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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前番大火,沈院已重新修缮,闲杂下人也三停撵去一停。沈仲元端坐书房,正取了本《史通》来看,互听“啪嗒一声”,地上咕噜噜滚了一粒石子。沈仲元皱了皱眉,暗中运力,只觉窗外似有一人,从容起身,整顿衣摆,踱着方步缓至房前,叫了声“沈禄”。沈府老管家闻声小跑几步,应道:“老爷。”沈仲元道:“那庭院修缮已久,怎地还不曾完结。你带人去那面催促催促。”老管家应了,招呼周围下人去了。沈仲元掸了掸衣袖,依然踱着方步,坐回桌前,拿起《史通》来读。俄顷,只闻一声轻笑,一音沙哑如破锣般道:“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沈仲元放下书册,笑道:“这位英雄好眼力。”窗外忽地人影一闪,只见一落魄农户立于房内。沈仲元上下打量对方,笑道:“不知英雄造访,有何贵干。”农户哑笑道:“咱一穷困人家,怎敢谈什么贵干,听闻沈府钱多,想来借上一借,好回家揭锅。”
沈仲元稳心定神瞧了片刻,笑问:“你的刀呢?”“被一只野猫抓断了。”农户笑道,大摇大摆走到桌前。沈仲元抱拳笑道:“早听闻白贤弟被允了官职,一直不得见,还恐贤弟于那京城中不自在。如今看来,倒是放心了。”那农户——便是白玉堂直身站定,躬身施礼道:“沈大哥,小弟冒犯了。”“哪里话。”沈仲元双手虚托,接了这礼,又拉过白玉堂仔细看了看,只见那人虽是农户打扮,这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却是骗不得人,不由叹道:“昔日于金华拜访你兄长,那时你方到为兄肩膀,却已是舞刀弄枪的好手;如今多年不见,更是名震江湖,为兄甚为欣慰。”白玉堂笑道:“兄长在家时,也常道:‘沈兄淡泊名利,却心系苍生,乃是侠之典范。只可惜再未曾有缘再见。’叫小弟若得见沈兄,定要带个好。”沈仲元点头笑道:”可不是这样,乃兄侠气千秋,妙手秀士之名也曾响彻江南,凡遇难者,必慷慨解囊,让人钦佩。“白玉堂咬牙恨道:”可惜助错了人,却有个叫项福的……白某此来,定要手刃此贼,以雪心头之耻。“
沈仲元也叹了声,以手示意白玉堂随着自己来至北墙,轻巧入了一出暗房。沈仲元道:“此乃为兄歇息之处。”白玉堂会意,点头道:“那项福早投了襄阳王。如今襄阳王野心已露,官家坐不安稳了。”沈仲元叹气道:“迟早要闹起来,圣上必是要做个漂亮人情,才派你等前来。我说与你听。襄阳王早暗中建了一楼,名唤冲霄楼。襄阳王是个野心极强的,不光招揽江湖人士,亦联络外族——只这具体情况,也未叫我等得知。我只知有分盟单记得详细,放置冲霄楼了。那楼机关重重,你回去且与他人商量,日后多唤些豪杰来,方可破了。”白玉堂面色阴沉,半晌未做声。沈仲元又道:“你们今日来,想必是尚未见到王爷。”白玉堂点头应道:“正是,只道王爷狩猎去了。”“哪里是甚么狩猎,”沈仲元道,“王爷召集江湖人士,奈何众多豪杰不肯参与,他便退而求其次,招了一批贼寇来。今日是接迎那批贼寇去了。”白玉堂心下翻转,道:“我等行这一路,到处可见生灵涂炭,难不成正是这群贼子所为。”沈仲元道:“想必必是无疑。”
雨墨街上几寻白玉堂不见,急得要哭,左右无他法,只得回驿馆寻颜查散报告了。颜查散公孙策听闻白玉堂擅自行动,不由担心不已,却无他法,只得商量若襄阳派人如何应对。此时白玉堂自沈府后院越墙而出,一路北行而去。行至襄阳王府近处,飞身上房,越过几处墙垣,果见那边有一高楼,直冲霄汉,心中暗道:“怪道起名冲霄楼,果然巍耸,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轻轻问路,细细听去却是实地,连忙飞身跃下,蹑足潜踪,滑步而行。绕至楼后隐蔽处,只见楼外围着木城板做的围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锋芒。中有三门紧闭,用手按了一按,里面关的纹丝儿不能动。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个门户,也是双扇紧闭。一连走了四面,都是如此。白玉堂摸出腰间银质弯刀来,塞入机关间隙中撬了撬,也不见动静,只得收刀,那刀却不知怎地,入鞘时一划,硬是将左手划了道伤口,顿时血涌出来,顺着刀刃入了壳。白玉堂吮了吮伤口,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约那四面也不过如此。他这八面每面三门,想是从这门上分出八卦来。各门俱都紧紧关闭,我今日来的不巧了,莫若暂且回去。改日再来打探,看是如何。”想罢,刚要转身,只听那边有喧闹声,忙留神看去,却见一群江湖散寇模样人,正吵吵嚷嚷,正当果是襄阳王与一众手下,连忙隐到围城,侧耳细听。却也不曾听得甚么,无非是些安抚之词,白玉堂听得无趣,几个闪身,打道回驿站去了。
颜查散心神不宁,眼见日头偏西,可算盼回了白玉堂。白玉堂早换回前时衣裳,这一路疾走,衣衫早叫汗湿透了。颜查散忙唤雨墨取了身衣裳,见白玉堂无恙也便送了口气,只问“如何”。白玉堂寻桌前坐下,咕咚咚灌下半壶茶水,抹了抹嘴,道:“上茶。”颜查散又着人上茶。公孙策一边敲着白玉堂脸色,道:“这集市可热闹?”白玉堂瞧了一眼公孙,应了声“热闹得很”,入内屋换衣裳去了。公孙策颜查散对视一眼,颜查散道:“想是王爷今日不会召见了。这天色不早,一路疲乏,先用些晚饭罢。”公孙策道:“打点好精神才好。”二人也入了内室。白玉堂早去了外衫,里衣换了新的,正查看那把银刀。颜查散道:“一会子叫雨墨把酒菜送内室来,随意吃了歇息罢。”恰雨墨端了清水盆进来,白玉堂洗了手净了面,就着这湿淋淋地水在桌面上划了几道。公孙策道:“这一路着实疲乏了,要驿站给马添些好料才行。”一面却用心细看,只见“冲霄楼”三个水字,暗记于心。
因恐隔墙有耳,众人也未多说,只等饭菜来了,西里呼噜的吃了,各自安歇。 直至夜深人静,白玉堂运内力查探,不见周围暗中眼线,方就着月光,翻出先前准备的纸笔来,刷刷刷写了数行。公孙策颜查散一旁假寐,此刻早打点精神,接过来看。只见上道:“展昭曾告知在下,来襄阳后寻沈仲元。今日与之相见,听闻反王巧造冲霄楼,更有外族盟单暗藏其中。这一路贼寇皆为投奔襄阳而来,如今贼寇已是齐聚楼外。今日只觉此地处处眼线,京城必有内鬼!”公孙策看罢折叠数下浸入水盆中,待纸湿透了撕了个粉碎。
几人沉默半晌,忽听叩门声,颜查散假做迷糊道:“何人?”雨墨道:“大人叫小人何事?”众人一惊,颜查散道:“谁个叫你来?”雨墨道:“方才驿丞来叫小的,言说大人找。”三人对视一眼,公孙策道:“你且回去罢。”雨墨应了一声,踢踏声渐远。颜查散只觉心下惶惶不得安宁,公孙道:“且休息着,看明日再说。”颜查散白玉堂点了点头,方回了卧榻,只听得脚步错乱奔走之声,雨墨猛然砸门,嚷道:“老爷,不得了了!”三人又是一惊,白玉堂迅速下地开了门,雨墨冲进来,焦急道:“老爷,包裹不见了!”颜查散“哎呀”一声,只觉眼前发黑,道:“怎会丢了东西!”因颜查散缘由乃为去洪泽除水患,故接了地方官印,这次只道假做探望王爷,未曾留心,将官印置于包裹之内,容雨墨看管,谁知那襄阳王竟把主意打到此处!白玉堂冲出屋内,一跃而起翻身上房,屏气细听,只觉西北方向颇为不稳,忙忙追赶而去。
雨墨已是急得要哭出来,连道“怎生是好,这样回京也要落个杀头了。” 颜查散又怨又恨,瞧雨墨模样也说不得甚么。公孙策道:“是了,想必便是如此。襄阳王聚集贼寇,然终缺智囊,此次闻得我等前来,必有留用之意。若我等不伏首,如此丢了官印,也是性命不保,竟用逼迫我等,实为毒辣。”颜查散道:“白贤弟所言非虚,想是我等尚未入襄阳,便被安置了眼线。”
白玉堂于房上腾跃急行片刻,果见一个人肩负包裹奔逃。白玉堂紧跟几步,左手摸出石子,猛然大喝一声:“哪里逃!”那人一惊,腿下便是一慢,白玉堂紧跟一步一扬左手,石子“啪”地一声正中贼人左膝盖窝。那贼子暗道一声“不好”,不急反应,腿一软险些栽下房去。那人也着实厉害,硬是苦撑住了。但这已是拖延,白玉堂几步上前便要擒拿。那贼子伏身不动,似已伏首,待白玉堂近了,猛然抬腕,竟是暗藏机弩!黑色箭头莹莹反着月光,显是淬了毒上面。白玉堂已是极近,看时已晚,只得生生栽向一边。那贼人本是拼死一击,此时便见白玉堂“扑通”一声栽倒,手捂小腹,口中“哎也”之声不绝,极是痛苦。不由得意,又小心靠近,意欲检查一番。也是这贼为利欲熏了心,暗道:“早听王爷慕揽此人之意,今日我若捉了这人回去,日后定得王爷关照。”一面想,一面上前。却见白玉堂双目猛然圆睁,贼人只听“呼”地一声,眼前一黑,尚未感知其他,已是晕了过去。原来白玉堂假作中毒,一手暗中卸了房上瓦片下来。可怜贼人不知掂量自身斤两,为五爷一块瓦片将正脸招呼了个“一马平川”。
公孙策颜查散等人正自焦急,只听院中热闹,雨墨第一个冲出去,却是自房上扔下一人来。白玉堂自房上一跃而下,与众人打了招呼。雨墨壮了胆子去瞧那人,忍不住眦牙:这人定是惹了白爷不快,这鼻子眼睛糊在脸上已是分不清了。那贼人双手反剪,腰间松松垮垮——竟是白玉堂拆了那人腰带将其捆了个结实。雨墨自白玉堂手中接过包裹,乐颠颠要回房,公孙策拦道:“打开包裹验验。”颜查散一旁欣喜非常,道:“打开瞧瞧。”雨墨忙进屋自肩上卸下包袱,平铺了包裹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来,自一堆什物种取出沉甸甸印匣。白玉堂拎了那贼人一把掼在屋地上,过来瞧他们开匣,却见众人早愣在那里。
匣子早已空空如也,这贼人竟是用了计!雨墨一时激愤,冲至贼人面前便是一顿胡踢。颜查散只觉昏天黑地,直道:“如何是好。”公孙策面色黯然不能言语。白玉堂已是懊恼不已,双拳紧攥,怒目圆嗔,心道“白走了这许多年江湖,竟着了此道!”
第9章 第八回 众侠士齐聚襄阳府 锦毛鼠再探冲霄楼
第八回众侠士齐聚襄阳府锦毛鼠再探冲霄楼
公孙策叹了声,道:“声东击西,金蚕脱壳。对方显示有备而来。似官印这等重要之物,定不会随意处置。先看看这人知晓些甚么,再考虑对策罢。”颜查散点点,道:“也只得如此。”白玉堂一脚踏在贼人背上,取出原本塞进嘴中的头巾,一手钳紧那人下颚,以防对方咬舌,恨道:“尔等何人?”那人也算硬气,只作不答。公孙策道:“你倒是商量得好计策,由他人背着印邀功,自家留下做饵。”那人哼道:“甚么话!如今爷落入尔等手中,印你拿去便是,少放无用的屁。”众人闻言心下几个来回。公孙策手捋青须,道:“看来你却不知,那印早落入你同党之手,如今你背个匣子却是空的,怪道你背了那久,竟不知印重千斤么。”贼人心里一惊,他只江湖草莽,哪里入得官场,何曾知晓。公孙策见他面有犹豫之色,道:“那包裹内贵重之物甚多,本不轻便,也怪不得你。”贼人只觉一句句话敲得脑子乱嗡嗡,一时糊涂上来,大骂道:“放你娘的屁!谁知是否你等暗藏了!爷不晓得甚么轻重,只晓得你等必是有来无回……”尚未骂完,只觉钻心疼痛,浑身如软泥一般瘫倒在地——竟是手脚筋皆给白玉堂挑了。
白玉堂动作极快,众人竟未及拦截。白玉堂踩着贼人背道:“你不说爷也晓得,左不过是甚么‘冲霄楼’。”言罢转身出了房门,颜查散一句“贤弟”出口,人已是不见了。地上贼人已是疼晕过去,公孙策要雨墨备了纸笔,叫车夫将那人压制住,开始审讯。那人已是到了如此境地,再也欺瞒不得,只得一一交代。此人名申虎,因擅使轻功,人送绰号“钻云燕子”。今日本是两人一同盗印,先由他挟了那驿丞假作颜查散召唤,将雨墨欺瞒出去,再由另一名唤作神手大圣邓车的取了包裹出来交予申虎,由申虎背着走,却不知那邓车早暗中掉了包,藏于暗处,将申虎变作了活靶子。
白玉堂懊恼不已,一路疾行至冲霄楼,只见与前时已是大不同,内外三层严守,更见巡逻火把,不由暗道:“果是如此。到如今,想是那盟单官印皆在此楼。听沈兄说的玄妙,日里却不及细看,今日便要爷仔细瞧瞧。”一面想着,一面摸至围城外,打晕一侍卫,混将进去。
这楼已是来过一次,外面早瞧个仔细,白玉堂几步上了楼层,双腿盘柱,暗道:“听闻这楼内步步线索、层层消息,却也无妨,只消找准存身立脚之处,弄他个手到擒来。” 一面滑步摸将进去。只见屋内平旷,并无不妥,遂自囊袋中摸出石子一丢,只听啪嗒嗒几声敲在地砖上,中间一块纹丝未动,周边的却是翻了——原来竟藏了翻板。白玉堂瞧得一身冷汗,暗自庆幸,正欲往更深处去,却听外面大喝一声:“甚么人!”白玉堂一惊,忙隐了身形,只见两人自楼外向内张望——想是方才楼板翻动之声引来的。
白玉堂屏气凝神,隐了一会子,那二人伸头探脑瞧了半晌,未见动静,便散去了。白玉堂暗道今夜防备忒也严了些,转念一想,正是了,今日盗了官印,可不是要严守。如今看来,却是这里无疑了。只这楼内深浅,尚不得知,好歹先摸清守卫,再作打算。一面计较,一面用心将楼内所见之处记了个大概。正要离开,忽听一人道:“王爷忒也小心了些,这楼层层机关之术,便是大罗神仙,也要剥层金下来。”又听另一人道:“张祖师爷神机妙算,听他总是没错的。”另一人嗤笑道:“甚么‘神机妙算’,空有一张利嘴,没见成什么事。”原是两人说着话自楼外经过。白玉堂轻手蹑脚,暗中行至两人身后,抬手便劈,只听“扑通”一声,昏软了一个;另一人方要喊,已被掐住了脖子。白玉堂面目隐在暗处,低哑声道:“你若敢喊,断了你颈子。”那人再不敢言语。白玉堂道:“你可是张华手下。”那人战战兢兢道:“小人并非张祖师手下,乃是听从邓车吩咐。”白玉堂诈道:“盗官印的贼寇!”那人一哆嗦,哀道:“盗官印乃是邓车亲为,实与小人无干!”白玉堂紧了紧手下,道:“谁出的主意?!”那人已是吓的不轻,哆嗦道:“小人实在不知,只知那印放入这冲霄楼两日,查探那京城来人能否为王爷所用,若用不得,便要丢进逆水寒潭之中,再拿不回来。”白玉堂紧皱双眉,暗道好毒的襄阳王,也罢,既然如此,五爷也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道知道厉害!再不犹豫,手下发力,那人喉咙里“咕噜”一声,颈子已是断了。白玉堂又如法杀了那昏厥之人,与先前之人一处丢进了楼内翻板。只听“噗噗”几声,原是那翻板下暗藏了许多竹尖,也不知这二人前世造了何等冤孽,死后还被扎成了筛子。
天色逐渐方亮,公孙策颜查散于驿站中坐立难安,忽听有人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