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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则拖着病身,冉竹生仍是曲意催王爷早日回京,只暗暗盼着玉昔缘早过了此地,杳然无踪。玉家只此一脉了,琮王爷却料定玉昔缘定会来或者已到这瓜州渡口——打听人再没有比这里方便的。案子了了也是仍凭谁催都不肯就走。冉竹生等在此地忐忑不安,心里想等到有实信,好也罢坏也罢;可又怕见了她,自己没脸面对她。等了数日,实在难捱,便找了个托词先回京去了。
☆、瓜州渡口陷泥淖 一舍清白为鸳鸯(上)
这里是布好了“阵”,妙玉却浑然不知。冉竹生回京时一路留心,未见有年轻姑娘独行往南的,也便作罢。
妙玉自同晴风亦尘分别后,一路南下,或坐车或骑马,身边无一亲朋,每到一处便留宿几日,好寻玉劲风的下落——本想在京城等他,只因慈心师父圆寂才改了行期。行至瓜州渡口,已是人困马乏,索性将养几日再往南走,妙玉便寻了一家干净客栈进去了。
一进门,小二看她是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虽然生得好相貌,又有些气度,可终究怕她把住店钱当布施化了去,便不愿她进门,只道:“客已满了,得罪。”
妙玉斜睨他一眼,见惯了众生相,倒也不气恼,寺庙里去送布施多少金银都肯舍进去的香客在外头只怕见了和尚尼姑都是绕着道儿走的,生怕被化去一个子儿,或是因为神明不在眼前,行了善无人无神得见,岂不白白散财?只说:“住三日,上好的房一间。”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柜上。小二失了颜面,不知如何应答,坐在里头的管账先生笑道:“巧了,才刚有人退了房,姑娘若是不嫌弃就楼上请吧。”
小儿弯腰侧在一旁抬手指路,妙玉也不答言,往楼上去了。进了房里还算规整,要了些素菜并一壶酒让小二送进来,自拿出一双玉筷又一个琥珀杯来用。
妙玉虽然闭紧了房门,仍是听得楼下吵吵嚷嚷的。楼下大堂是茶馆,有这住店的,也有专过来喝茶的。此刻正议论着官衙的闲事,说是这几日有从京里押来的一从人犯,路过此地休整,暂押在县衙大牢里了。
一人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又一人答道:“都是贾门家眷,要发回原籍,他们刚进城时,我恰路过,公子小姐的,俱落魄得不成样子了。可惜可叹呐。”
“有什么可惜的?他们素日过惯了好日子,如今也该受受罪了,风水轮流转,他们倒了,兴许我们能有出头的日子。”
众人笑说:“再倒十个贾家也轮不到你有出头之日,大字不识一个也便罢了,还尖嘴猴腮一脸麻。”
那人分辩道:“一脸麻怎样?瞧那些公子小姐大,倒是有副好皮相,可却没我这样的福气在这里喝茶了,这些人身娇肉贵禁不得折腾,只怕不到金陵命都没了。”
众人附和道:“说得正是。”先前那人又说:“公子小姐也不俱是周正俊俏的,听闻这起人里头还夹带了一位姓玉的公子,模样差强人意些倒还在其次,只病病歪歪畏畏缩缩的比咱们都不如,不知怎么却同这贾家的人一同发落了。”
妙玉听了这话忙将耳贴在门上细听,一人又说:“此人我倒是略知一二。”众人忙让他说端详。那人便道:“此人是原做将军官拜三品的玉之仕之子,不过是庶出,玉氏一门数年前就犯了案子被判流放崖州,不知这玉家公子几时从崖州逃了回来,这贾家也敢藏匿,如今好了,东窗事发,又全装进去了。”有人又问:“这玉家是如何背景?”那人又说“玉家原籍苏州,本就是望族,三代为官,至玉之仕又同原来的宰相李家结了姻亲……”
玉劲风几时能藏到贾家去?正是捕风捉影,三人成虎。不过玉劲风被押在了牢里想必是真的了。妙玉推门出来,叫了店家的一位女眷进去,给了她一锭银子,着她仔细打听县衙里的押送犯人,姓名长相俱要打听切实了。店家女眷应下来高高兴兴出去了,这是什么难事?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来回话了,果然不出所料,贾宝玉林黛玉玉劲风俱是在其中的。
这如何是好?自己纵然有些银钱,只怕没处能使,如今才刚到瓜州渡口,纵然使了银子他们也没有放人的道理。只是贾家于她有恩,宝黛又是那样难得的一对儿,玉劲风是玉家独子,若能救这三人都是必救的,救一人都难,三人可怎么救?
妙玉在房里急得坐立不安,终是不放心出门去,要亲上县衙去看上一看。
县衙门口又多了把守之人,妙玉走上去掏出一锭小银,正要问话呢,却见这守门人正细打量她,不等她说话这人就将刀架在脖子上问:“你可是玉昔缘?”
妙玉觉着冰冷冷的一道压在颈间,心里不禁也凉了起来——玉家的事已了了,自己的官司也已了了,这人口口声声叫出自己名字,又这般凶煞,不知为哪般?妙玉也不敢答话,那凶汉又细看了妙玉,便将刀收起,手一挥上来又上来一位,二人登时便将妙玉反手绑了——这县衙鲜有女子前来,何况是这衣衫楚楚的年轻姑娘,琮王爷又起兴作了福画像,因此妙玉一上门便被认出来了。
也不是第一回了,妙玉也不慌张,自出了玉家大门便知这世上没来由不尊礼法的事多了!只问他们能否见见贾家的人?那两位官差也不说话,径直往县衙里头押,由小门穿过大堂,二进院里便有大牢。这二人也不停歇,又往里走去,这才到了县老爷会客的书房。见其中一个着官服,海水山崖,便是此地县太爷了,另一位着常服的是个黑皮脸,却坐在上座。
两位官差禀道:“玉昔缘带到。”黑皮脸慢条斯理问道:“谁让你们把人绑上了?”二人急忙解开,知县一摆手儿,二人便下去了。
☆、瓜州渡口陷泥淖 一舍清白为鸳鸯(下)
知县屏退众人,自己也出去了,单留了黑皮脸。
这书房里的摆设俱用的檀木,桌椅、博古架,另有一张罗汉床。院外几株翠竹,混着檀木的香气,甚为怡人。只这清幽的地方,行的却多是龌龊之事。
黑皮脸站起身来,笑道:“玉姑娘受惊了。”
妙玉见他好言好语,心里疑惑,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无故将我押在这里?”
黑皮脸又笑说:“哪里是押姑娘,是请姑娘来坐坐。”
妙玉冷笑道:“请直说吧。出来时烹了茶,耽搁久了,茶就凉了。”
这人亲倒了一盏茶,道:“这里便有好茶,姑娘急什么?只怕姑娘是走不了的。”
妙玉甩袖推了茶盏,黑皮脸仍是笑说:“这茶是我给姑娘贺喜的。喝不喝,随姑娘。”
贺喜?妙玉惊道:“何喜之有?”
“贺姑娘将结良缘之喜!看在我办了这趟差的份儿上,姑娘来日做了王妃,还请多在王爷面前多美言。
妙玉全然惊住,道:“胡说什么?”
黑皮脸陡然变了脸色,道:“我便直说了吧,小的奉王爷之命来同姑娘商议,看姑娘是文议还是武议?”
不用说,必然是琮王爷了!如今得意的王爷本就没几个,妙玉见过的,只此一个。年逾五旬,令人作呕,妙玉怒道:“什么文什么武都没得商议。”
黑皮脸只以为这是趟轻松差事,哪里见过不愿嫁达官显贵的?慢慢走近道:“只怕由不得姑娘。姑娘不愿意看来只能来武的了。”
妙玉只当他又要绑人,冷冷道:“你再敢近一步,我便触柱死了!我自己的命还是由得自己的。”
他停了脚步,倒不是被妙玉吓住,笑嘻嘻说:“姑娘若是自己愿意咱们便好商好量把事儿了了,若不愿意,那就只好将你的弟弟玉劲风发配到崖洲去了。只是,看他那个病身子,只怕不到那儿就死了。”
“你们抓了他?”这便出乎妙玉意料之外了。
黑皮脸得意道:“可不是我们抓他,倒是他自己找来的。”
命该如此!妙玉一双如水的眼镜登时黯然失了色。独身一人行到此处,离苏州不过三四百里了,倒被设了局,装进来了。其母李灵均生前只嘱了自己一件事儿,便是寻见这位不过见了数面的弟弟。看如今,自己若不答应,玉劲风必死无疑了……
妙玉木然缓缓道:“我若是答应了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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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抬眼,一字一句铿锵说道:“那我要王爷放两个人。”
“谁?”
“你们一路押来的贾家的人——贾宝玉,林黛玉。”
黑皮脸一听是贾家的人,便露出为难之色,说道:“待我回禀王爷再给姑娘答复。姑娘且在此处稍等片刻。”说完便往外走,妙玉又道:“你只告诉王爷,若没这两人,我这弟弟也不要了,玉家已死绝,再多去两个也无妨。”
黑皮脸应了一声便将门合上,妙玉瞧见他伸手摆了一下,门前便多了两团黑影。
俄顷,此人便回来了。
他一推门便笑道:“恭喜姑娘,王爷允了。只是,人还不能立刻放了,得回了京城,姑娘入了王府才成。”
好个狡猾的老匹夫!自己便是要寻死也得先进了王府的门,毁了清白。这一劫是逃不过了。算是救了三人,自己也功德圆满了。
妙玉听着风儿吹进来,门外竹声潇潇,忽想起临别贾府那日的事来——宝黛也是一对儿苦侣,自己救了他们,却没人能来救自己了。从没了母亲,妙玉便少泪了,如今只觉灰心,倒苦笑起来。侧倾着脸,瞧着院外,几重大门俱开,一眼通到大街上,自己,却走不出去了。
“姑娘别一直站着了,王爷瞧见,该责罚小的了。”
妙玉陡然惊醒,道:“哼,连站在这里,我都觉得污了我的足衣,哪里还有坐的地方?”
黑皮脸被噎了一句,只道:“那只能委屈姑娘再等片刻了。干净屋子还没收拾出来呢。”妙玉也不理他,他又道:“姑娘若是觉得闷,可去瞧瞧你们少爷。再或者,看看姑娘求情救了的那二位。”
妙玉冷冷说道:“不必了。”
“也是,这里姑娘都待不得,那大牢里,更不是姑娘待的地方了。”
能不能待,还不是由着你们由着命?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去领他们的恩情?还是互看这落魄之形?
妙玉淡淡说:“到了日子,只放了他们便是,我的事,不许提一句。”不觉间,双腿都酸了,跟着心里也酸起来,不觉掉了泪,滴落在海青上。门外的竹倒是清爽,自己看酸了双目,它们,却无一滴露,任着风吹,悠然叶落,清静干净。
不多时,知县内院里的下人们收拾出一件好房来,请妙玉移步,又临时指了两个利落丫头使唤,妙玉一并谢绝了,自己进去,在这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琮王爷已是鬓发斑白之人,如今红光满面,春风得意。当着众人,倒未曾同妙玉说过一句话。两个丫头将她带至车前,扶了上去,撒下帘子来。马车行起来,渐渐快了,走过的路,便又都回去了……
☆、醉酒恍见伊人 鹣鲽本应深情
回京数日,逢立太子,颁赦令。天下罪犯,流罪以下,一律赦免。
这事儿,终究还是让晴风他们知道了。琮王爷娶次妃,茶楼酒肆自然是容易得消息的。打了样,晴风将众人叫到一处,直截了当说道:“你们也都知道了,咱们不能不管。”
亦尘还在总账,也不说话,若影道:“咱们不过平头百姓还能拦住王爷?”坐着的椅子嘎吱响,三七又提过来一把,让她换了,找了把小锤,闷头叮叮当当修起来。
“拦是拦不住了,我是说,既然这婚事是必须的了,咱们该想些法子,小姐嫁过去了能过得顺心些。”跟了十几年,妙玉未嫁给如意郎,心里虽替她难过,可到底是嫁到了王爷府,王爷虽年岁大些,或倒更疼她不是?夏晴风如今也只能往宽心处想了。
“那可是王爷府,咱们能使上什么力气。”三七闷头说了一句。
此刻亦尘收了账本,向晴风说道:“这半年不少进项,你都取出来,给玉姑娘作了嫁妆。她虽不缺这些,可咱们总得尽尽心。”
“咱们也只能在这上头尽尽心了。”晴风应了话,叹气说道。
若影笑晴风:“亏她是你的主子,你倒想不起来给她买两个陪嫁丫头”
这话点醒了晴风,可不是?银钱是身外物,跟前有个贴心丫头才是正经。众人当下便忙起此事来。
只是,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哪里能立刻就找见称心如意的两个丫头?等了两日,没一个看入眼的,众人放心不下,又商议起来,若影道:“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我随她去便是了。”
话音未落便听三七说:“那怎么行?”晴风倒是登时心里一亮。亦尘虽不舍亲妹妹,只是妙玉总需有个自己人照看,他们兄妹又受过玉家的恩惠,若影愿意,不如随她去,等她年岁再大些,妙玉在王府惯了,他们寻个好人家再让若影出来嫁人也未为不可。
若影倒没想这些长长短短的事儿,只是年纪渐长了,渐通人事,不愿与哥嫂共处罢了,又羡慕王府繁华,便由着性子要跟了妙玉。
众人商议定了,费力托几重关系才见到了妙玉。妙玉本不愿再拖累了他们,又难以推却这好意,便将若影留了下来。
又是大雪日,雪光映日,黄昏迟迟。妙玉坐在轿中,不想如何捱过这漫漫路,不想如何对那老朽面,不想从此如何生如何死,不想,自己舍清白救了的三个人现在如何,眼里倒尽是他的脸。红艳的喜帕闪在眼前,总觉盖头一掀看到的应是他的眉眼,这景儿在脑中闪来闪去,似经过的事儿一般。猛然咯噔一下,轿子落地了……
若影在轿外,看得真真切切。轿子是从侧门而入,只见一处大殿,进了二道门,便有轿厅——也是在此处才见挂着几幅红绸。东西各有小门往花园子里去。几重大门俱开,若影一眼看到底,已分不清这三重院还是五重院,只觉庭院入深,恢弘气派,扶着妙玉走,都觉战战兢兢。
今日琮王府宴请宾客不过族内亲朋,朝中亲近些的官员闻了消息也有来贺喜的。
拜堂之时众人嬉笑,琮王爷老夫少妻梅开二度。冉竹生此刻坐在远处,瞧见被众人簇拥老态龙钟的琮王爷和身姿娇弱的玉昔缘,忽觉是自己的妻被抢了去,心里说不上言不出的难过,如花的一位小姐,曾与他有过婚约的玉昔缘,因自己一句错言,再入虎口,自己还要来亲眼看着。出门时,邢姨娘苦求他他竟不应,偏偏要来受这折磨,几杯酒下去便似醉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心里正百般难过,忽听众人喧哗,“果然绝色佳人!”
冉竹生无意抬头一看,原是新娘喜帕滑落,旁边的丫头用力推了众人找喜帕,那玉小姐却低眉呆呆站着,见她……妙玉?玉昔缘同妙玉长得这般神似?冉竹生只当自己醉了,晃悠悠往前走,新娘喜帕已经盖上了,他却觉越走越看真切了,越走越莽撞,推了这个撞了那个,直到新娘子跟前径直倒在地上,妙玉身子一闪,喜帕又是滑落,冉竹生只觉头上飘飘洒洒坠下来一团红艳艳的东西,如血色一般,又忽见一双眼,低眉瞧了他一眼,漠然移开……
“妙玉!”、“妙玉!”冉竹生大叫,众人笑他醉了疯了,欲将他拖开,冉儒脸色阴沉沉,抬脚踹了跟着的小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