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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七年五月初八,京师邸报传到安西大都护府,随同前来的还有密旨一封,乃是李世民之亲笔信,信中对李贞整体的战略布局加以肯定,但对于李贞提出的增加军队编制以及朝廷多拨兵器、粮秣一事却以户部资金调度困难为借口,予以否决,至于增派工部懂行之官员加强安西之棉田基地建设一事倒是大加赞赏,大笔一挥,立马从工部官吏中拨出十数名郎中之类的中层官吏率数百工匠前往安西,全盘负责安西棉田建设一事,以解决李贞的后顾之忧。
“父皇这是既要马跑,还要马不吃草,呵呵,还真是有趣的紧么。”李贞看完了李世民送来的密信,不由地露出了丝苦笑,无奈地耸了下肩头,随手将信递给了端坐在自个儿对面的莫离——诸国内附一事之处置本就在李贞的意料之中,至于老爷子派程葛来伊州当钉子李贞也能想得到,不过李贞却并不在意,无他,只要这个程葛能听从大都护府之调遣,安心处理好民政,李贞也不会去多计较,毕竟伊州虽重要却不是安西大都护府的中心,李贞那些个秘密机构并不是伊州官员所能接触得到的,最多也就是小心提防一下也就是了,碍不了甚大事,可派工部官员接手棉田建设以及不同意增加军队编制就令李贞头疼万分了——棉田的建设乃是安西的经济的命根子,关系到安西能否成为大唐固定疆土的要命问题,若是能成功,一来李贞的军政费用便有了可保障的来源,二来,因着棉田经济的发展也能有效地推动安西其余产业的发展,从而为安西的扩张势头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如今老爷子来上这么一手,先不说工部那帮子官吏能不能顶得起来,就算是能,李贞要想动用棉田建设之所得,只怕也得大费周章了,至于军队编制问题,乃是李贞立足安西以及东征西讨的本钱所在,以如今安西一万五千正规军,六千守备部队的规模而论,守有余,而攻不足,只能打些小规模的仗,若是想出击西突厥,就这么点兵力如何能够用?可老爷子的圣旨以下,就算李贞不服气也只能忍着,心里头的不爽自是难免的了。
“殿下莫急,圣上之意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只不过是担心殿下步伐太快,脚步不稳,以致前功尽弃罢了,并非有意为难殿下。”莫离飞快地看完了密信,不以为然地笑着劝解道。
“先生所言,本王自是理会得了,只是……,唉!”李贞心中何尝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就目下的安西唐军之规模来说,已经是比李贞刚来前扩张了近四倍,队伍固然是大了,可组成却是复杂了许多,整支唐军中西突厥降卒便占了一半还多,再加上其他族的兵丁,整支军队中真正的汉人仅勉强占了三分之一多一些,虽说训练上抓得很紧,可战斗力有所下降却是不争的事实,此时要是再进一步扩军,一来效果未必好,二来么,若是因此而引起朝廷非议也是件得不偿失的事儿,只是道理归道理,哪个统军的大将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军队越多越好,李贞自也不例外。
李贞的心思自是瞒不过莫离,此时见李贞一脸子不爽/劲,顿时笑了起来道:“殿下何须多虑,陛下虽未同意殿下扩军之请求,可却并未禁止殿下调用内附诸国之兵,真到了该用兵之际,也不愁无兵可用。”
“嘿,就那些小国之兵?罢了,不说这个了,天山以北可有消息传来?”李贞压根儿就看不上那些内附诸国的兵马,眼瞅着发牢骚也于事无补,自是懒得再去扯那些没盐没醋的破事儿,转而问起了西突厥内乱之消息来。
“暂未有可靠消息,据三日前的情报,只是知晓阿史那瑟罗与乙毗咄陆还在忙着集结兵力,战事依旧未曾打开。”莫离摇了摇头道。
“呵呵,这两老乌龟都谨慎得很么,也好,如此谨慎,一旦开打,那就是热闹非凡了,等着罢。”三日前的消息李贞自是心中有数,对于两部西突厥人迟迟未曾开战,李贞也是无奈得很,可也就只能等着,丝毫也使不上力,只不过心情却是急得很,无他,李贞下一步剿灭天山以南三小国的行动必须等到西突厥战事大起之后方能展开——灭国之战非同寻常,以安西唐军目下之兵力,非得全军出征不可,如此一来,后方必然就空虚了,若是西突厥两部兵马未曾交手,只消其中一部派出一支偏师来攻安西,就算没能得手,那后果却不是李贞能承受得起的,一旦影响到棉田建设以及州县规划之大事,就算李贞拿下了龟兹等三国也有些个得不偿失的。
等到是用不着再等了,还没等莫离开口,就见燕十八从书房外窜了进来,高声禀报道:“殿下,北面的信鸽到了。”
“哦?”李贞先是一愣,紧接着霍然而起,一把抄过燕十八手中的那枚小铜管,随手将暗扣解开,取出内里写满了暗码的小纸条,只是一看,顿时乐了起来,哈哈大笑着道:“莫先生,安西的地面邪乎啊,呵呵,刚说打,那头便打上了,呵呵,好,十八郎,传令下去,即刻点将,本王要升帐议事!”
“是,殿下。”燕十八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满脸子期盼之意地看着李贞道:“殿下,那个,呵呵,那个……”
嗯?这小子吞吞吐吐地搞个甚妖蛾子?李贞略带一丝不满之色地扫了燕十八一眼道:“何事?说!”
一见李贞脸现不悦,燕十八一个激灵,忙跪倒在地道:“殿下,属下请求下部队领军,不求为校尉,哪怕是个队正也成。”
燕十八目下乃是李贞的亲兵队长,正式官衔为王府典军,堂堂正正的正五品上,而校尉只有正六品上,彼此间虽说只差了两极,可却是水与火的分界线——按大唐体制,正五品下以上的官员就属于中高层官员,享有上本言事的权利,而从五品上的官员只能是低级官佐,并无上本言事之权,唯一的例外便是只有正八品的督察御史,以燕十八目下的官衔而论就算下部队也该是马军、步军统领的职位,若说当个校尉,都已是连降了两级了,更别说去当一个正九品下的队正了。
此事听起来荒谬绝伦,可李贞却是明白燕十八的心意所在——大唐重军功,没有战功者难得封爵,王府典军之头衔听起来好听,却只是保镖的勾当,以李贞之勇武而论,这保镖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哪有燕十八立大功的机会,而此时原本位在燕十八之下的陈武、林承鹤、鹰二、鹰四、鹰五等人都先后调入了军中,除鹰三英勇战死之外,其余人等都已各有大功在手,封爵是迟早的事儿,便是连原本只是个小小队正的刘七如今都已是一方镇守使了,这令燕十八看得眼红心热不已,无他,都一般是热血男儿,坐看别人风生水起,那等滋味岂是好受的,燕十八早已是憋了许久了,只是因着李贞这段时日事务繁忙,始终没敢说将出口罢了,此时一听大仗将起,再也按耐不住了,这才不顾一切地出言求肯。
妈的,这臭小子!李贞虽知晓燕十八立功心切,也有心栽培于他,不过却又有些子放心不下,倒不是担心燕十八的武艺及领兵的能力,实际上,燕十八打小便跟随李贞,没少从李贞这儿偷师学艺,无论是个人武艺还是领兵作战的能力都不在陈武与林承鹤之下,李贞担心的其实是燕十八的安危,无他,燕十八乃是李贞的堂弟,又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若是伤亡于战场之上,不单李贞会因此而遗恨,更麻烦的是:一旦如此,李贞真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的大舅燕和交待的。
“殿下,属下求您了!”眼瞅着李贞踌躇不定,燕十八用力地磕了个头,双目含泪地看着李贞,高声求肯道。
“罢了,尔既是一定要去,本王也不拦你,尔就先到董千里军中任个副职,等有了战功再行升迁罢。”望着燕十八那等含泪求肯的样子,李贞心下一软,摇着头,说了一句,算是同意了燕十八的请求,不过却多留了个心眼——董千里所部乃是由沙盗改编过来的游骑兵,负责的就是机动作战,用不着去参与攻打坚城,伤亡不至于太多惨重,而立功的机会却不算少,这也算是李贞对燕十八的一番爱护之意罢了。
“多谢殿下成全!”燕十八一听能下部队,尽管对去游骑不甚满意,可好歹算是能成行了,也就不敢再多啰嗦,磕了个头,翻身而起,急急忙忙地便要退将出去,那副着急的样子,似乎唯恐李贞变卦一般,瞧得李贞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没说破,只是追加了一句道:“十八,尔传完令之后,先跟鹰大交接了亲卫队,而后再去董千里所部报道罢。”
“是,殿下。”燕十八紧赶着应答了一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自去传令不提。
“将不惧战,兵不惧死,此乃强军之兆也,某不敢不为殿下贺之。”燕十八刚一出门,莫离哈哈大笑地鼓着掌道。
李贞闻言,只是莞尔一笑,却并未就此多说些什么,而是转开了话题道:“本王此去虽是必胜,可后头却一定会出乱子,就烦请先生留守坐镇了。”
此番南征之全盘战略本就是莫离与李贞共同推演出来的,其中的奥妙莫离心中有数,自是清楚后头的乱子指的是甚子,此时听得李贞开口说起,却也没推辞,只是笑了笑道:“某晓得了,殿下只管放心前去便是。”
“嗯,有劳先生了。”李贞大有深意地看了莫离一眼,也不再多言,大步行出了书房,向前院的议事大厅赶去,莫离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了想,自失地笑了一下,也起了身,慢悠悠地往前院而去。
军法如山,任何人都不敢以身试法,聚将号角刚响,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众将便已纷纷从各自的驻地赶到了大都护府的议事大厅中,分两列站定,就等着李贞发号司令了,须臾,一身明光铠的李贞从后堂大步行了出来,诸将立时全都躬身抱拳行礼,异口同声地高呼道:“末将等参见殿下!”
“免了!”李贞走到大堂正中的大位上坐定,扫视了一下手下诸将,语气平缓地开口道:“本王今日召集尔等前来只有一事要议,那就是兵发于阗,尔等对此可有何看法?”
安西将对外用兵诸将都心中有数,然而却没几人能想到李贞的首要目标竟然不是近在咫尺的龟兹国,而是远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另一头的于阗国,一时间都有些子反应不过来,大多傻了眼,不明白李贞为何舍易求难,唯有步兵统制官林承鹤眼中一亮,似乎想通了什么,只不过他口虽张了张,到了底儿,却并没有说将出来。
“子锋,尔既有所悟,那就先说说好了。”李贞眼睛利得很,一眼就看到了林承鹤那怪异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
“是,殿下。”林承鹤本就不是个矫情之辈,此时见李贞第一个便点到了自己的头上,倒也没有退缩,大步行将出来道:“禀殿下,末将以为于阗国虽不大,却是吐蕃进入安西的唯一通道,若是我军拿下了于阗,与如今控制在我安西手中的且末连成一气,即可扼制住吐蕃北上的道路,确保我安西之侧翼安全。”
呵呵,好小子,不愧当初老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你小子捞到手中!李贞对于林承鹤能看透自己的战略意图实是欣赏得很,不过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接着追问道:“既如此,这仗该如何打?”
林承鹤略一沉吟道:“回禀殿下,从我交河城到于阗共有两条行军路线,其一是走瓜州,经且末再到于阗,此路虽缓,然沿途除玉门关之外,皆是我安西之地,无论是行军还是后勤补给都方便得很,只是因沿途都是商道,恐难保密,无法攻敌于不备;其二是沿塔里木河向西而后顺和田河南下,可直捣于阗腹地,沿途皆有水源,行军方便,时间上也能短上不少,只是这一路不单要经过龟兹领土,沿途也无甚人烟,无法就地补给,后勤辎重的转运难度极高,实无万全之把握,末将以为,以我安西唐军之实力能稳胜于阗,只消吐蕃不出兵相助与其,我军必胜无疑,是故,末将以为当以稳为主,走瓜州道为妥。”
就破于阗一国而言,林承鹤所言乃是中肯之语,使的就是堂堂正正之师,破敌以力,然则李贞的战略目标却不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于阗国,而是还有着其他更重要的战略目标在,是故,心中虽对林承鹤的分析颇为赞赏,却没有就此说些什么,而是扫视了一下诸将,平静地问道:“尔等对此可有其他看法?”
到了此时,诸将都已知晓下一步的行动目标确定就是于阗无疑了,只因来前都没能想到此点,此时只能是各自在心中盘算着如何顺利攻下于阗,一时间竟无人再次出头言事,大堂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背/叛(上)
但凡议事,均须畅所欲言,此乃李贞所定下的规矩,虽说所言无论对错,都不会因此而受罚,可诸将却还是都谨慎得很,毕竟谁也不想稀里糊涂地乱扯一气,让旁人看笑话之余,也给李贞留下个信口开河的印象,故此,听完了林承鹤的分析之后,诸将并没有即刻忙着各抒己见,而是全都顺着林承鹤这条思路思索了起来。
“殿下,末将以为当走和田河一路为上。”就在诸将缄默之际,游骑军统领董千里率先站了出来道:“殿下明鉴,于阗国共有七城,除和田外,其余诸城沿商道一字排开,我军若是走瓜州道,须得连克五城方能抵达其国都西城之下,虽说以我军之强势,当可势如破竹而下之,可久战必有损士气,且西城之坚不在高昌城之下,一旦坐困坚城,恐有不测之虞,反之,走和田道至西城,仅有和田一城挡在西城之前,破之容易,可速抵西城,先不攻之,围点打援,先行歼灭其余诸城来援之敌,乘势取了其他城池,而后再聚力合攻西城,当可一战而定也。”
董千里畅畅而谈,说得倒也头头是道,可马军统领陈武却并不认可,站了出来道:“殿下,末将以为董统领所言虽是有理,可却有一碍难之处,须知走和田道这一路上人烟稀少,补给无法就地筹措,非得从高昌转运不可,所费之人力物力姑且不论,一旦龟兹国起意,则恐我军粮道被断,若是不能及时拿下于阗,则困矣。”
一提起这个龟兹国,诸将心中都是一阵腻味,无他,此国近在安西咫尺,其心叵测,无论安西唐军走何道去攻于阗,都可能遭到龟兹国的背后袭击,照常理来说,此等小国早灭早好,偏生越王李贞这才刚与明月公主成婚不久,诸将谁也没敢提出出兵剿灭龟兹国一事,此时听陈武这么一说,诸将脸上都露出了丝无奈的尴尬,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是面面相觑地相互看着。
“殿下,末将以为陈、董二位统领所言都有理,而今唯一的麻烦其实就是龟兹国罢了,我大军既然要动,何不来个假道伐虢,一劳永逸岂不痛快!”诸将都不敢说,可游思凡却是憋不住了,头一个站了出来,高声嚷道。
“斯言甚是!殿下,您下令罢,末将愿为大军前驱,不下龟兹,誓不还军!”贺大才上一回被龟兹国打得惨痛,一提起龟兹国便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站了出来,附和游思凡的提议。
“末将以为可行!”
“是好计!”
“正该如此!”
诸将对龟兹国都无甚好感,只不过是碍于明月公主的面子不好提出灭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