相像,一般的容颜如玉,一般的令人惊艳。
竺隐佛祖看着他,心中锥痛,许久,他轻叹:“父亲,对不起你。”
“父亲”,多么陌生的称号。
他曾拥有过这个称号,却又迅疾地将这个称号抛去,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以此自称。
榻上的少年,犹如熟睡,长明灯的光芒照耀着整个房间,给他没有生气的脸上镀上柔和的光辉。
竺隐佛祖静立许久,最终,他轻轻地、缓缓地、下了很大的决心地,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季寻的脸上。
触手冰凉。
这是他的孩子的温度。
今生今世,他再也不会触摸到一个真实温暖的季寻了。
一滴眼泪,从佛祖慈悲的脸上落下,滴在了季寻的冰凉的脸上。
“季寻”佛祖轻唤,如同自语。
身为佛祖,目光慧极,洞察人心;从第一次在佛境中看到季寻,除却内心些微的震动,竺隐佛祖便知,这个孩子,心思不正。
虽然他有着最灿烂无邪的笑脸,他的容颜如同他的母亲那般纯净惊艳,可在那纯净的容颜下面,佛祖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灵运佛祖偶在人界遇见季寻,惊叹于他的天赋根骨,劝他入佛门,哪知季寻执拗,笑容宴宴却不肯答应;佛祖惜才,便将他带至佛境,以期他能顿悟。
可灵运佛祖未曾料想到,他这一举动,将会带来怎样的动荡、怎样的结果。
“愿”竺隐佛祖看着长明灯照耀下的季寻,心中微痛,他轻叹,“孩子,愿你,魂灵安然,转世轮回,平安喜乐,再无忧患。”
第144章 人生七苦()
长明灯的灯光温暖而又纯粹,映照得竺隐佛祖的脸庞,愈加慈悲。
他双目微阖,口中默念超度的经文,心中终于平静了下来。
终于,他睁开了双眸,看着平躺着的季寻,轻叹。
这个孩子与他缘分浅薄,被灵运佛祖带到佛境之中,也未曾落下一个好下场;此生的父子缘分到此为止,那就让他来送这个孩子最后一程吧。
竺隐佛祖静静地盘坐在榻前,看着季寻的眉眼,心中无限唏嘘。
他早就心如止水了的,可看到季寻,他的心终于还是有些波纹荡漾了。那张脸,现在仍是有几分肖似他,但,还有更多地方同竺隐佛祖稳了稳心神,使自己从那过去的泥淖中抽身离去,他重新看着季寻的那张脸,还好,也没有如出一辙那么相像,否则,他大概会承受不住吧。
佛境的夜向来静谧,有逝者在此,更添凉意与幽静。
不知何时,少女已悄然站在了房间外面,她的脸上,悲喜交加。
房间里面,长明灯千盏,佛祖静坐其中,为逝去的少年诵经。这一幕落在少女眼中,似乎有什么别的意味,她满怀期待地静立在房门外,静静地看着、等着,可一直到东方既白,也没有等到她想看的那一幕。
“千言师妹?”明觉早起时,才听闻师父竟将昨夜值夜的小弟子们撤下休息、反而自己守了一夜,心中不安,忙忙地便来要替代师父,没料到,却先在门口遇见了千言。
那千言愣愣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明觉不由得心中升起一丝怜悯——这个师妹,是师父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徒弟中入门最晚的一个,身份诡秘,是从天界送来的;师父倒是疼她得紧,一众徒弟当中,唯有她最得师父宠爱。
可近些时日,千言颇为外向了——少女思春,哪个拦得住?可偏偏师父出手去拦了,千言颇有忧郁;结果,没想到没等师父再去拆散,这个少年反倒自己送了命,真是可悲可叹。
明觉在心中慨叹了这许久,再看千言时,她仍是那般钝钝的样子,不由得便缓和了声音,道:“师妹,你在门口做什么?”
千言这才好似从恍惚中醒了过来,朝明觉勉强一笑:“我怕扰了师父。”
明觉点点头,同千言并肩而立,恭谨地冲房门道:“师父。”
竺隐佛祖这才睁开双眸,转而看向他们两个,轻叹:“进来吧。”
明觉下意识地去看千言,她犹豫了一下,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季寻脸上的一瞬间,千言的眸中已有泪珠滚出,她迅速地转过脸去,偷偷将眼泪拭去。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莫说是竺隐佛祖,便是明觉都觉得于心不忍。
“师父。”千言若无其事地同竺隐佛祖见礼。
竺隐佛祖点点头,面上有犹豫之色,但沉默了片刻,他仍是轻叹:“阿言,你要记住为师说的话。”
千言的眼睛霎时间又红了起来,正当明觉担心她会悲伤过度放声大哭甚至晕厥时,她却是昂了一张明艳的小脸,冲竺隐佛祖勉强一笑:“逝者已矣,生者祝祷,才可使魂灵安然,轮回往生。”
竺隐佛祖看着这张倔强的小脸,有些不忍,却只能点头叹道:“阿言,你明白就好。”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片刻,千言带着哭腔询问道。
竺隐佛祖一愣,心中升腾出不好的预感,可到底是什么,他有些琢磨不清,唯有伸手去轻抚千言的头发,抚慰道:“阿言,万事切记不可执念,懂吗?”
千言望着竺隐佛祖,一双美眸中水雾盈盈,她向来天真烂漫,少有如此哀痛的神情,竺隐佛祖一阵恍惚,好似透过这张面孔看到了另外一张绝美的面容。
“弟子明白,”千言倏忽低下头,用手捂了脸,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挣扎,“可可是师父,心中明白是一回事,做到真的好难啊”
她的声音,已然哽咽。
竺隐佛祖又是一愣,明白是一回事,做到真的好难吗?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呢?
后来,他是怎么大彻大悟,终于成佛了呢?
是了,再无可失去,心如死灰,自然无所牵挂,无所执念了。
阿言这个孩子,同那时的他一样,将这些看得太重,也许竺隐佛祖微敛眉目,也许,经历过失去,阿言便也就能心如止水,长大成人。
“阿言,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但凡生在六界,皆无人可免,而你不过正在经历罢了。”竺隐佛祖轻叹。
千言泪光盈盈地看向榻上的季寻,神思恍惚——人生七苦吗?她,现在好似一下子经历完了:送他去往生,看他跳过老去、直接因病而死,她不想他离开、他偏偏就在她面前逝去,相爱之人别离、此生永别,她想要的,唯有他,却便再也得不到了
五脏六腑都在牵扯着疼,她神思恍惚——不,她她接受不了!
“明觉,带你师妹回她的房间休息一下。”看着阿言的反应,竺隐佛祖只觉得心中那抹不幸的预感愈加强烈,心脏砰砰直跳,他几乎可以清楚得听见心跳的声音;快速地平静下来,竺隐佛祖对明觉道。
明觉早就觉得看着这样的师妹只觉得心惊肉跳,他甚至觉得,若是他和师父一眼看不见,师妹便会立马冲到季寻的身边同他一同而去了;故而,竺隐佛祖这一开口,明觉立马应声,温声对千言道:“师妹,走吧。”
千言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季寻身上,眼眶一直是红的,听闻竺隐师父如此说,她只看了竺隐佛祖一眼,却并无动作;
明觉有些头疼。
但就在他思虑着该如何将千言给骗出去的时候,千言却突然站起身来,同竺隐佛祖行了礼,哑声道:“辛苦师父。”
说完,竟也没有其他反应,甚至不待明觉催促,她已顺从地跟着明觉,踏出这点满了长明灯的房间。
只是,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满含眼泪地回望了一眼,那一眼,绝望和疯狂交相闪过;只是一瞬,她转过脸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145章 心血引魂()
将千言带回,明觉一直担忧这个师妹会情绪崩溃,岂料,她反而好似被竺隐佛祖开解成功,微微笑着同他道:“多谢师兄。”
明觉看着她这般微笑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明明还是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为什么突然添了一抹寒意?
“师妹好好休息。”后背一阵发凉,明觉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错觉,师妹一向娇纵可人,怎么会给人这么一种感觉?
定然是季寻之故,伤心过度了。
千言点点头,顺从地去自己的床榻休息了。
明觉思虑再三,仍觉得有些不安,便叫了附近打扫的小弟子,吩咐他们一定要注意千言的举止,切莫出了乱子。
一天,便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明觉终是放下心来,暗自慨叹自己到底是担心出错觉来了,便向师父去禀告完毕,大家彼此松了口气。
到了夜里,值夜的小弟子们可不敢再打瞌睡,生怕竺隐佛祖又来了;正强打精神时,忽闻一阵窸窣之声——却是真的有人来了!
小弟子们精神一震,回过头来,看到的不是竺隐佛祖,却是他们的师姐,千言。
“师姐。”小弟子们松了口气,毕恭毕敬地同千言见礼,千言师姐最为活泼,平日里不像其他师兄师姐那般总是端着,有时反倒会带着他们玩闹,故而他们在她面前也就不那么拘谨了。
千言微微一笑,点点头。
小弟子们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师姐,不由得又有些唏嘘——师姐是从天界来、拜入佛门修习,并不等同于拜入佛境,日后还是要回天界嫁人的,可没想到,竟是在佛境中便遇到了心上人,还遭了这不幸。
别说是师姐,就是他们看着,也觉得伤心。
“师姐,你带的这些是什么?”有个小弟子眼尖,看到千言手中似乎拿了些什么,好似也是一团浮光跳跃在她的手心,好看极了。
千言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浮起了一抹轻笑:“这个啊,叫做引魂灯。是我们天界的东西,若有亡灵,就为他点上几盏引魂灯,为他照亮去转世轮回的路。”
“哇”小弟子们到底年纪小,心思简单,听到这种解释,不由得双目放光,“真是深情浪漫的灯啊。”
千言的眼睫微敛,微笑不语。
“那师姐也是为”有小弟子好奇,话说到一半,又生生收了回去,一副忸怩的模样,怕惹了她伤心。
千言只点点头,温和道:“是啊,我来为他点引魂灯。你们让师姐单独送一送他,可好?”
小弟子们早已感动得恨不能长出七八只手来帮帮忙,听到师姐这般说,只是忙不迭地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末了,还不忘贴心地将房门也轻轻地掩上。
千言看着房门被关上,一直低敛的眉目倏忽放开了,她白皙的手指一挥,口中默念了什么,于是,下一瞬,一道结界出现在房间内,将她和榻上的季寻包裹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她好似有些不放心,咬咬牙,又是布了两道结界,这才安心。
看着榻上的季寻,他脸色苍白,眉目如画,好似睡着了似的,纯粹得好似一颗水晶。
千言轻叹。
她默默地看着季寻,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许久,她又是一声长叹,这才展了手心,浮光跳跃在她的手心。
一盏,两盏,三盏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浮光跳跃,最后,亮起了九十九盏引魂灯。
她原本无法,却在惶急之中,想到了天地大劫之时,战神夫人便是以九十九盏引魂灯、一朵九曲回魂花、和一颗心将几乎已死的战神救了回来。
那时,战神心脉摧毁,神魂俱断,尚能得救;那季寻呢?他有着好好的身体,他的三魂七魄,完完整整地准备去轮回,那她是不是也能效仿战神夫人,将季寻给就回来呢?
她颤抖着看着火光跳跃的引魂灯,踌躇片刻,眼前闪过的,却是气急败坏的父君和母后,他们若是知道此事,会如何反应?
应是会大怒吧。
流风肯定也会骂她不知轻重,云牧肯定又会心疼她了,可
千言闭了闭眼睛,茂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许久,她猛然睁开眼睛,眸中的怯懦一扫而光,只余下坚定。
她不会有事的!
她是天族的公主,虽说晦气了些,但天赋绝佳,若非天界众仙怕她杀伤力太大久久不许她精修术法,也许她的灵力修为早就能更上许多层楼了;便是在佛境,竺隐佛祖也是教她心法为主,使她平心静气、压制晦气,余者并不多教;
可她的修为灵力仍是惊人地攀升了上来。
她可以的!
千言深吸了一口气,她一定能将季寻的魂灵引回来的,季寻现在缺的只是活气,那么,她就给他这一生气!
重新闭上双眸,脑海中迅速地回忆当初战神夫人谈笑时告诉她的些许往事。
九十九盏引魂灯还有心头血!
犹豫了片刻,千言已催动着全身的血脉,将心头的血压至手指尖,霎时间,她的手指间血红一片,红得近乎透明,鼓胀得似乎要涨破手指!
下一瞬,一把利刃出现在了千言的手中,她迅速地划破了指尖,血液喷涌而出,被她一一弹至引魂灯的灯盏之中。
待九十九盏引魂灯中每一盏都浮了一滴她的心头血时,千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只是,指尖刺痛犹在,倒是勉强使她保持了冷静与清醒。
“季寻,你一定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千言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没想到,失了那么多血,它仍那么有力,那它也一定是支持自己救季寻的,对不对?
闭目念了回魂咒,千言只觉得在一片昏暗之中,她看到了季寻的灵魂有些怔愣地在朝着他的身体走着,他的魂魄,就是透明的季寻,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他们发现了她,然后,朝她一笑。
千言心中一紧,睁开眼睛,看着季寻,他周身的灵气暴涨,他的魂魄在他的身边盘桓却不得入,有些惶急地在打转。
第146章 季寻夺灵()
心头终于送了下来。
千言只觉得一阵麻木,魂灵不能言,只焦灼而又有些惶恐地看着她,似是在安慰,也似是在鼓励。
“季寻”千言轻轻用手抚摸了一下季寻的脸,她手上的伤口未合,划过季寻的脸时,季寻的脸上便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迹。
突然,牢固的结界受到了震动,千言只觉得无形的压力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