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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极了,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常事。李唯克却眼尖地瞧见他黑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看似放松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忽然就后悔这样寻根究底了,甚至对提出这个话题悔不当初,只是话已经说到这地步,他除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到底还是没有立场再多说什么。
李唯克痛恨这样的无能为力,他握着手里的杯子,以恨不得捏碎的力道。
却有人注意到他们所在的这个灯光昏暗的角落,端着小碟子走过来。
“她真美,是不是?”
游所为转过头去,一瞬间戴上了交际场合那张微笑的面具。
来者是两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臂弯里挽着一个有着褐色长卷发与淡绿色瞳孔的少女,那青年面目英挺,穿一身纯黑色剪裁合身的西服,身材高大颀长,中长的金发仿佛阳光般耀眼。而少女显得文静可人,长发在身后束住,穿着墨绿色的晚礼服,耳垂上缀着硕大圆润的珍珠。
方才正是其中的青年出声,他一副熟稔的样子走过来,长腿一伸坐在游所为另一边的沙发上,歪头向舞池中的所言示意,一双碧蓝的眼睛却紧紧地盯住他的脸。
“多谢夸奖,Orion(3),”游所为礼貌地点头,先向着李唯克介绍道,“你们刚才应该已经认识过了吧——Orion Windsor,温莎家这一辈的第一顺位继承人,Orion,这是Elvis Lee,我的朋友,李家的人。”
“没错,刚才已经见过了,”李唯克微笑着伸出手,“只是还未有幸交谈,温莎先生,幸会。”
“幸会。”Orion伸手握住他,蓝眼睛里如同漩涡搅动,只泄出流于表面的客套和礼貌。
游所为微微一笑,也不多做协调,转而对另一位小姐含笑倾身:“这一定就是可爱的Cassiopeia(4)了吧,温莎家的小公主,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您的故事。”
“哦?” Cassiopeia用她过分清澈的绿眸子注视着他,“真是荣幸,不知都是些什么样的传言……天呐,可不会是那些让人脸红的尴尬事儿吧,若是那样,我就要请求您的缄默了。”
游所为温柔道:“怎么会,大家都说您毫不愧对仙后星的宁静美好,实在是一位有着中世纪典雅气质的淑女呢。”
“果真如此?”Cassiopeia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您真会说话,我都要感激涕零了。”
Orion哈哈一笑,搂住妹妹的肩膀:“看来你的伪装成功非常,”他转向游所为,“Vincent,那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绅士……你可不要被她骗了,她可是我们家最让人烦恼的小家伙了。”
“Orion!”Cassiopeia懊恼地制止他,“这是在外面,你就不能给我留几分颜面吗?”
“放心,像Vincent这样稳重而善解人意的男士,是不会就此而嘲笑你的。”
Cassiopeia从路过的侍者那里接过一杯碧绿的苦艾酒,轻轻抿了一口,不理会调侃自己的哥哥,反而把目光专注地放在游所为身上:“Vincent,我能这么叫你吗?”在得到点头同意后她眼睛微微弯了起来,“真是荣幸……你知道的,我们应该算是耶鲁的校友。”
温莎家族和游家都是耶鲁的固定校友,家族的文化跟这所偏向古典艺术的学校在漫长的岁月里共同发展,密不可分,几乎每一代的晚辈都是在这所大学度过人生最重要的时间之一——而耶鲁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们,也都很好地传承了学校那种沉郁典雅的贵族气质。
当一所学校成为一个家族的传统,那么这些家族都会被打上同一风格的深深的烙印,也因此,他们这些家族总是较其他多些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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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Orion(奥赖恩)意为猎户座,古往今来,在世界各个国家,它都是力量、坚强、成功的象征,人们总是把它比作神、勇士、超人和英雄。
(4)Cassiopeia(卡西欧佩娅)意为仙后座,北天星座之一,位于仙王座以南,仙女座之北,与大熊座遥遥相对,因为靠近北天极,全年都可看到,尤其是秋天的夜晚特别闪耀。仙后座呈M(或W)形,很容易分辨。寓意着美好和宁静。
第五章(4)
“说来真是可惜,我从进入社交开始,便一直与您错过了,只能从长兄长姊那里听到那些事迹,” Cassiopeia的绿眼睛闪着专注的光,几乎是带着柔和的爱意的,“我现在已经在耶鲁读了三年书,虽然您早已毕业了,可是总还有人不断地在我耳边提起您……尤其是骷髅会的那些前辈,今年我才刚刚加入他们,他们可都说,您是一个沉静的,如同艺术品般的男人。”
“啊……”无论是谁,直面一个女孩子这样痴迷的目光,还有这诗一般的夸奖都会有些不好意思的,不管他是多么自负的一个人,更别说游所为向来谦润内敛,李唯克在一边看着他,发现他连耳朵都尴尬地红了。
游所为求助般地转向Orion,“这些问问您的哥哥就知道了,我们当时可是同学,要知道传言多有不实……”
“您何必谦虚呢……”
“好了Cassy,”Orion拍拍妹妹的肩,“早跟你说过了,Vincent脸皮薄得很,可经不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这种热情的手法。”
“那真是太抱歉了,” Cassiopeia笑眯眯地放过游所为一马,转而将刚才端过来的小碟子往前推了推,“我哥哥说,您对这些美味的甜点兴趣颇浓,便冒昧带了些过来一同品尝,想必是不会被拒绝的吧。”
“当然不会,”游所为暗暗松了一口气,恢复了一贯淡定从容的模样,礼貌地托起一块放在更小的碟子中的淡白色糕点,“味道确实不错,谢谢您的分享了。”
Cassiopeia摆摆手,把视线移回舞池当中,忽然笑了笑:“那是您的妹妹吧,上帝见证,今天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若是我没记错,她的名字是Celeste,对吗?”
Orion在一旁搭腔:“可不是,Vincent把妹妹藏得那么深,可是怕我们让她清澈的瞳孔染上郁色?”
游所为示弱地举手:“你们就别再揶揄我了,Celeste一直在英国留学,最近才回来的,你们没有见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温莎兄妹两人笑笑,不再揪住这件事不放——他们当然明白游所为对这妹妹的宝贝程度,自然不会将这官方回答放在心上。
——世上最幸福的人,游所言出生以后,基本上就是由兄长一手抚养,想也知道这个英文名字的来历。这既是对圈子宣告了游家小公主所受的宠爱,也车马鲜明地摆出了游所为的态度——他妹妹这一生是来获得幸福的,今后家族之间的联姻考量,想到这里就可以断了。
几个人坐在这小地方自得其乐,始终没有加入进大厅的狂欢,只是Cassiopeia时不时落在游所为身上的眼神,实在让他如坐针毡——他这辈子还没有被同等地位的女孩子以这么露骨而热切的视线注视过这么久,毕竟他们所受的教育大多思虑颇多,将情绪隐藏甚深,哪会像这姑娘这样,感觉衣服都要被她的目光烧穿了。
宴会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温莎家的两兄妹终于起身告辞,游所为想了想,还是拦住Orion,把人带到一个更僻静的角落。
“好了Vincent,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游所为还没开口,Orion就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明白你们游家的规矩,你是不可能跟Cassy联姻的。”
“没错,”游所为看着他,“我明白,她这只是小女孩式的崇拜……”
Orion 摇摇头:“不,Vincent,你不明白吗,我们这些家族里,哪里来的什么纯真的小姑娘?Cassy能加入骷髅会,虽说是占了家族的优势,可家族在耶鲁的直系子弟代代众多,可不是都能加入那个协会的。”
游所为感到有些不明白:“难道她还能真的……上帝啊,我们今天甚至才是第一次见面!”
Orion拍拍他的肩:“你对自己的魅力太不了解了,亲爱的……当然,也有我们之前在她面前提起过太多的责任——不管怎么说,这事我也没办法,Cassy可不是一般会轻易放弃的小姑娘,你,自求多福吧。”说着给了他一个颇同情的眼神,“你也放心,大家的规矩都知道,家族是不会在这件事情上为难你的……可只要Cassy以后乖乖听从安排,这也同样是她的私事,家族不会多做干涉。甚至,若是能以此为突破口,真的破了你游家的规矩成功联姻——”他耸耸肩做了个鬼脸,:“好吧我也知道这不可能——不管怎么说,老家伙们对这事的态度都是乐见其成的。”
游所为也是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直到走回座位上,看见李唯克在这段时间里自觉去装满的点心盘子,他的心情才重又稍稍明媚起来。
李唯克看着他不甚明显的满足神色似笑非笑:“枉人家看了你那么久,还是个大美人儿,竟连一支舞都吝于邀约么,这可不是绅士的作风啊。”
游所为苦笑:“你也来调侃我吗……温莎家与我家合作居多,却不适合深交,尤其是这样掺带着情感的纠纷,注定没有好结果的,何必多做纠缠?”
李唯克深深看过去一眼,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好吧,既然你不想……”他耸耸肩,“其实在联姻之外拥有一段美好的情感也是段棒极了的经历啊,你何必活得那么拘谨呢。”
他这话存了试探之意,想要试试游所为对于这类事物的感官,是不是真的如同传闻中那么抵触——这会给他接下来的行动决定大体的难易程度。
不出所料的,游所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其实这神色表现得并不那么明显,但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李唯克又天天着力于观察他的情绪变化,才能抓住那极细微的波动,并感觉身周的空气一时都凝滞起来。
游所为显得若有所思,他用一种奇异的语调慢慢道:“你说的……大概就是这世界的规则,也是这里大多数人视为再正常不过的想法。”他把视线移开,缓缓环视着厅中觥筹交错的一众“顶层精英”们,那双眼睛失去了一贯温和的笑意,竟显得有些嘲讽,“大家都能把婚姻的忠诚看作一叠筹码,看作一个蹩脚的笑话,但是很遗憾,我还做不到。”
李唯克忽然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而他近来后悔的次数也有些太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懊恼于自己的自作聪明,由于这所带来的,他并不预期见到的后果。
“……我当然不会打破这层规则,”游所为用一根手指抚摸着手串光润的表面,“破坏游戏规则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我也不会去干涉别人的价值观。但是——”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要求未来伴侣的忠诚,哪怕仅仅是法律范围之内的忠诚。”
“游家虽然离随心所欲的地步还差得很远,但也足以让我不用以双方难以接受的契约来为家族付出,若有必要,我未来的夫人母家可以不用带来太多的利益,但我只希望她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是我的孩子合格的母亲。当然……”他闭了闭眼,掩去里面复杂的神色,“我也会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李唯克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隔阂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他无比相信以游所为的个人魅力,假如他真的愿意把所有对于伴侣的爱交付与一个女孩子,而仅仅要求对方等同的忠诚,那么至少以他所见,不会有一位名媛淑女会因此抗拒与他的联姻。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认真起来对自己的道德标准要求高得近乎于严苛的男人,也绝不会以任何形式背叛他的家庭。
他难得有些茫然——如果这样,他到底又有什么胜算呢,就算他成为这男人心里比性命还重要的朋友,他也不会因此便背叛这个世界,跟自己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他招惹游所为,可以说是惑于对方英俊的外表、非凡的风度,他渴望征服渴望得到这个男人。但这只是一种浪漫式的欲望幻想,绝非真的想要来一场震惊社交圈的轰轰烈烈的恋爱。
——老天爷,他已经30岁了,早就过了认为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东西的爱做梦的年纪,更别说就算是在他18岁的时候,也从没有过这样可笑而幼稚的想法。再看看游所为吧,这男人严谨得像是瑞士匠师精心打造的钟表,禁欲得像是神权时期教堂里最虔诚的神父,想象他“为爱不顾一切”的样子,天呐,简直太荒谬了。
可是,如果不是爱情,他又凭什么得到这个人呢,这简直是一个完全无可解的悖论。
“是……是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声音显得干巴巴的,“你就是这样子的嘛,我知道。”
反而是游所为又爽朗地笑了:“真是的,突然说这些干什么,都赖你,人姑娘好好的,你在这里起哄个什么劲。”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儿,”气氛顿时一松,李唯克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故作委屈地翻白眼,“不过说真的,骷髅会的大精英,这小学妹,你可得留着点神了。啧,那小眼神儿,我怎么就没这种艳遇呢。”
“得了吧你,”游所为笑他,“李总的艳遇哪里少了。”
“那不一样啊,论质不论量呢,哎,你们那小社团,真有那么神秘?”
“哪儿呢,”游所为摇头,“也就像个小社会,跟咱们这儿没什么不同。我当时是大三的时候加入的……你知道的,我们这些个家族,本也就是这协会的固定会员。”
李唯克意味深长地冲他挤挤眼,不说话了。
游所为无奈地看看他,夸张地做了个耸肩的动作:“这姑娘不错,总之也不能误了人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喽。”
第六章(1)
晚宴结束已经是圣诞节凌晨的事了,除了少数几个作息实在严谨且不喜欢吵闹的客人连夜离开,大多数宾客都被妥善地安排在庄园里留宿。这事儿庄园的管家早不是第一次操作,倒也不需要几个主人操心。
不过,圣诞节是个特殊的节日,留宿的客人也在第二天清早陆陆续续地告辞。偌大的庄园很快清静下来,只有成群结队的仆人穿着制服匆匆走过。
早上拆礼物的时间充满了波折,管家只把节前列出名单上亲近人士送的礼物摆到小客厅的圣诞树下,游家人难得聚齐,自老爷子往下,游所为的两个叔叔两个姑姑,还有大堆的堂表兄弟姐妹,乌泱泱加起来也有二十来号人,坐在一起看起来和乐融融的,很有大家族的气氛。
游家家宴是不许说外语的,包括那些与家里人结合的异国男女,也被禁止在这样的场合公开使用自己的母语,当然,私下里的小声谈话还是被允许的。
家里人大多分布在世界各地,常年接触的也是各国语言,到了这会儿,反而是汉语显得有些生疏起来。游所为跟几个堂兄对话,说几句就见对方停下来抱歉地笑笑,把即将出口的单词费力地咽回肚子里去。
老爷子虽然每年对着这样的场面,到底还是忍不住来气,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对谁也没有好脸色。
小辈们拿他这性子没办法,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是这时候怎么着也不能冷清下来,只能硬着头皮捡最简单的话题聊。这时候游所为和少数一两个在国内待得还算多的,就一下子成了说话最多的人。
所言还好些,虽然这几年被哥哥藏到英国去,好在始终有一个祖国闺蜜跟着,与哥哥的通话也多,因此语言交流还算通畅。只是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从小到大也着实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