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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轩拄着拐,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他显然不适应,稍微不注意便疼得抽气。
田腾飞见状一把背起他,捉着他脚踝甩掉鞋,把他背到客厅的沙发上。
先前还呲牙咧嘴气势汹汹的林宇轩,突然安静地不说话,窝在松软的垫子上,活像被挠了下巴的猫。
“需要什么我帮你做。”
“先拉上窗帘。”万一等下发生点什么就不好了,林宇轩心想。“然后你给大宝准备点吃的啊。”
“那我呢?”田腾飞脱口而出。
林宇轩用“与我何干”的眼神来回扫了几圈:“没关系,一顿不吃饿不死。”
田腾飞撇了撇嘴,熟练拉开壁橱门,拿出狗粮,然后偷偷从冰箱里摸出两块肉,丢到大宝的饭盆里。
大宝见到肉可开心,绕着田腾飞蹦来蹦去,全然不在意他主人的眼刀。
来到老同学家,田腾飞可不打算饿肚子。
田腾飞象征性撸了撸胳膊,林宇轩以为他要展现传说中留学生精修技能——不是外语——而是做饭的时候,只见他掏出两包方便面,干净利落地下到锅中。
有吃的就比没有强。
兴许是饿坏了,田腾飞煮过头的泡面,林宇轩也吃得津津有味。
放下碗,林宇轩说既然饭是田腾飞做,那自己刷碗好了。可没待田腾飞说句“不用了,我来”,林宇轩就再没了动静。
原来是睡着了。
林宇轩本身就是娃娃脸,上面斑斑点点伤痕,竟让人看着不忍。
不知在这位林宇轩身上发生怎样变故,他突然失踪了,又回来,做着和这间房格格不入的苦工。
田腾飞也想得又困又倦,便抱起林宇轩,进卧室上了床。
林宇轩的床不小,空调也打得足,可田腾飞就是觉得躁,热得睡不着。他想,所谓再一再二的意思,大概是你为一个人失眠了一次,那就必须有第二次。
田腾飞本以为自己这么累,能倒头就睡着,没想他越躺越清醒。
他掰指头数了数,有生以来,自己已拥有三次失眠经历。为同一个人。
不是说没有再三吗?他沮丧地想,原来不止是童话里的故事,连俗语都可以是骗人的。
床另一边一直没动静,田腾飞猜林宇轩一定睡得很香,不由得羡慕起来。怕吵醒对方,他从裤兜里悄悄掏出手机,关掉声音,翻看未读的信息和留言。
友人关心林宇轩伤势如何。
西西里跟他确认明天的排练时间。
权子涵问他是否好好交还戒指,还嘱咐他给林宇轩炖猪蹄炖牛肉,补筋骨。这也太抬举我了,田腾飞心想,自己哪里看起来像会做饭的。
最后一条,来自林宇轩,于一分钟前。
林宇轩,一分钟前?!和着身后的人根本没睡啊。他翻个身,刚好撞上林宇轩直勾勾的双眼。林宇轩可能也是没想到,也没来得及闭眼,就保持这样尴尬的姿势和田腾飞脸对脸。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鼻孔里喷出的热气。
“你不是睡了吗?”田腾飞语气有点无奈。
“两个人一张床,太热睡不着。”
像说漏了什么,林宇轩讲完连忙捂住嘴。他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又藏着什么心思,转得田腾飞发毛。
“那我去睡沙发!”田腾飞主动请缨。
“别,回来!”林宇轩失声地喊。
一句话后,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谁都不知说什么好,就面对面,大眼瞪大眼,满脸迷茫。
半晌,田腾飞先开口:“你刚才干吗跑那么快?既然被炒鱿鱼就回去坐坐啊。”
林宇轩懒得思考田腾飞怎么知道自己被炒了鱿鱼。对方似乎一直有超能力,自己有些想法有些经历,不必说出口,那个人就知道。
“我怕我忍不住。”林宇轩轻声说了一句。他根本没指望田腾飞听到。
可他忘了田腾飞是唱歌的,耳朵灵敏:“你忍不住什么?”
林宇轩双眼眯成一条缝,嘴笑得弯弯的:“忍不住打你一顿。”虽然是用小鸡鸡吧。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家暴了!喂这里有个人要家暴……”田腾飞被自己逗得说不下去,打了个滚,又翻回来,突然离林宇轩很近很近。
近得碰到林宇轩的鼻尖。
林宇轩收起嬉笑地表情,像揉大宝那样挠了挠田腾飞的肚子:“后半夜凉,多盖点,别受凉生病。”
不知是不是田腾飞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哎,田腾飞,说正经的,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是大明星,感情经验应该丰富点,肯定不止。”
田腾飞嘴上应着,心里几个小人早就开始上窜下跳。林宇轩可真说错了,他动过心的人,还真没媒体上说得那么多。
“那我问你一个相关问题。我……我有一个朋友,他……”
林宇轩吞吞吐吐,眼神忽闪,一句话酝酿好半天。田腾飞盯着他,目不转睛,盯得他更是一个字挤老半天。
“你怎么了?你喜欢谁啊?”
林宇轩当年一直是可以操天操地的模样。现在这表情田腾飞看着稀罕,也有点心疼。
“我的一个朋友!”林宇轩语气有点急。
“好,你的一个朋友。”
田腾飞难得耐心,好似他一夜长大,真的比林宇轩成熟许多似的。
“我那个朋友,他……他喜欢的人,可能要结婚了。”林宇轩充满期许地看着田腾飞。
高中时候田腾飞就那样觉得,林宇轩眼中有一片花园,种着星星,在光下特别好看,说那句话时更亮,照得田腾飞脑袋里一块暗影更黑。
“如果是你,你会告诉他吗?告诉他,我……我可能还喜欢你……”
“当然不会。”田腾飞答得斩钉截铁,“人家都快结婚了,说这种话不就是给人添堵吗?”看到星星隐灭了光,他突然于心不忍,连忙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朋友和他恋人关系不算特别好,你……他说不定有机会。”
“我看他们两个人是绝配。”不过还是有种自己养了多年的白菜被猪,啊不,叫人家姑娘猪不合适,被小马驹拱走的愤恨感。
林宇轩眼一点点暗下去,最后熄灭,不见踪影。他背过身,任田腾飞再怎么安慰,他也只淡淡答一句“我要睡了”。
田腾飞感觉自己的心被蚊子盯了一下。他快急死了。为了“林宇轩到底喜欢谁”的问题,他今夜彻底不用睡了。
这一夜田腾飞一直睁着眼,大约天光时才草草睡去,醒来不过八点,但床边是空的。
田腾飞坐起身,有什么嗷了一声,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宝趴在他身上。
一夜未能好眠,田腾飞这时候头疼欲裂。
他抱起大宝,撩开肚子上的毛毯,简单洗漱后溜达到了厨房。
饭桌上一碟肉,旁边粘着便条纸,上面写着“大宝的饭,喂他一下,喂好以后带他去散步”。
“喂,我的份儿呢!”
虽然没肉吃,田腾飞心情意外好了点。他把肉倒进大宝食盆里,两只前爪搭他脚上的大宝蹭了蹭他,便欢快地颠到饭盆边。
他翻到便条纸背面,右下角一行特别小的字:给你卷了鸡柳饼,在炉子上。如果你没时间带他散步,送来这里。
下面工工整整写着“景城照相馆”五个字,后面跟着田腾飞熟悉的地址。
田腾飞小心翼翼折起字条,走到炉边,咬了一小口林宇轩特制的早餐。炸干的鸡柳,辣美乃滋加倍,生菜只要梗,再加点油泼辣子。
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田腾飞拽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宝身边,一人一狗面对面,享受难得静谧的早餐。
上高中时,田腾飞和林宇轩他们晚自习前只有一个钟头吃完饭。食堂人太多,各家都要排长队,打到饭也差不多该是自习的点。
所以他们222寝室的四个人,每天放学直接往校门外冲,正冲着斜对角胡同里的小摊而去。
林宇轩妄想一夜醒来身高长十厘米,所以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打篮球,跑得飞快。每次都是他先去抢摊,另两位室友梁宸和伍原位列中段,田腾飞总在最后着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宇轩爱吃鸡柳饼,田腾飞只吃麻辣烫,还专门要素菜,每每林宇轩见到,都要咋舌摇头,奉上几句“哎,你什么时候才能长高超过我”,然后分给田腾飞几块鸡柳吃。
室友都笑他们,说田腾飞就像林宇轩的媳妇,损起来不留情面,疼起来也毫不含糊。要是田腾飞让别人说一句,平时爱欺负他的林宇轩比谁炸毛都快。
田腾飞听了哈哈大笑,用指尖搔弄林宇轩的下巴,逗得林宇轩语无伦次,直叫他们别瞎讲,然后头脑一热,嘴门把不住关,噼里啪啦讲得田腾飞脸拉得比面条还长。
“我才不稀罕娶这个媳妇呢!”“你以为我愿意嫁你?!”之类的对话,天天上演。
简直像小学生一样。
谁知到了高一下半学期,林宇轩中了邪,突然说打算开始攒钱,以后用来娶媳妇。
梁宸和伍原爱起哄,左问右问,不肯放过林宇轩。林宇轩开始还能老神在在应答如流,说他未来的媳妇身材娇小,脸特别可爱,笑起来阳光漫天。
田腾飞一加入起哄队伍,林宇轩就不答了,嫌他烦,嫌得满脸通红。
平时林宇轩淡定成熟,二五八拽,只有打完篮球和害羞时脸才红。田腾飞很难得见,更喜欢看,经常能盯着看个不停,被林宇轩发现了也不躲,任对方抛来“神经病”之类的刺话,岿然不动。
“我觉得你脸红特别可爱。”
平时想方设法欺负他、对他恶作剧的林宇轩,被他一句话说得脸更红了。
“哎,你不是真的打算娶我吧?”
“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那时候他们222寝室仍一起吃饭,林宇轩还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只不过他要攒钱养媳妇,再也不给人垫付饭钱,一定要提前预付。
只有田腾飞悄悄塞给林宇轩的几枚钢镚,总会神奇地回到田腾飞的书桌上。田腾飞问林宇轩为啥不要,林宇轩憋得他都急了,也憋不出一个答案。
所以至今为止,田腾飞还欠着林宇轩半年的鸡柳饼钱没还。
田腾飞的手机突然震了好几声,像是闹钟,将他从回忆的美梦中惊醒。他连忙掏出手机看,原来是林宇轩每日风雨无阻的早安短信。
早安。
醒了吗?没把你吵醒吧。
看到鸡柳饼了吗?
火候还行不行?合不合口味?
我记得你原来吃得特别辣,但你现在要唱歌,就没敢给你加太多辣椒。
林宇轩每句话都带着光,照亮了屋子阴暗的角落,看得田腾飞心里涌过一波热流。
这个人果然还和当年一模一样,田腾飞想,表面凶巴巴的,说话也不尽然好听,却总是暗中关心着自己的一切。
田腾飞突然想起高一文化节闭幕的那个晚上,林宇轩给他捏肩膀,捏着捏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觉得林宇轩手上的药膏味道特别香,不自觉探出头,偷偷亲了林宇轩嘴唇一口。亲完田腾飞吓得钻回被窝里,生怕一臂之遥出什么动静,发觉了他的小秘密,自此跟他说拜拜,说永世不再相见。
那时已经五月底,天总不算凉,田腾飞闷着头惴惴不安了一晚,闷了一头汗,闷出人生中唯一一颗痘,也闷过了漫漫长夜。
第二日清晨,林宇轩掀开田腾飞的被子,一脸嫌弃地问他:“你蒸馒头吗?”
田腾飞没漏掉林宇轩一瞬担心的神色,看得他心砰砰直跳,快得他发慌。他大叫一声“没事”,捂着鼻子和下体跑到洗手间,满面通红。
大事不妙。
田腾飞感觉鼻子不太对劲,一低头,地板上几滴血点子,他蹭了蹭鼻子,手背上全是说纳詈臁�
想林宇轩想到流鼻血,也太丢人了。
田腾飞赶忙跑到洗手间,扯了大团大团的卫生纸,堵住鼻孔。
天太闷,空调打到二十度根本不顶事。火气在田腾飞身体里乱窜,最后窜到下半身,顶得裤子支起小帐篷,使劲压一压,反而翘得更起劲。
这里是林宇轩家,到处都是林宇轩的习惯,是林宇轩的气味。田腾飞想,总不能在这个曾让自己暗恋明恋最后失恋的人家中打飞机吧?
出了一身汗,借我用用你家淋浴啊。等我用完就给你把大宝牵过去。
田腾飞给林宇轩回了短信。
他将淋浴调到水温最低的一档,刚打开,突然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又敲了几个字。
小轩轩,早安。
好,你也早。
出一身汗是因为鸡柳饼太辣吗?我记得空调打得挺足的。
下次给我你少放点辣椒。
照这情况看,哪有下次啊。
林宇轩解锁手机,来回看了好几圈又放下。几分钟前田腾飞回了一连串短信说要出门去他那儿,他就拿不住手里的笔了。
家里离照相馆在出租起步价外一点点,现在早高峰,大概开个二十分钟怎么也能到了。林宇轩在心里细细盘算,算了两遍发觉自己不太对劲,连忙摇了摇脑袋,把脑中的数字摇出去。
他又画了两笔,实在静不下心。便拄着拐趴到窗边看,看那辆熟悉的棕色卡宴有没有停在照相馆门口。
等了一分钟,没有。
两分钟,还没有。
林宇轩干脆走回工作台前,拿起笔,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等到第三分钟,耳机里的歌放完了,切到下一首。
是田腾飞的声音。
没有伴奏,没有音乐,田腾飞的声音仿若大幕拉开的第一缕强光,百转千回,唱“我爱你”。
林宇轩知道自己那一点定力也被揉到声音里,揉得粉碎,便绝望地扔下笔,将台面上的图揉成团,扔进垃圾筐里。
耳机里的田腾飞又唱了许多细软的情话,最后是一锤定音的又一句“我爱你”。
林宇轩以拐代脚,金鸡独立,以扭曲的动作从垃圾里拾回纸团,小心翼翼展平。
纸上画着田腾飞好看的脸,大背头,白西装,手持鲜艳欲滴的红玫瑰,站在雕花的拱门下,冲前方伸出手。
本来还有许多事可做,林宇轩偏偏选了八字还没一撇的那件。
林宇轩猜田腾飞要结婚了,猜田腾飞结婚前肯定要拍婚纱照,所以他打算主动请缨,为对方记录下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他甚至开始画婚纱照的设计图。
他买来许多许多婚庆杂志,一页页研究,格外留心。在哪里拍,怎样主题,怎样的布景,在他脑中简直可以构成另一个世界。
只不过每一幅图每一个场景,从头到尾,唯有新郎一人,旁边也都配了一行小字:执子之手,许你一世幸福。
这话肉麻得可笑,可笑得简直可悲。
一定是前夜根本没怎么睡的缘故,脑袋才会发蒙,林宇轩想。
田腾飞就躺在他旁边,他动都不敢动,僵了一晚上,一觉醒来手麻脚麻。好在起身时田腾飞没醒,大宝也在床边睡得香,林宇轩就给田腾飞盖上光溜溜的肚子,扶着墙出了房门。
他记得田腾飞爱吃鸡柳饼爱吃辣,可着劲给对方加了两勺辣椒,一边加一边想,看你小子还敢不敢给我汤里乱加白醋。
他俩做同学的那年,虽然林宇轩特别爱跟田腾飞捣乱,但田腾飞也不甘示弱。
田姓先生晓得林氏先生对酸毫无办法,吃饺子从来不蘸醋,连橙汁那种程度都不行,某天就趁林宇轩放松戒备,往对方汤碗里倒了半瓶白醋。
林宇轩当时只顾和同学说说笑笑,拿起碗就喝,灌了一大口下去,顷刻五官都挪了位。
接下来几天,林宇轩天天托着腮帮子,嘴边晶亮,都是被酸味刺激出来的口水。
“小轩,你不舒服啊?林老师说今天就下午一个客户,实在不行你先休息会儿。”
打杂的大白看林宇轩愁眉苦脸,给他端了一杯咖啡。
林宇轩田腾飞从记忆中拨开些,再拉近时间轴,未来不远的一点,指示他下午是照相馆的老客户拍生日纪念照的时间。
那姑娘名叫秦静思,和林宇轩同岁,每年生日前都要来拍一套个人写真,今年是第二十四年,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全都挂在馆里,像活体广告,吸引来不少顾客。
若稍有差池,简直是自毁招牌。
林宇轩哪敢怠慢。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别说干活了,待会儿不把人家姑娘叫成田腾飞,他都要烧高香。
“大白,如果待会儿有人来了,跟我讲一句。”说完林宇轩就窝到更衣室,蜷在沙发上,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