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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羽静静听着。
“这样平静的生活,本来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一族,出现了一个‘异端’。”
“异端?”
“唔。”
几只雀鸟自天空飞过,光秀举目遥望,眼神甚是凄凉。
“镇子里偶尔会有说书的先生。他讲了太公望辅佐周武王伐纣的故事,当时我们一个族人听了,无比神往。之后他便背着族人,偷偷下山了。我们不知道他的去向,直到两年后,稷慎的军队大举围剿,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个昔日下山的族人真的中了举,而稷慎皇帝的方士也正是从他那里得知我们一族的隐匿之处。”
光秀痛苦地闭上了眼。
漫天的火光在脑海里重现,羌族人怨恨、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
——是你害的
——都是因为你!
——你毁灭了我们一族!
“不、不是不是的”
光秀捂住耳朵,但昔日族人们怨恨的声音还是在耳边不停萦绕,不断折磨。
“光秀!”
矗于人群中的光秀,没有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一个大汉,在大汉把他撞倒之前,夜羽赶忙搂着他,退到了一边。
怀中的他瑟瑟发抖,羸弱的仿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夜羽将他拥得更紧,大手轻抚着他的背,轻柔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路上往来的行人对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更有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有一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孩童远离他们。
夜羽不在乎这些路人的目光,他只想让怀中的光秀镇定下来。
(果然不是玄王大人就不行吗)
“够了!光秀,不用去回想,不用再说了,我”
光秀仍然发着抖,但神智已清醒了些,他脱离夜羽的怀抱,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要紧”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让自己去想玄王的脸,那是他所有勇气的源泉。“那个方士惧怕我们一族的力量。他担心皇帝在知道我们的‘秘术’后,会撼动他的地位,所以他向皇帝进言,说我们一族是祸乱,要诛杀干净。”
“”
“我爹为了让我和阿娘逃走,抱住了士兵的腿,争取时间。我眼睁睁看着爹被那些士兵刺了一刀又一刀,却无能为力阿娘抱着我逃下了山。跑着跑着,娘跑不动了,便把我藏在了树洞里,她自己去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光秀”
光秀漾出一抹笑,示意夜羽自己不要紧。
笑容发着苦,让夜羽的心揪着疼。
“后来,是个猎户发现了我,将我带回了家。但是他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要抚养,食物本来就不够了,他的妻子怎么能容忍再多一张吃饭的嘴呢?于是她趁着猎户上山打猎,便把我卖给了泰辛。后来我便跟着泰辛来到了北狄国,直至被玄王大人搭救。”
“还有其他族人逃出来么?我想应该不止你一个人生还才对,肯定还有人也幸存下来了。”在他先前的调查中,的确收到还有其他羌族人存活的情报。
他以为当光秀知道还有其他族人在世时,他会高兴一些。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就算有命逃出来,也不会想要见到我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昔日下山,为一族带来祸患的‘异端’,正是我一母同胞、嫡亲血缘的哥哥。”光秀垂下眼帘,“族人们认为,都是我家害他们的。”
“混账东西!即便是你的哥哥下山考取功名,却也不是他带着稷慎的军队来围剿自己的族人的。而且,这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光秀摇摇头。
“不怕!如果到时找到他们,他们敢对你说三道四,夜羽大哥定会帮你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光秀又摇了摇头。
“那你的哥哥”
光秀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凄厉,让夜羽住了嘴。
他无法原谅他的哥哥。
如果他的哥哥已经死了,想必他心里还能好受些。
如果他的哥哥仍然在世
夜羽不知道,当光秀得到这一消息后,又会如何?
夜羽的手轻轻搭在光秀头上,学着玄王,抚着他安慰。
“对不起,光秀,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
“嗯——”光秀摇摇头,“我已经不会再被过去的悲伤束缚了。”
光秀露出笑容——
“因为玄王大人已经拯救了我。”
他双眸闪烁,带着一丝美感,如一朵绚丽绽放的鲜花,笑容既灿烂又温柔。
“因为玄王大人给予我的温馨,早已抚平了我的伤口。”
光秀的右拳移向心口。
“所以,我已不会再因为‘过去’而止步不前了。”
光秀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令夜羽看得出神。
这一刻,夜羽第一次意识到,人类,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阳已偏西,时至未时。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抵达玉器店,他们先是将绵竹酒交于玉器店的老板,换来信物。
陈列的各种古玩中,有一块白色玉佩,油糯温润,细腻通透。只此一眼,光秀便再也移不开。
老板捋了捋山羊胡,笑道:“小兄弟好眼光。这块玉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这等好货可不常见呐。”
“要多少钱?”
“五千两。”
“五、五千两?”光秀的腰包中可没有这么多银子。夜羽出门时,也只带了些碎银,并没有携带这么多。
老板看出他们的窘迫,便道:“那不如换这一块?”他执起一支翠绿色的玉佩,“这成色也是不错,水润的很,只要一千两。”
他们也没有一千两这么多。而且,放眼整个店里的玉石,能配得上玄王的,也只有光秀看中的那一块。
“我去筹钱,老板,可否请你先别卖掉这块玉佩?”
老板就又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哎呀,这可让我为难啊,小兄弟。我做的是生意,有客人相中的话,我可不能不卖给人家啊”
“求你了,老板!”
“就算你这么说不过你有办法弄到五千两吗?少一文我都不卖哟。”
“我想,大概,没问题的。”光秀从兜里掏出信物,给老板看。
“嚯,已经收集到这么多了啊。小兄弟看不出你还挺厉害的嘛!不过,恐怕就算你们拿了奖金也不够数吧?”
“你知道奖金的具体数目吗?”夜羽插嘴。
“是啊。”老板面露得色,“赵四老爷也是我这里的老主顾了,多少知道一些内情。我看最多也就一千两左右吧。”
“一千两?卖豆腐的又说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夜羽挑眉。
“他懂个屁。赵四爷筹办乞巧节的焰火已砸了不少银子,又怎舍得往宝福楼投那么多呢?不过,一千两也不算个小数目了,倒也不损莲姬首富的声名。于你们来说,就不够了呐。我这里倒是有几件价值一千两的玉佩,你们不妨挑挑?”
“不用了,我会想办法挣钱的!”光秀道。
“唉!好吧好吧。”老板随便应付了几句。
出了玉器店,夜羽道:“不如我们先回趟家,取些银票来?”
光秀抬头看看斜阳:“这样会误了活动时间。而且”
“而且你不想用玄王大人的钱买玉佩送他是吧?好好好,我知道了。”夜羽举手投降。光秀这方面还真是执着。罢了,到时候如果银票不够数,大不了来强硬手段就是了。
眼下卖豆腐的小二哥和玉器行的老板各执一词,在没有拿到活动奖金前,不能妄下定论。
反正那玉佩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买。
第26章()
谜题八:冬天盘龙卧,夏天枝叶开,龙须向上长,珍珠住下排,指的是荷花不错。
光秀他们问了许多人,询问这莲姬城里哪里有荷花开,路人皆指赵四爷府。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决定一试。
这赵四爷府终归不是胭脂铺,是个男人进不得的地方。
朱漆门上嵌着金漆兽面锡环,横眉努目,煞是威风。二人立在门口,光秀扣着门环叫门,大门很快开了,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个小厮的脑袋,上下打量光秀一番,轻问:“有何贵干?”
光秀忙亮出那坛封了泥的茅台,献宝似地道:“送酒来的。”
见那小厮拧起眉满面狐疑,他又忙掏出那块小木牌,递了上去:“宝福楼的活动,谜底说是这里。”他怕那小厮不识字,于是跟着解释。
那小厮又将身后的夜羽打量了一番,问:“就你两人?”
光秀奇怪,却还是含笑点头:“是的,就我们俩。”
门又开了一些,够一个人进。小厮道:“跟我来吧。”便让出地方,方便他两个进门。
猜对了地方,光秀与夜羽相视而笑,进了赵府。
一路小厮并不作声,只是引着他们穿过游廊亭榭,路经一潭荷花池,潭里的荷花开得正艳。
光秀偏头赏花,前面小厮却不停歇,光秀只好小跑几步跟上。
走了许久,小厮方才停下,指着前面一间房,道:“两位先去里面等等吧,我们管家一会便来。”说完便匆匆离去。
他们只好自己动手,推门进去。
客厅布置的紧紧有条,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都能显出主人的风雅品味。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几案上。上面除了摆放着两个花瓶,中间还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正燃着香,香烟袅袅,熏得整间屋子有股别样的气氛。
夜羽进屋后的第一眼就定在了那香炉上。凝视着它,然后嘴角浮起一个讥讽的笑。
“光秀,尽量不要吸气。”
“啊?”
“用袖口挡着点。”
“哦。”光秀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只是这气味太浓,夜羽虽无恙,但光秀已渐渐感到四肢乏力。
“夜羽大哥我怎么”他话还没说完,人已栽倒在桌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没想到堂堂莲姬首富,竟用这等下五门的手段。只是他想不透,目的是什么?
外面有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想来是下套人掐算好时间,过来收官的。
夜羽翻身,在光秀旁边落了座,假装中招,趴在桌子上。
房门这时打开,进来一世子装扮的年轻人,身后头跟着一个家丁,正是方才引路的小厮。
那世子不敢走进,用手点着桌子这边,问身后家丁:“这次就是这两个人么?当真将他们药倒了?”
那家丁道:“蔡公子大可放心,这药管用得很,就算是大象也得睡上三个时辰。”
“嗯。”
蔡姓世子便放了心。走到夜羽身边,弯下身子,将夜羽挡在脸前的胳膊拿开,端详了一番。“哼,长得还挺俊俏。”
“多谢夸奖。”夜羽突然起身,手摸上他脉门,将他胳膊一拧,扣在了桌子上。
“噫!你、你没晕?疼疼疼!”
家丁见势不妙想开门逃走,就见一个茶盅飞来,钉在他准备要开的那扇门上,竟就那么钉死在上面。
家丁便吓得不敢乱动,嘴里连连求饶:“大侠饶命!”
夜羽拧着蔡公子的胳膊,瞪着家丁道:“解药在哪里?说!”
“在在小人这。”家丁颤颤巍巍走近,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真是解药?若是敢骗我,仔细你的狗命!”夜羽作势,又将蔡公子的胳膊掐了一掐。
蔡公子呼痛,急忙道:“那确实是解药呀大侠!”
“去把我同伴救醒。”
家丁赶忙将解药倒在另一只茶盅里,晃了晃杯身,让药完全溶在水里,扶起光秀,喂他喝下。
片刻后,光秀醒转,揉着惺忪的睡眼忙问:“夜羽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夜羽便吹胡子瞪眼,手上使力:“说!为什么要害我们?”
“大大大大侠轻点、轻点!”
那家丁慌忙跪下,砰砰磕头:“是、是小人一时财迷心窍,还望大侠饶小的一条命呀!”
“究竟怎么回事?”
“是是蔡公子想娶我家小姐,但我家小姐拒绝了蔡公子的提亲,蔡公子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赵小姐志向高远,实在不愿下嫁给莲姬城那些胸无大志的富家公子哥们,糜烂一生。上门提亲的公子哥,她都一一回绝了。
这不光急坏了那些惦记赵家家产、垂涎小姐美色的公子哥们,也急坏了赵四老爷。
婚事再拖下去,女儿可就错过了妙龄。
于是赵四老爷便赞助了宝福楼的活动。倘若能集齐八种信物,定是才思敏捷的,也算符合小姐择偶标准,届时便选做姑爷,成了这门亲事。
赵小姐竟也同意了。
这可急坏了蔡公子。于是他收买了赵府的家丁顺子,落了这么个套。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药倒人后,将他搬到赵小姐的闺房。赵小姐当然也被下了药。届时等他们醒来,发现孤男寡女躺在一张床上,可就什么清白都没了。
轻薄了自己女儿,即便再才思敏捷、英雄气概,赵四老爷也不会要他当女婿了吧。
而赵小姐呢?出了这等丑事,谁还敢娶?
这时候蔡公子倘若站出来,表示他依旧愿意娶赵小姐为妻,又会怎样——不言而喻。
算盘打得极好,可惜老天不允,让他们碰到了夜羽。
这下真相大白,赵四老爷气的脸色铁青,再一盘问,竟然连焰火被偷换一事也问了出来。
自然还是蔡公子伙同这个家丁顺子做的。
他们原想,焰火在乞巧节夜晚由小姐亲手点燃,到时引爆,小姐不死,但也面目全非。
一个再无花容月貌的小姐,谁还肯娶?
到时只要他蔡公子站出来——嗯,不言而喻。
可惜这计策没成,厨娘的儿子坏了他的好事。万般无奈之下,才又想出今天这个计策。
赵四老爷听完这前前后后,气的手放桌案,拍了三拍。
但凡若有半点内力在身,桌子必定震裂了。
但这一架势也非同小可,吓得满堂无人敢吱声。
“请卓大人!去请卓大人!”
这卓大人,正是这莲姬城的父母官。
案情明了,卓大人揖手,承诺定会严惩不贷。
罚已罚过,该犒赏恩人了。
赵四老爷先是客套一番,然后命人请来女儿,让与恩公相见。
目的很明显,就是搭个鹊桥牵个线。
赵小姐款步而来,脸如白玉,颜若朝华,确是一个姿形秀丽的丽人。
只见她眼波淡淡掠过夜羽,然后腼腆低头,似乎也抱有好感。
虽然是光秀破解了谜题,但这揭穿蔡公子阴谋、保全小姐清白的功臣可是夜羽,光秀心里早已被玄王填满,本就不打算另择妻室,所以此时被赵家忽略,心中一点也不觉得冤屈。
夜羽揖手,躬身抱歉:“在下已经有宣誓过忠诚的主人了,此生都不打算娶妻,只一心侍奉我的主人,请原谅我要辜负赵老爷和小姐心意了。”
夜羽优美的姿势与坚定的话语,令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哎这那也没办法了呢。”赵四老爷只能挠挠头。他不能委屈女儿,也不能对着恩人发火,心里不顺,却发不出,很是难受的样子。
赵小姐走了过来,盈盈一笑:“既是如此,确实不能勉强。”
她心比天高,自然不会去求。
“但是我赵家有恩必酬,您说是吧,爹爹?”
“管家,去账房支一千两银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