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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牧君——你，是在等我的回答吗？
虽然没这种可能啦，他可是牧绅一啊，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每天早上十点，目送丈夫去官署上班。之后，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于是佳子便把自己关进与丈夫公用的书斋。她目前正着手为K杂志的夏季特别号创作一部长篇。佳子是个美丽的女性作家……”
阿牧的声音是杀伤力很广的男中音，语速平缓、语调沉稳。
上国文课时老师经常请他朗读俳句，每当这时候，四周的杂音都静默了，全班沉浸在泉水叮咚的意境中。
他这把极富感染力又低沉的嗓音总是害我走神，思绪飘到不知边界的大海，不知何处的群山，不知归途的小径。
我想象过他身穿和服手持纸扇，对月念和歌的情景。于是试图说服和歌社举办朗诵比赛，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的鼓动他去参加。
谁曾想和歌社的上原还未点头，我就到了这里。
唉。
读完整篇人椅时，窗外已暮色四合。
牧绅一翻动书页，一脸陷入沉思的样子。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乱步的书，读的过程中多次在我觉得“不适合朗读”的地方停顿。好在他没有脸红，不然我会因羞愧而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我的世界，看我喜欢的书，结果发现藤原爱好的竟然是如此令人脸红的东西。
字里行间、每个笔画都渗出江户时代的妖异和荒淫。
他那么聪明，肯定察觉到了。
读到后面，他停顿的没有那么频繁，但每次停顿的时间都很长。念完一段会先看完下一段再继续念。
看看，多么有谋略，懂得调整策略应对陌生的状况。
不愧是牧绅一！
我很感激他为我读书。虽然由佳也有为我读啦，但是这女人每次都要留个悬念，捏我的脸说“请听下回分解”。明明是像猫咪爪子挠手心般的心动场景、被荷尔蒙包裹着的禁忌之恋，由佳偏偏故意念成佛经的感觉……
她是写的很好啦！
“MAKI，谢谢你！”我闭上眼仰起头大声叫道，多么希望他能听到。
牧绅一把书装回书包，面向我的身体，右手手掌竖起来举在面前：“藤原，抱歉！明天我会看完再读给你听的！”
不，这样就已足够！我合掌回礼。
他抬起头，平日严肃的表情此刻柔软许多，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
“藤原，我觉得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不太适合现在的状况，明天我们听宫泽贤治吧！”
喂喂……乱步怎么了啊……不是念得好好的吗？
“你会同意真的太好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你给我等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啊！喂！
“明天我会再来的。”
别擅自替我做决定啊！我还想听你念一寸法师啊！
“好好休息，藤原。”
都说给我等一下啊！
“明天见！”
喂——
门被关上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再怎么声嘶力竭，那个人都不会听到。
不过，心情却没昨天那么糟糕了。
宫泽贤治也好啦。
但我最希望你念给我听的还是团鬼六。
chapter7 Rise
辽阔的风景自眼前展开。
又或是自晨光中渐渐放大的身影。
升上高中第一天，我认识了藤原莉央。
全班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人是从中等部直升来的。念着分班表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我想我的高中时代应该很平淡。
直到我遇到她。
入学式结束后我回到教室，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前面的女生已经坐下，一头柔顺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真漂亮，用的什么洗护产品？
正当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女生转过来，朝我咧嘴一笑：“请问现在几点钟？”
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呢？
藤原莉央长了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软软白白的，看上去很好欺负，没什么攻击性。
我没戴手表，朝她摊摊手：“我也想知道啊。”她眨眨眼睛，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叫藤原莉央，你呢？”
她还真喜欢笑啊。
我哦了一声，面对她如此热切的目光，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叫远山惠。”
这是我和魔女的第一次相遇。
平淡而伴随着宿命感。
藤原莉央是个很奇怪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
每天早上晨会前各个社团会进行晨练，柔道部、摔跤部、足球部、棒球部、篮球部、女子体操部、橄榄球部……来来往往的晨练队伍令人有种车水马龙的感觉。
我对足球部有很深的情节，因为我喜欢的人从小学起就只参加足球部。所以我当我摸清足球部晨练的路线后，每天早晨我都拉着莉央埋伏在他们必经的路口。
一年级的新社员在队伍的末端，为了能看一眼心上人跑步的英姿就算每天早起半小时我也能忍受。
那天不知为何，足球部的队伍迟迟未出现，倒是篮球部从对面跑了过来。队长木村前辈、副队长喜多川前辈……和我们同班的牧绅一排在队尾。
“篮球部的人果然好高……”我感慨着，“身材也很修长。”木村前辈上周向莉央告白，然后被拒绝了。眼看他离我们越来越近，身为局外人的我竟然有点紧张。
说起来莉央为什么会拒绝三年级的王子殿下？
“因为不是理想型。”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那你的理想型是？
“性感的王者。”
完全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木村队长先看到了我们，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向我们打招呼：“藤原、远山、早上好！”
“早上好，前辈！”我努力使自己显得很有朝气。一旁的莉央没有作声。
今年报名加入篮球部的人有一百多，使得整个晨练队伍格外长，像一条游龙从我们面前逡巡而过，木村前辈很快就要跑出我们的视线范围了。我急忙捅了捅发呆的莉央：“喂！前辈要走啦，不跟他打招呼吗？”
莉央似乎动了动，面前的队伍喊起口号，上百个青春期男性的吼声震得我耳疼：“海——南！常——胜！”
在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噪声里，我听到莉央的声音钻入耳中：
“……好性感。”
什么什么？
我扭头，只见她两手捂着嘴，眼睛闪着湿润的光，直勾勾的盯着队尾的某一点。
是三班的岛田吧……我猜测着。岛田有180公分，身材修长，皮肤也白皙，长相嘛很有棱角，在新生中很有人气，缺点是太自大。
“岛田？他哪里性感啦，只不过个子比较高罢了……”我不以为然，队伍的末尾终于也经过了我们。目送着篮球部少年们远去，我拍拍莉央：“走吧。”
她一动不动，还盯着前面的人看。
“好性感啊……“她说。
“哎？”
“好性感啊……牧绅一。”
“哎？！”
我和牧绅一在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国中总共当了九年同学，虽说没什么交情，但对他这个人还算了解。
牧绅一是所有与轻浮挂钩的形容词的绝缘体。
这是我头一回听女生说他性感。
而且是从藤原莉央的口中，一个被称为魔女而几乎没有女性朋友、从不缺男性宠爱的万人迷口中听到。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是指哪件事？”她天真的问我。
果然，魔女的思考回路和我这种常人是不同的。
藤原莉央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臀大肌一定很发达。”
当天中午在餐厅吃午餐的时候，莉央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呀？”坐在莉央对面的由佳咬了一口炒面面包，脸颊塞得鼓鼓的。注意一点吃相啊你！
“牧绅一的……”
“阿牧？阿牧怎么了？”由佳喝了一口水。
“……”跟早上一样，莉央的眼睛又定在某个点上，整个人都呆呆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牧绅一端着餐盘和几个男生向这边走来。然后我听到了很惊悚的两个声音——
“牧绅一的臀大肌，一定很发达。”
“噗——咳咳、咳咳……”
被嚼碎的炒面面包和红茶的混合物喷了一桌子，在我们附近用餐的同学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就连离我们还有三米多远的牧绅一集团都站住不动了。
我因为坐在由佳旁边而免被波及，对面的莉央就比较惨了——餐盘的食物全灭，袖子和手上也有几块残渣。
“对不起对不起……”由佳一叠声的道歉，帮莉央擦手。“刚才真是吓我一跳……你说谁的臀大肌来着？”
“……啊！”莉央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好想摸一下啊！”
“拜托你别再说下去了……”我一阵头痛。
“诶诶？什么嘛，告诉我啦！”由佳看看我又看看莉央。“你刚说想摸什么？”
“我想摸阿牧的臀大肌。”莉央坦率的说道。
“……”由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努力消化莉央的话。
这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牧绅一集团走了过来。经过我们旁边时，几人放慢了脚步。牧绅一看了一眼莉央，而其他几个男生似乎在极力忍耐好奇心，非常刻意的直视前方。
嘁，没用的家伙，想笑就笑啊，我们可不怕！
只要你能抵挡住莉央刀锋般的视线攻击……
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由佳敲了一下手掌，头顶叮的亮起小灯泡，替莉央总结道：“你想摸阿牧的屁股。”
时机抓的真好，由佳。
我看见牧绅一忽然停下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撞上去，然后集体扭头惊恐的看着我们。
……别看我，不关我事。
唯一没有回头的牧绅一似乎平复了一下被人冒犯的心情，再度迈开稳健的步伐，坚定不移地走到离我们最远的桌子。
chapter8 Cooker
任何事都有衡量的标准，即便不容于普世价值观，那么也一定有其内在的逻辑。
世间万物的终焉是混沌，但生命诞生于秩序。
我一直这么认为。
午休的时候我去天台吃自带的便当，偶遇了二年级的神崎由佳前辈。
“喔～是宗一郎啊！”神崎前辈拍拍身边的地板：“你也来这儿吃饭？”我一边应着一边紧挨着前辈坐下。
“这么一看，”神崎前辈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宗一郎你很纤细啊。”
她用了纤细而非柔弱，令我心怀感激。
我掀开便当盒的盖子，今天的配菜是炸鸡块，炒杂菜，玉子烧，汉堡肉，芝麻拌菠菜，还有一小块可乐饼。
神崎前辈直愣愣的盯着我的便当看，唔，三层的便当盒在高中生中是有些夸张，我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起来。
“男生就是不一样啊……”神崎前辈感慨着。“能让我尝一口吗？”她指着炸鸡块问我。
“当然可以。”我夹了一块放到她的便当盒里，顺便瞟了一眼她的菜色。
一层的便当盒里装的是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散寿司。
女生果然和男生不一样。
我也发出了感慨，这些能吃饱吗？
仿佛听到我的心声，神崎前辈嘟囔着说了一句：“我吃素。”
“哎？……为什么？”你刚吞进去一块炸鸡喔！
“嗯……嘿嘿嘿嘿……”神崎前辈尴尬的笑起来，脸颊浮起红晕。
“对了，宗一郎，这是你自己做的便当吗？”
“是啊，炸鸡和汉堡肉是昨天的晚餐，其他都是早上做的。”神崎前辈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呃……羡慕？
“我好崇拜你，宗一郎！请教我做可乐饼的方法吧！”
“没问题啊！一会儿我把流程写给你。”
吃完便当，神崎前辈和我回到教学楼。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神崎前辈忽然有点饿，我们又去餐厅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盒装乌龙茶。
“请你喝～”前辈把饮料塞进我手里。“连着一周不沾肉真的受不了啊，感觉皮肤都变皱了……”她啃着咖喱面包，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
“对了宗一郎，可乐饼的制作方法～”
“啊，是是，我回去以后写给你。前辈很喜欢吃可乐饼吗？”
“我吗？我不太喜欢这种高热量的油炸食品，它可是少女的大敌啊！”
“喔，那就是要做给某个人吃咯？”神崎前辈点点头。
男朋友吗？
“是啊，我打算做给莉央吃。她在医院只能打营养液，醒过来后一定很馋。”
藤原前辈的名字仿佛一个暂停键，提醒我俩差点被遗忘的那股悲伤。
放学后，我去二年级的教室找神崎前辈。
“前辈，给你。”我把写有可乐饼制作方法的笔记递给她。“在里面包上芝士的话口感会更浓郁哦。”神崎前辈猛点头。
“谢谢你，宗一郎。”她的眼眶红了起来。“等莉央醒了，我们一起去吃可乐饼吧！”
“嗯！”
神崎前辈身后，牧前辈背着包向我走来，看到我时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宗一郎？”神崎前辈叫我。
“啊，哦……前辈。”我飞快的瞟了一眼牧前辈，对神崎前辈说：
“藤原前辈她以前请我吃过饭，我想等她醒来后做便当给她……”
“喔～那很好啊！莉央一定超开心，她一直都很喜欢你呢！”神崎前辈拍着我的胳膊。
“阿神，过来一下！”练习时被撞飞在地的我听到高砂前辈的声音。
“前辈，有事吗？”他站在场边，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热腾腾的汗气蒸腾四起，前辈的表情十分诡秘。
“你，是不是在和藤原交往？”
“……前辈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消息的啊？”
“我今天下午听说你经常给藤原做便当吃？”
“绝对没有这回事，前辈，我发誓！”
“你看上去也不像围着女人打转的男人，不过传出这条消息的可是藤原的同学啊，到底怎么回事？”
“前辈，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高砂前辈横了我一眼。
“唉……”他叹了口气。“我明明叮嘱你千万注意，没想到你还是被盯上了……”他一脸惋惜的拍拍我的背。
“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啦，前辈。”
“你会这么想也是正常的，我听说藤原管你叫宗一郎，这可是我听到过的最高待遇啊。”
“真不是这样的，前辈，藤原前辈说她不喜欢比自己小的。”
“哦？她这么说过？”高砂前辈略略沉吟。“她和你是同年的，也不是没可能。”
“怎么会呢……”
“藤原上小学的时候跳过级，她今年才十五岁。”
我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和高砂前辈纠缠，于是严肃的澄清道：“我和藤原前辈真的不是前辈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辞，不代表藤原不是这么想的。你去探望过她吗？”
“还没有。”
“真的？”
“真的……神崎前辈说她已经和远山前辈排好探望的时间表了，不想再加一个人进去。”
“还有啊，藤原前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谁知道呢……”高砂前辈再次搂住我的脖子。“不能用一般人的思维预测藤原的行为，行不通的。听说她还请你吃过饭？”
“是的……”我决定把一切和盘托出。“那不是事先计划好的，那天藤原前辈撞翻了我的便当，所以才……”
“请你吃了饭？”
“对，餐厅的可乐饼套餐，1000yen。”
“唔……”高砂前辈再次陷入沉思。
“藤原肯定对你有意思。”他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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