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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法,和五指山中那佛境倒有些相似……”金一正想起自己少时走了三年都走不下家门前的那道山坡,却见宇文邕背着手,遥遥望着那车驾,忽然冷笑了两声。他转过身来,向金一笑道:“这么着,金壮士,你既然心中尚有狐疑,也不忙着投顺于我,你若是无事,便跟在我身边,看看我做的事,与你是不是同道的。若是,那时咱们才并肩携手,在这世间做一番事业,如何?”
“好啊!”这句话答应下来,金一心里舒舒服服的,并没有和刚才一样的疑虑。
宇文邕大喜,又拍了拍金一的肩膀,笑道:“这么着,我先让你做千牛卫,跟在我的身边,却不需听千牛统军的号令,如何?你莫要多疑,只是我不比常人,你在我身边总得有个身份,否则总是免不了麻烦。”
金一见他说得诚恳,也就答应了,忽然想起来时听高颍所说的关于千牛卫的事,脱口问道:“那,我也有一千头牛,还有牧场吗?”
宇文邕一怔,失笑道:“那有何难,你若想要,我给你就是。听说你的坐骑是一头牛?倒有趣的很,若是我的千牛卫都和你一样用牛做坐骑,那才是名副其实了。”这句笑话一出,金一哈哈大笑,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不觉便近了几分。
笑罢,金一才道:“牛我不要,要了也没人养,我一个人可放不了这许多牛。我只想找一块地,造个房子,种点庄稼……”他抬起头来,对着宇文邕叹了口气:“大家,我只身一人漂泊在此,要是没个落脚的地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一面说,一面却想着自己怀里揣着的菩提根来。
宇文邕心中大喜,他所谋者大,得知金一的神力奇异时,真像是捡到了一个活宝贝一样,对他是志在必得。虽然不想操之过急,但此念无时不在,现在金一想向他要一块地,显然已经对大周国有了一定的归属感,等到他在大周开枝散叶,真正从里到外都成了大周的人,还怕他不为自己效力吗?
“好,我答应你!你和我回长安,我在渭水河滨,终南山下,给你挑一块最好的地。你不要一千牛,我便给你一千亩地,如何?”宇文邕说罢,哈哈大笑,向金一一招手:“咱们的事,就说这么多,如今你是我身边的人了,还不和我一起去接新娘子?”
接新娘子?金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是他从来没有机会享受到的热闹呢。有一块地,造一座房子,娶妻,生子……金家的未来,就从这一刻重新起步了吗?
第四章完
正文 第五章 轮回
更新时间:2009…9…17 16:28:09 本章字数:3752
迎亲之时,自有一场热闹,金一跟在宇文邕的身边,当作是男方的亲朋一般,哄闹着让宇文邕和新娘吉藏公主见了面,少不得有许多仪式和风俗,金一不懂,只跟着瞎起哄,倒也闹的开心。只是当吉藏公主下车,见到金一站在宇文邕身边的时候,还穿上了和千牛卫一样的装扮,不由得一怔,那一刻的眼神意味深长之极。
“一哥。”
宇文邕率领人马,护着公主车驾向凉州城呼啸而去,金一正要拍牛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咦,这一声是谁叫的?按说只有小雪儿会这样叫我,可是听声音又不大象。”金一讶然回头,却见独孤伽罗盛装坐在马上,额头垂下的明珠和玉珰交相辉映,照的她白玉一样的脸份外皎洁。再一瞥,却见窦雪儿在她身边,正向着这边做鬼脸,金一这才恍然,苦笑道:“七小姐,你怎么也来消遣我,和孩子一般见识?”
独孤伽罗策马缓缓靠近,微笑道:“你年纪原比我大,叫你一声哥也无妨。一哥……嘻嘻,这样叫法倒挺有趣的,好象还有二哥三哥一样。”窦雪儿也跟着嬉笑,向金一吐了吐舌头。
金一为之莞尔,独孤伽罗当日二话不说,就拿了十万钱给他,那是极得心的朋友,他始终铭感在心,而窦雪儿才五六岁,聪明可爱的样子,也没人能和她认真。况且只是一个戏称而已,也不放在心上,便笑道:“七小姐,不与公主一同入城么?”
独孤伽罗摇了摇头,忽然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好象轻了许多一样,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到这一刻,大家把公主接去了,我这迎亲的差事才算完成了。三年……这迎亲团一去三年,我也实在是累的很了。”
三年……金一这才想起,李大白曾经提起过,突厥原本有意悔婚,迎亲团费尽周折才将公主迎回,独孤伽罗等人身处域外,这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波折,费了多少心思。看她现在的样子,这段日子想必是艰难的很了。
“咦,不对了,独孤伽罗眼下还未及笄,三年前只是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这迎亲的大事无论如何落不到她肩上,为何这么小就要出塞?”想到此节,金一顿感不解,想要问时,又发觉身在街心,人潮涌涌,怎么也不是说话的所在,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对了,还没恭喜你得入千牛卫,看来大家对你甚是器重呢。”独孤伽罗轻松起来,脸上重又现出笑容,对金一说话的语气甚至带了些俏皮起来。
金一摸了摸脑袋,他不想瞒独孤伽罗什么事,然而宇文邕所期许于他的,又牵涉到他身上钱神的秘密,这里总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是笑而不答。殊不知,独孤伽罗年纪虽小,然而自幼聪颖,加上心中怀着家仇大恨,心计早已远胜这般年纪的小孩,金一的笑容落在她眼里,纵然没有说话,也透露出了许多东西来。
不过。高颍是她地心腹人。今日金一觐见宇文邕地时候。高颍便在一旁。说了些什么。只需问他便可。并不需向金一探问。故此伽罗也只是一笑而过。转道:“此间事了。大家不可在外久居。不日就要回转长安。你如今既已身入千牛卫。想必是要一同回去地。凉州这里若有什么事务还需尽快料理了才是。”
凉州这里啊……仔细想想。王家兄弟对自己帮助甚多。是要去辞别一下地。史万岁等军中将士并肩作战一场。更是不能不告而别;还有。何田田是孙思邈交托给自己地。可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多半要一起上路。好在何田田也不是凉州本处人。惯了漂泊地。长安多半还曾经去过;日前得地赏赐。两匹绢还了王子元地债。五千钱喂了金主那个无底洞。还剩下一匹绢。这点可怜家当还得带上……
想着想着。金一忽然惊觉。原来只在这短短地二十天中。他在凉州便已经留下了这许多地印迹。回想起来。这二十天中地点点滴滴。都象是在眼前一幕一幕地回放。显得清晰无比;与之相比。那个已经不复存在地家园。自己在那里渡过了十几年地时光。如今还留下了什么呢?
“这就是山里和山外地区别吗?二十天。就胜过了十几年啊……”年轻地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莫名而陌生地情绪。遍搜心中地词汇也无以名之。金一不自觉地望着城中地人潮。忽地一阵惘然。
伽罗在一旁见他半晌不语。不禁笑了起来:“怎么。有什么丢不下地人事么?”
窦雪儿刚才没说话。却是重振旗鼓。又在和牛琪琪较劲。听他两人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来。指着金一嘻嘻笑道:“是哟。听说那位跟随孙圣童悬壶济世地何姑娘。现在就和一哥住在一起。是不是舍不得她呀?”
金一楞了一下,本想说自己和何田田并无瓜葛,大家姐弟相称,而自己这次要去长安,何田田多半也会相随……可是话到嘴边,却忽然发觉,这么长长一串话语,要几句话说清楚,还真有些不大容易呢。
他这么一打突,独孤伽罗的眼神就飘了过来,嘴角的笑意也立时多了几分玩味:“这样啊,听说这位何姑娘也是一位异人,相貌倒也清丽,一哥,你眼光不错哩!”
“对啊对啊,何姑娘照顾过我爹爹的伤,是个好人哩,还是个美人,一哥你眼光真的不错,下手也很快哦!”窦雪儿说话快,爆豆一样地连珠往外蹦。
金一哪想到,自己只是稍一迟疑,这两个小女人就扯出这么远去,尽管说的是他自己的事,竟也听的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无奈说了两句之后,金一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是根本不会说话的,窦雪儿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钓着,他竟然越解释越糊涂了,到后来几乎连自己都要以为,何田田和他确实是有些不寻常的关系了……
说来说去,金一不免有些焦躁起来,正要抢白窦雪儿两句,忽听道旁有人唤道:“一弟,这边来!”话到之时,伴随着一点幽幽清香,那人在人丛中白衣绿裙,显得清爽无比,正是说谁谁到,不是何田田是谁?
“哎呀,我们叫一哥,她叫一弟哩。一哥,她比你大也,这可不大好……”人小鬼大的窦雪儿,抓住一点由头就能说上一串。金一是拿她没办法,再则看何田田的样子也像是有什么事体,便一拍牛琪琪的角,转到了街边。
“田田姐,什么事?”
他到了街边停下,独孤伽罗却还是随着队伍一起向城中走去,一时回望街边对立说话的金一与何田田二人。人潮渐行渐远,偶尔就有骑着骏马的身影遮断了她的视线,而随着她逐渐的前行,视线也渐渐不能持续,直到有一刻,街边再也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
她转过头来,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抬起头来,正遇上窦雪儿的大眼睛,正煞也不煞地盯着她看,不由得脸一红,微嗔道:“雪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不过,你脸红什么?嘻嘻!”雪儿扔下一句话,一拍自己的小马,就蹿到前面去了,口中叫着:“看大家迎亲喽~”一溜烟去的远了。
却说金一随着何田田,从街边的小路离开了大道,向着城中的某处行去,一面走,何田田一面说道:“今日你走之后,那冯阿三找了来,说是今天就要将他的孩子下葬,请当日有份相助他的我们几人去。史将军军务在身,李先生已经先去了,我是特意来寻你。”
金一默然点头,提到这件事,他至今还是耿耿不已,大家同心协力,费了那么多功夫,最终还是敌不过天上神仙的一句话,而且这问题的根由好象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这样的结果,试问谁能承受?一时间,他竟有些不敢去参加葬礼的意思,生怕见到那小小的坟茔,又勾起自己心中的自责和无力来。
何田田见他这般,也猜到了他的心意,一面走,一面软语安慰他:“世事本来无常,你既已尽力了,结果如何并不那么重要,那冯阿三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金一默然无语,只是与何田田并肩走在前面,金虎与牛琪琪在后面跟随。那冯阿三安葬幼子的地方是在城西,此处与城中又隔了一道城墙,是一片被城墙围起来的田地,纵使城池被长期围困,这片田也可以为城中提供菜蔬和粮食。
此地是道门的产业,冯阿三投身道门时,便将自己的祖业都献给了道门,以换取道门的庇护。何田田识得路径,领着金一等人走了一程,遥遥已经见到一片坟茔,边上的一处新坟旁立着招魂幡,两个道士在那里念诵长生大帝往生咒,一群人默默低首,隐隐传来妇人的哭泣声。
金一走到这里,脚下不由得一顿,何田田忙拉住不让他走,半拖着他走近。人丛中跑出一个人来,到了近前,正是那冯阿三。
他显然已经从痛失爱子的悲伤中恢复过来,人显得精神了许多,眼睛也有了些神采。见了金一,他忙要拜谢,金一哪里肯受?死活拦着不许他拜,低着头道:“若不是我,这孩子的三官法事已成,多半能延得禄命。我实在是有愧于你一家……”
冯阿三劝了几句,见金一还是不能释怀,便不再说,只道:“恩公,你莫要想不开,不妨来看看我家孩儿的碑文吧。”
金一一怔,抬起头来看去,猛地全身大震。只见那小小的墓碑上,在人名下面写着一行字:“他来临此世,不大满意,便又重入轮回去了。”第五章完
正文 第六章 饮者解千愁
更新时间:2009…9…17 16:28:11 本章字数:3728
“死生有命,都在轮回中挣扎而已。小人为了父子亲情,定要为孩儿改变寿元,原也只是自己的痴心而已。”冯阿三抚摸着墓碑,声音中透出说不尽的疲惫,“恩公你侠义心肠,仗义相助,纵使最终没有成事,小人也是心中感激。”
“恩公,今日小儿入殓,小人斗胆请你来,便是想要告诉恩公,事虽不成,但恩公的侠义担当,小人全家都是感激不尽。”冯阿三说到这里,忽地抬起头来,向着城中的方向望去,眼中好似火焰燃烧:“我们将祖业献给道门,终年为了道门的仙长们辛勤劳作,连人都是道门的人,临到头来他们却如此凉薄,竟及不上恩公这样的路人!倘若如此,我何必要做道门之人?!”
李大白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我看也是,你给道门作死作活,一年到头也只能糊口,连一块自己的田都没有。照我说啊,真不如离开道门,向朝廷请求授田,岂不是好?”
冯阿三苦笑道:“李先生,你说的我也知道,不过朝廷授田是给府兵的,若是请朝廷给我授田,那就要上战场,还得自己准备兵器和甲胄。我们都是普通的农人,除了种田什么都不懂的,上了战场不是必死无疑?入了道门,不受朝廷的徭役约束,只要自己吃得下辛苦罢了;好歹还能挣扎度日……”
他两人一面说话,金一却站在冯家的坟前,一直是默默无语。那墓碑上的一行字,只在他脑中盘旋来去:“身入轮回,不过是受人摆布,身不由己而已。可是在五指山的佛境中,我家历代祖先都脱出轮回之外,却念念不忘要走出山来,重入轮回,那又是另一样的牢笼!在轮回中,跳出轮回之外,结局竟是一样的吗?这天地间的生灵,竟没有一条能够凭自己做主的路可走!”
恍惚间,耳边又再次响起老孙的笑声,仍旧是一样的豪迈,一样的无所畏惧,但此时经历更多的金一,却分明听到了从前没有领会到的东西:“在这里,身上压着一座山;到了外面,身上还是一座山!……如来,可敢与俺老孙一战!”
除了战,还能做什么?
老孙,这才是你始终不屈服,始终要战的原因所在吗?我好想问问你,你可知道,你战斗的终点在哪里嘛?!
他忽然转过身来,向冯阿三道:“老冯,你不想在朝廷的开府,对道门又寒了心,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如果……如果跟着我走,你愿不愿意?”
冯阿三楞了一下,眼睛里立时放出希望来:“恩公,你是仁义的英雄,我自然愿意跟随你……可是,你看我,除了种田什么都不会,又是这一大家子人,恩公若要上战场,我怕帮不上什么忙……”
金一笑了起来:“上战场不用你,你就给我种地。我如今是天王御前的千牛卫,能分一块地,大家说了,给我一千亩地,渭水河滨最好的地。你若肯跟我走,帮我种这些地,我分一半地给你,打上来的粮食,你一半我一半,可好?”
“好。好!”冯阿三激动不已。急忙应道:“恩公。什么分一半地。这小人可不敢当。只是为恩公整治庄稼。打了粮食能收一半。辛苦个几年。小人也能攒下些积蓄。到时候就能自己买些地了。实不敢多受恩公地恩惠!”
金一说了几句。冯阿三只肯替他种地。再也不肯收下土地。金一拗不过他。也只得罢了。如此安排。好歹能够让他心里稍稍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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