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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循点头道:“听谢兄琴音,便知谢兄放达逍遥的外表下,内中却有一往深情,暗蕴着
对长期内乱外患下的伤怀,尤以今夜的琴声为甚,不知是否正担心即将来临的大战?”说话
时提起炉上提壸,另一手取起炉旁的两个酒杯,油然来到谢安对面坐下。
谢安从容道:“此战成败,已交给小儿辈去负责,我谢安再不放在心上。只不过际此大
晋存亡一线的时刻,我想到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道穷则变,物极必反,此为天地至理,
没有任何人力可以阻挠改变。”说到最后一句话,唇角现出一丝苦涩无奈的表情。
支循提壸为谢安斟注热酒,道:“你说得潇洒。可是我却清楚自苻坚崛起后,你一直在
准备应付一场像这样子的决定性大战,不但进行土断编籍,从世族豪强取回大量土地,又招
揽大批丁口,俾得以成立北府兵。只不过你一向奉行黄老之治,清静而不扰民,故像善战者
似无赫赫之功,其实是镇以和靖,御以长算,不存小察而宏以大纲,对下面的人施行无言之
教,大巧若拙,岂如你所说的像没有干过任何事呢?”
又为自己注酒,续道:“从兴盛看出衰灭,从生机处察觉死亡,盛衰生死循环往复,一
向如此,谢兄何须介怀?”
谢安举杯邀饮,两人一口气喝尽。
谢安放下酒杯,若有所思的道:“太上忘情,其次任情,再次矫情;情之所钟,正是我
辈。刚才我抚弦弹琴,忽然想起自身所处的位置,故生出黯然神伤的忧思。”
支循大讶问道:“何出此言?”
谢安却没有直接答他,道:“由王导到我谢安,每次推行土断,事实上都是要从世族的
手上夺取土地和人力,而我王谢两家更为世族里的世族,大师说这是否非常矛盾呢?”
支循明白过来。
晋室立国,大封宗室,以宗王出镇督军,种下八王之乱的祸根。而高门世族,则按品级
享有占田荫客荫族的特权,即占有大量的土地和户口而免除国家赋役,土断正是重新限制公
卿世族这种特权的重要措施,更是针对世族强占土地使问题更趋恶化的手段。
谢安沉声道:“东汉末年,先后有黄巾之乱和董卓之乱,天下群雄并起,互相攻伐,战
祸连年,直到今天,仍未休止,经历二百年,期间只有我大晋曾实现短暂的统一,却只有三
十八年,中土长期处于分裂割据的局面。八王之乱当然对大晋造成严重的破坏,可是比起因
此而惹来各内徙胡族的作乱,仍算不上是甚么一回事,弄至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
烟,饥寒流损,相填沟壑,民不聊生,自天地开辟,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末有若兹者也。
究其主因,在于门阀政治的流蔽和胡族入主中原,我谢安身为世族之首,想念及此,更是百
般滋味在心头。”
支循道:“谢兄能对自身和所处的情况作出深刻的反省,大晋有希望哩!”
谢安苦笑道:“我正是因为觉得没有希望而感触丛生,我已垂垂老矣,去日无多,只好
把希望寄托在玄侄身上,只看他组织北府兵,可知他是个敢打破成规,不理门第之见,惟才
是用的人。可是现今形势分明,此战若败,当然一切休提,但若得胜,朝廷必会对他多方压
抑,因怕他成为另一个桓温,威胁司马家的皇业,在这种情况下,玄侄能维持家族的地位已
不容易,遑论针对时政作出改革。唉!大晋再没有希望了。”
支循听得默然不语。
谢安忽然举手抚琴,清音流水般奏起,唱道:“为君既不易,为良臣独难。忠信事不
显,乃有见疑患……”
低沉嘶哑,充满忧国伤时的悲歌,远远传开去。
汝阴城受到的破坏,远过于边荒集,城墙几不存在,大半房舍被烧为灰烬,只余南北大
街旁二三列数百所店铺和民居,仍大致保持完整,亦是门破窗塌,野草蔓生的凄凉惨状。
刘裕从南面瞧进月映下阴森森的长街,颖水在右方里许外流过,心中泛起危机四伏的感
觉,不知是因那太平妖人的阴影,还是基于军人的敏锐直觉。
当机立断下,他决定放弃入城,改为绕过废墟的东南角,沿颖水继续北上,有颖水作方
向指引,纵使月黑风高,亦不致迷途。他本有到城内找寻逃出边荒集的汉族荒人之心,可是
瞧到城内这番情景,晓得纵使有荒人躲在城内,必须大费一番寻寻觅觅的工夫,加上对太平
妖道的惧意,遂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决定过城不入。
既打定主意,再不犹豫,展开身法,沿南垣全速东行,然后折北靠东垣而去,此正为他
机智之处,遇事时随时可躲进废墟内,要打要逃,都方便得多。
快要越过汝阴废城的东北角,蓦地前方蹄音大作,刘裕心叫侥幸,忙跃上左旁一处破墙
之上,在三丈许高处朝北瞧去。
在淡黄的月色下,里许外宿鸟惊飞,尘土扬起,火把光闪烁。他乃专业的采子,一眼望
去,已知来者约数百之众,该是苻坚先锋部队里的采路尖兵,目的地是淮水,好为苻坚大军
渡淮作准备,亦有廓清沿途障碍的任务。他清楚这样的队伍必不止一队,而是共分多路,夹
着颖水推进,笼罩整个颖水河区。自己如不顾一切北上,或可躲过敌人主力,却大有可能被
对方侦骑碰上,权衡利害下,只好躲进城内,待敌军过后,方继续北行,加上此时离天明只
有两个许时辰,天明后更难潜踪慝迹。
刘裕暗叹一口气,跃往破墙之西,朝东北主街的数列房舍奔去,一边探察屋舍形势,默
记于胸,定下进退之路。
当他潜入东北主街旁的一间该是经营食肆的铺子,蹲在一个向西大窗往外窥看,那支数
百人的苻秦兵刚好入城,分作两队,沿街朝南开去,并没有入屋搜索。
刘裕胆子极大,伏在窗前细察敌人军容,明白早有探子入城搜索清楚,故这队人马放心
入城,不怕遇上伏击。
他甚至可清楚看到在火把光映照中,敌人无不脸挂倦容,显示出马不停蹄,长途跋涉之
苦,正看得入神,身后微音传入耳内。
刘裕大吃一惊,别头瞧去,登时看呆了眼睛。
燕飞从无人无我、一切皆空的深沉静养调息中,被入城的蹄音惊醒过来,体内大小伤
势,已不药而愈。
他的内功心法,是在母亲传授的基础上,加上自创苦练而成的。
自六年前离开盛乐,减轻因慈母的死亡带来的严重打击,他专志剑道,孤剑只身的遍游
天下,四处流浪,寻访高贤,致力于丹道玄学,力拓剑境新局,到在边荒集安顿下来,经过
深思潜炼,总在一明月当空的清夜,悟通有无之道,创出日月丽天大法,日月为有,天空为
无,以有照无,明还日月,暗还虚空,虚实相辉,自此初窥剑道殿堂之境。
自汉亡以来,玄学冒起,这是一种以老子、庄子和周易的“三公”为骨干,揉合儒家经
义代替繁琐的两汉经学的一种思潮,其中心正是本末有无。用诸于武学,则成“天地万物皆
以无为本”和“自生而必体有”两大主流的心法,而燕飞则是融合这两大体系,创出古无先
例的独门心法。虽仍只处于起步的阶段,其发展却是无可限量。亦正因此发展的潜力,使他
晓得乞伏国仁绝不肯放过他。
乞伏国仁的一句话,勾起他满腹的心事,他不是惧怕会惹起慕容鲜卑族群起而来的追
杀,而是被激起对亡母痛苦的思忆。
慕容文正是害死他亲娘的元凶之一。
七年前,伏国为苻秦所灭,他的外祖文代王什翼犍被擒后复被杀,他与娘随拓跋圭所属
的部落投靠从伏国分裂出来的刘库仁部,虽是寄人篱下,总有点安乐日子过,可惜好景不
长,在苻坚的暗中支持下,慕容文突袭刘库仁部,施以残暴的灭族手段。刘广仁当场战死,
被称为“鲜卑飞燕”的娘亲拓跋燕,因保护他和拓跋圭,身中多剑,到他们投奔贺兰部的亲
人贺纳,拓跋燕苦撑了个多月,终告不治。他和拓跋圭变成矢志复仇的一对无父无母的孤
儿。拓跋圭比他好一点,因为至少知道父母是谁,他却连他的汉人父亲是何方神圣也一无所
知,拓跋燕至死不肯透露秘密,而族内的知情者均在多次战争中逐一身亡。
当时仍从母姓的他不愿留在母亲过世的伤心地,易名燕飞,以纪念亡母。在拓跋圭大力
的反对下,仍不顾一切踏上流浪之路,直到今天。
两年前,他潜入苻秦首都长安,在长街刺杀慕容文,然后全身而退。
此事震动北方,亦激起慕容鲜卑的滔天仇恨,当时慕容文之弟慕容冲和慕容永曾发动全
力追捕他,幸好他精通潜踪慝隐之术,最后逃入边荒,到边荒集安顿下来,结束多年流浪复
仇的生涯。
乞伏国仁是从他的剑和剑法把他认出来,纸包不住火,今次他若能不死,以后还须应付
北方最大势力之一的慕容鲜卑族的报复。
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自娘亲过世后,他再不把生死介怀于心。在这生无可恋,完全没
有希望的乱世,死亡只是苦难的结束。一切随心之所指去做,直至终结的来临。
月色温柔地从破窗溅进来,他不由记起当他还是孩童时的一个情景,在平原的帐幕里,
天上明月又大又圆,秀美的娘亲坐在帐外一块地毡上为他造新衣,哼着草原的儿歌,哄帐内
的他入睡。
娘亲柔美深情的歌声,此刻似仍萦绕耳际,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自死后,他
从没有哭过,今晚被乞伏国仁勾起心事,兼触景生情,再无法压抑密藏心的悲苦。
他懂事之后,娘一直强颜欢笑,却从没有真正快乐过。她的爱全贯注在他身上,而他还
不住因顽皮而惹她不快,现在已是后悔莫及,无法补赎。
他从来没有从娘亲过世的打击中回复过来,日月丽天也不管用。
第 八 章 蛇蝎美人
纵然见到的是那太平妖道,仍未致可令刘裕有此反应,皆因映入眼帘的竟是位千娇百媚
的妙龄女子,一个绝不应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俏丽佳人。
她从黑暗的后门走进火把光映照下的空间,有种诡异莫名的感觉,刘裕虽为她的娇艳震
慑,却感到她突如其来的出现非常邪门,暗中提高警戒。
美女上身穿的是素绿色燕尾形衣裾叠折相交、缀有飘带的褂衣,下为白色的绫罗夸裙,
腰缠博带,这身装扮,理该出现在建康都城内某豪门之家,与此地的气氛环境绝不配合,可
是她的神态是如此间适自然,又把一切不合理的变成合理。
有如缎锦般纤柔的乌黑秀发一疋布地垂在背上,自由而写意,白嫩似玉的肌肤和淡雅的
装束相得益彰下,更突出她如花似玉的容颜,尤为动人的是那对似会说话的眼睛带着一种仿
似对世事一无所知、天真烂漫的神采,令她纯美得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
她像看不到刘裕般,倏忽间来到窗子的另一边,往外窥探,轻轻道:“中黄太乙!”
她的声音舒服而清脆,充满音乐的动听感觉,剔透晶莹,如她的美貌般大有慑魄勾魂的
异力。
刘裕心中猛然想起一个人来,暗吃一惊,摇头道:“我只是个路过的荒人。”
在北府兵中,他一宜负责探查的工作,对南北的情况非常熟悉,所以早先认出偷袭胡彬
的刺客与孙思有关,这女子一句盘问的暗语,令他联想到在北方横行一时,行事心狠手辣的
一位女子,登时晓得自己正不幸地陷进极大的危险里,动辄有丧命之虞。
中黄太乙是汉末时黄巾贼信奉的神,黄巾贼有两大系统,分别为张角创立的太平道和张
陵的天师道。黄巾贼覆灭后,两系道门流传下来,分裂成多个派系,孙思是道教在南方的宗
师级人物,以太平道的继承者自居,号称集太平道和天师道两系之大成。
在北方,则以供奉自称太清玄元天师道创道宗师张陵为始祖的太乙教最兴盛,其教主江
陵虚以太清元功名着黄河流域,与孙思因争夺继承大统的名位而势如水火,互不相容。
独立于两大道统之外的有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名安世清,外号“丹王”,专事炼丹之
术,称自己为道家而非道教,视太平和天师两道为愚民的异端,超然于两派之外。他的人品
和行事如何,知者不多,因他居无定所,经常往来于名山大川之间,寻找炼丹的福地。他之
所以声名大噪,皆因江陵虚和孙思均欲从他处得到某种道教宝物,分别派出两批高手入山寻
安世清,却给他打得锻羽而回,死的固是横尸当场,伤的回来后最终亦告不治,此两役轰动
南北朝野,自此江陵虚和孙思再不敢动他的念头。
当事情逐渐淡静下来之际,北方忽然出现一位自称安世清之女的美丽少女安玉晴,连挑
太乙教三个道坛,惹得太乙教徒群起追杀,她却失去踪影,而眼前此女,肯定是她无疑。
刘裕同时明白过来,那高明得可怕的太平妖道非是刻意刺杀胡彬,只是在赶来汝阴途
上,凑上机会随意之作,观之安玉晴探问自己是否太乙教的人,可知必有关于道教的大事在
这里发生,引得太平道人、安玉晴等纷纷赶到这座已成废墟的城池来。
刘裕此时想到的,是待秦军过后,立即远离。
就在此时,他的手生出感应,右手倏探,把从安玉晴香袖内射出的暗器捏个正着,指尖
触处锋利无比,醒悟到是一枚铁疾藜,早被刺破指尖,一股酸麻不舒服的难受感觉,立即沿
指掌往小臂蔓延,显然是淬了剧毒。
安玉晴或许因他竟能及时捏着她以独门手法发出,不动声息近乎无影无形的暗器,首次
正眼往他瞧来,像没有作过任何事般,讶道:“竟然有两下子,真想不到。”
刘裕心中大怒,暗忖老子不去惹你,你竟敢来犯我,还根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
事,摆明是个虽貌似天仙,其实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妖女,不会比那太乎妖道好得多少。不过
此时驱毒要紧,遂暂不与她作计较,只冷哼一声以应之,提起功法,把侵体的剧毒送回手捏
的凶器处,必要时还可物归原主。
他更不由感激老天爷,谢他赐自己如此灵异的一对手。他刘裕十六岁从军,追随刘牢之
的左右手之一副参军孙无终,被他挑中加以特别训练作亲兵,不到两年他无论武功心法,均
超越号称北府十杰之一的孙无终,使孙无终对他另眼相看,提拔他作府司马,专责深入敌境
的探哨任务。
孙无终是眼光独到的人,对他的品评是有一对神奇的手,不但对各类技艺一学便晓,还
有异乎寻常的敏锐和触感,令他超出同挤,成为北府兵的新星。
眼前当务之急,是在秦军离去前清除体内毒素,否则在没有顾忌下,这个妖女说不定会
对自己痛下杀手。
安玉晴淡然自若道:“没法说话吧?你中的毒是我爹从炼丹过程里提炼出来的九种丹毒
之一,见血封喉,你今次死定哩,却不要怪人家,死后也勿要寻人家算账,怪只好怪你自己
时辰八字生得不好,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刘裕为之气结,也是心中奇怪,为何她把毒素说得这么玄之又玄的厉害,自己却清清楚
楚可轻易把毒素排出指外。
“滴”!
鲜血从蒺藜淌下,落往地板上。
安玉晴目光下投,神情平静,忽然间她手里已多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芒光一闪,往刘
裕颈侧画过来。
秦军的队尾刚好离开窗外的一截街道。
燕飞窜屋过舍,从后排的破院跃落民居,移到面街的店铺,从破窗往外看,苻秦的部队
刚好离开,斜对面街道另一边的铺子内芒光一闪,显然是兵刃的反映,心中大奇。不过虽是
一街之隔,却等若万水千山,在秦军离城前,他实无法到对街一看究竟。
啼声逐渐远去,忽然后面西北方的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