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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卿卿犹自停留在自己的幻觉里,仿佛听不到苏丹的叫喊。
苏丹心里一急,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试图利用痛觉让夏卿卿清醒过来。
这下还是有用的,夏卿卿抬眸,羽睫乱颤,脸上的潮红褪了一些,似乎终于觉得痛了,她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自己嘴里满是血腥的铁锈味。
“夏卿卿……”苏丹喊道,“你醒了?”
“好怪……”夏卿卿回过神来,猛的晃了晃头,试图驱赶脑子里的疼痛,“你闻,有一股怪香。”
苏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太紧张了,竟然没有闻出这股缥缥缈缈、若有若无的清香,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向香味的源头走去。
入目是一片雾沼,雾霭弥漫,浓重的乳白色将天地万物都一一笼罩。
没有迟疑,夏卿卿抓紧了苏丹的手,在这里万一走散了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行入沼泽深处,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朵低调的雪白色蓦然撞入两人眼帘。
在一片水一样流动的缭乱雾气中,大朵的双生花开在一截枯枝上,它们并蒂相依,倚靠在一起灼然盛放着,月光般纯洁的颜色,皎洁无比,美的飘渺。
苏丹有些恍惚地走向双生花,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上去。岂料,这双生花看似无害,花茎上却长着密密麻麻的倒刺,十分尖利,一下便刺破了她的手指。
苏丹没有反应过来,尚有些恍惚的看向自己的手指,艳致的血液在白皙的手指上很是显眼,她眼底万般颜色齐现,明明灭灭的,可在夏卿卿看向她的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夏卿卿看到苏丹被花刺了,张开口想说什么,愣了愣,最后却也没开口,只看着苏丹无所谓的将血擦掉,指着花说:“双生花不能分开使用,你用拿了回去,用玉石装着,如有需要,将它磨碎了入药,可以活死人。”
“真的吗?”这一瞬间,夏卿卿想到了很多人,真的可以将他们一一复活?那么,自己也不可以不用去恨她了吧……
苏丹想是知道夏卿卿的心思,摇摇头道:“双生花不能分开使用,必须一起用,而且,必须要是在一朵完全开放,一朵完全枯萎的情况下摘取,何况,如果尸体保存不完整,也是不能复活的。”
夏卿卿愣了愣,偏过头,从鼻腔里发出生硬的声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的样子:“那现在花还是半枯的,你要留下来等吗?”
“是啊。”苏丹看着双生花,梦呓般的说,“所以我要和你留下来。”
强撑的少女抓紧了她的手,一起,这个词真美好。
此刻,苏丹看着双生花,夏卿卿看着苏丹,时间从她们之间溜走,静寂的像是在书架上翻过一页页陈旧的史记。
夏卿卿突然的记起,十岁那一年的除夕夜,苏丹不见了,夏家和苏家的家丁下人到处焦急地寻找着她。
那天下着大雪,纯净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落下,像是温柔的抚慰。于是自己不顾规矩礼法的跟着下人到处寻找……
放心,天子脚下,苏丹一定会没事的。从父亲的口中说出来的这句话是自己唯一的安慰。
苏丹,那是对自己而言如生命般重要的人,所以真的不能失去啊!
可是哪里也找不到苏丹,被父亲押着回府。
踏着白雪绝望的伸手去推开了房门,却突然停下脚步。
“我绕着整个帝都走了一圈,很想离开这里,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站在房里的人定定地看着自己,皮肤冻得青紫,她含着眼泪笑道,“卿卿,我最后还是只想回到这里,回到你的身边。”
“丹儿,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下次要走,也要带我一起走啊!”
苏丹却猛的抱住自己,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想来,那个时候就是她知道自己不是苏泽亲手女儿的时候吧?也就是在哪个时候,自己和她就已经有了隔阂吧,原来这一切发生的并不是毫无征兆,很早很早就有了预兆,只是自己没有去修补。
这些年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其实她一定过的很辛苦吧?她那么聪明,一定也发现了苏泽是胡人。
现在想起来,难怪当年她,那样的敏感,那样的不信任他人,那样的忌讳着身边每一个人……
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苏泽对她私底下又能好到哪里去?怕是在苏泽发迹当丞相前,一边饿肚子一边做家务吧……
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有着这样的起因……
记忆深处,那早已遗忘的漠糊片断一点点闪现……初见时满脸不耐烦的女孩……看着自己笑出声的女孩说:“我不相信,不相信,信誓旦旦的情分。”……
吸了吸气,夏卿卿思绪回拢,静静看着苏丹,那些自己曾经没有发现的种种,再如何也都是过去了!
既然是过去的了,那么就不必再去回想那个太长太长的过去了。
结束一段情,不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么简单,有很多细节,有很多爱恨,纠结在一起,但是现在,这些是是非非也是时候了结了!
没错,她不能回头!不能原谅苏丹,她的一路走来都是用血踩出来的,就是雁返寨那几百号人,许家庄这几百口人,也不许自己在这样心软了!
苏丹突然偏过头,正对上夏卿卿正在下定决心的眼睛,笑了一下,温柔可人,有稚子般的纯真。
苏丹的手摸上夏卿卿干燥的眼睛,她说:“你在哭泣啊,呵呵……真像是抽泣的孩童,明明如此害怕失去自己心中最珍视的东西,却还是逞强按捺着眼泪。”
“苏丹,我刚刚一直在想放下你,可是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我不能,生命越是痛苦,我就越是不能放下你,你就是我心中的信仰。”夏卿卿注视着苏丹,她摸了摸双生花其中一朵的花瓣,“可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放下你犯下的罪孽,若是可以,真希望我们出不去这里,那么,尘世的一切都和我们那没有关系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双生花,只要到了外面,我们就是盛开的双生花,一定要有一朵枯萎,可是留在这里,我们就是含苞待放的双生花,可以比肩而立。”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想留我在这里,你出去去送了东西回帝都就回来?”
“是的,不好吗?我想你到底也是不愿意杀我的!”
“那么,为什么你不能陪我一起助顾昭钰席卷天下呢?”她偏着头看了眼她,又撇开眼看着双生花。
苏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她的伤很重,但她绝不会收敛,总是这样,一副算无遗策的样子,从容淡泊到让人恨到牙痒,只想一口一口的咬死她。
她看着夏卿卿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喉咙,眼里没有一丝涟漪,如此的笃定了夏卿卿不敢动手,真的嚣张的让人想杀了她,看看她会不会有别的反应。
这是第三次动手杀她了,夏卿卿想到自己一生也算叱咤风云,身为女子,沙场点兵,决断生死,便是后世,也难有女子能出自己左右,面对这个人却也是如寻常百姓一般的感到无可奈何。
“苏丹,我想你还是去死好了!”
一丝灿烂无比的笑容,从夏卿卿唇边绽放。
她笑得太美了,好像还是十八岁的她,没有历尽风霜,没有历尽痛苦。
然后苏丹也笑了,她的脸那么苍白,可这个笑容中,却满是自信。
她笑得让夏卿卿觉得心惊。若以后真的再也看不到这个人,活着将变成何等的煎熬?
尘世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只有苏丹这个笑容是这样的真实。
她看清楚了苏丹的笑容。
甜美的笑容后,深深的,苦涩的,欲言又止的挣扎。
夏卿卿死死盯着,不放过苏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苏丹,等事情一了,我就下来陪你。”夏卿卿一字一顿道。
这样的生死关头,夏卿卿以为可以在苏丹眼里看到很多的东西,可是苏丹的眸子理什么都没有,她的眸子像是一弯寒潭,什么都瞧不出来。
她盯着苏丹的同时,苏丹也在看她,看了许久,她然后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的厉害,拿着簪子的手定了定。决断一点,她心里说,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丹儿。
如今她的簪子下,是杀了她的丹儿的那个人。
只要用力一划,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就可以马上出去,去把东西那会帝都,再回来,和她死在一起。
她盯着苏丹,目光坚定,可眸子深处却是明暗不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双生花陌分生死
夏卿卿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动,只要刺下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让她又爱又恨,痛苦煎熬;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让她日日想见,又日日不想见;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让她把一颗心揉碎了。
可是不行,睁开眼睛,她满怀希望的看着她:“丹儿,我求你好吗?我不去帝都了,我们都不出去,一直留在这里怎么样?”
“我手上有那么多的人命啊,你真能待我像从前?”苏丹冷笑。
“我也许无法做到,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等哪一天,你死了,我也会陪你一起死。”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她肯留在这里,然后她会伴着她,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能偿清那些罪孽。
“那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她的信仰,她的天下,垂手可得,她要把这个残破的天下,打造成奉天盛世!怎么能留在这里,任韶华逝去?
簪子从夏卿卿手里掉落,她一把抓住苏丹的手,道:“那样,我们在一起啊,一辈子在一起,不离不弃。”
苏丹再次冷笑:“我不稀罕!我并不需要你对我这么好,你还要我说什么?真是犯贱。”
夏卿卿慢慢放开了她的手,她看着苏丹,很久很久,久到苏丹以为她已经魔障了,突然的,夏卿卿一把推倒苏丹,运起内力,手肘在苏丹膝盖猛地一撞,马上又抓着苏丹的手,一折。
伤上加伤,嘴里尝到血腥的味道,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人,苏丹努力将口里的鲜血咽下,她清楚地听到自己腿骨和手骨一节一节断裂开来的声音。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夏卿卿,很多画面从她脑海闪过。
丹儿,我夏卿卿对天发誓,今后一定要对你好,好到人神共愤,还要对你好!
丹儿,我总觉得,有你的地方,好像格外的温暖。
她突然觉得有些想哭,夏卿卿曾经对她说,无论谁想伤害她,都会将那个人碎尸万段,因为,她苏丹就是夏卿卿的天下。可是此刻,她被按倒在草地上,鲜血流进口里,又被生生咽下去,这一刻苏丹难过得要死,她是夏卿卿曾经想用生命保护的天下吗?夏卿卿就是这样保护她的天下吗?
夏卿卿把头埋到苏丹怀里,眼泪终究滴入骨血里,“丹儿……”
“夏卿卿,你以为,打断我的手脚,我就出不去了吗。”苏丹定了定气息,把血气都压下去,开口依然还是一贯的轻鄙。
夏卿卿颤抖着,为何她用生命坚持的东西,她却弃之如敝屐。
夏卿卿站起来,高高的俯视着,准备离开这里。
那一朵尚未完全枯萎的双生花终于彻底枯萎了,夏卿卿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把将它摘了下来,花在她手里晶化,变的质地坚硬。
苏丹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眼神却依旧的锐利,她身上的伤很重,在水底时受的压伤、被夏卿卿折断的骨头还有双生花的毒。
苏丹闭上眼,不去看夏卿卿,不一会,她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完全不见。
好冷……苏丹眼睛有些睁不开,她以为她不会痛的,可是原来还是会的,终究是放不下她。
苏丹终于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眼中什么感情都没有,好像只是平静的去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回忆起当初摇秋千,溜街玩的日子,其实,真的挺快乐……
苏丹从小接受的思想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必要后悔。选择,那都是在当时就定好了的。无论日后回想起来,有多少遗憾,多少后悔,然而在那个无法两全的当时,确实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苏丹不会后悔选择了顾昭玉,夏卿卿也不会后悔选择关于苏丹的这些痛苦。所以,就算时光能倒逆,事情能重来一遍,两人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无关命运。
苏丹闭上眼,往日种种,回首历历在目,她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住一把草。
她死尸样倒在地上,背部流出的鲜血慢慢浸湿了背部的草地土壤。
她清楚的感觉生命正在流逝,恍惚中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身旁,但已很难辨别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幻听,她挣扎开口道:“卿……卿。”
再次睁开眼的那一日,苏丹感觉自己沉睡了很久很久。
环顾四周,她确定自己是在一个石棺里,想来,只有杜泠月有这个本事了,回忆起自己身上的伤,那么重,还能被救活,这杜泠月手里定是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东西。
她悄悄坐起来,一转头,看见杜泠月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苏丹说:“你救了我?”
杜泠月睁开眼看向苏丹,有一瞬间的死寂,她猛然起身,走到苏丹面前,愣愣看着苏丹,半晌,道:“苏丹?”
杜泠月伸出手指探了探苏丹的鼻息,呆呆的看着苏丹。
良久,她感叹:“双生花果然是神物,这样都能活过来。”
苏丹问道:“什么?双生花,不是被夏卿卿拿走了吗?”
杜泠月苦笑一声:“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停止了呼吸,还好,我这里还有一对花。”
苏丹点点头,道了谢,杜泠月摇摇头,又道:“别谢我,苏丹,其实,是我让你回来了,可是,你也和死差不多。”
苏丹看着杜泠月,不解其意。
杜泠月叹了一口气:“当年我找到那林子时,晚了一些,那双生花已经有一朵几乎全部凋谢了,我此次救你,将两朵花分开给你使用,所以,你现在的身子是由两种剧毒温养,若是你陪着我在这里好好静养,尚有五年性命,若是每日劳心劳力,最多,活不过三年。”
苏丹没什么反应,点点头。
杜泠月叫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次可真是托大了,不止把命赔上了,你的五脏大多都损伤严重,以后有你受的!”
苏丹摸了摸石棺,她腿和手的伤都好了:“你为什么救我?”
杜泠月敛了情绪,她转头看向和这个石室相通的石室:“情深不易,我不想看到有人重蹈覆辙。”
她又转头看着苏丹,道:“不过,我看你隐隐有求死之心,我自作主张让你活过来,可是,你想活着吗?”
苏丹看着她,缓缓攒出一个笑来,点头道:“想的。”
她闭上眼,有眼泪夺眶而出:“我想活着,完成我的大业。”
她从石棺里出来,慢慢走向门边。
杜泠月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里,心里只觉万分萧疏,终于在苏丹要完全不见时,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以怎样心情这样对待她的?”
缓慢而又坚定的脚步一顿。
杜泠月等着答案。
良久之后,只有一声轻叹传来,黑暗处已经没有人影了。
杜泠月低头笑了一声:“希望从这里出去之后,你的心愿能够得遂。”
她转身向和这个石室相通的石室走去,推开石棺,杜小小的骸骨出现在眼前。
伸手摸着石棺里的手骨,她缓缓笑开了,俯身撑在石棺上看着骸骨,她喃喃道:“姐姐,看到了吗,你的女儿,真是风华绝代,无人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