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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坐消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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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乜他眼,坐在御案前道:“别不正经,太妃刀架脖子上催着朕替你找福晋,还好意思回来。”
  祺祥大喇喇甩了后袍水角坐下身,胸前的四爪绣龙耀武扬威,“替您上外头当了整整一年差,您好意思不让我回来。说我不正经?皇考当政那年,咱们哥儿俩去前海,逛到勋贝勒府里,一大清早儿的,谁出的歪主意,趁人不注意把人廊子下头挂那只红子贝儿给赶飞了的?老头吵嚷起来,追屁股后头撵人,那时候我就陪着您跑,跑这么些年,一句好话没捞着!”
  皇帝抿了口茶,淡笑道:“跑这么些年,不是还没把话跑丢,你也就能拿这事在朕跟前吃枪药,你那老底儿,朕不忍揭,揭完锅就漏了。”
  看两人这架势,小六子直咂舌,皇帝跟睿亲王兄恭弟谦的美谈耳闻已久,不想俩人侃起来这副调子,到底是哥俩儿,长相意气十分透着五六分相似,只是睿亲王性子活络,皇帝持重,见着他,苦了多日子的眉眼也跟着和睦开来。
  见话头又绕到他身上,祺祥忙扬了扬手里的那本《晋书》岔开话道:“在您桌上捡着的,这几日忙着看这玩意儿?”
  皇帝说了句:“大矣哉,盖史籍之为用也。”就被他截了话,“得得,您爱看嘛看嘛,别学唐老宗那副嘴脸就行。”
  两人又闲谈几句,皇帝屏退殿中,只留俩人兄弟絮语。
  祺祥低头随手翻着书,语气却肃下来问:“看这书,就为学人家晋武帝?这么着,臣弟得学学人杨皇后,劝您一句,别把你那布英妹子给忘了,入关那时候,她阿玛率蒙军出了不少力,又跟老佛爷沾着一层亲,都成贵妃了,干脆封后得了,架羊车吃宫女的盐竹叶儿,专宠贵嫔这么档子事儿,可不像从前你的作为。”
  皇帝闭口不语,半晌看向他道:“是御阳。”
  “谁!”祺祥把书摁在膝头,盯紧他问:“不会是建贞他们家那公主罢?”见皇帝垂下目光,他把书撂在桌上,捶手顿足,“哎呦!亲哥欸!您这么会闹啊!您瞧上眼的宫女就是她啊,别忘了您当初留着她是为了……”
  “朕知道。”皇帝应了声,起身走到窗前,雨似乎下得小了些,乌云却沉沉结至殿檐下。
  “那您还不赶紧趁早收手……”
  “祺祥,”皇帝开口打断他,“太妃说你这几日住在贤良寺,朕打发人去找过,压根儿没见着你人影,你以前也不是往八大胡同里头胡浸,玩妓子粉头的人。”
  祺祥愣了下,随他看出窗外了一会,苦笑道:“得,我这也算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老妈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敢让她知道我瞧上一唱小曲儿的,非得把人活剥了不成。”
  默了下又道:“刚建朝那年,你琢磨着让内务府打了把刀,一支枪,咱们俩各持一个在乾清门前打了好一阵,谁也不肯服谁,让皇考给瞧见了,给刀赐了名儿叫“宝锷宣威”,枪赐了名儿叫“棣华协力”,老爷子走得早,很多话都混忘了,难为我这记性独独记着这话,俩人都是拗性儿,说撒手谈何容易,咱们哥俩儿再不互相帮衬着,还指望谁去。”
  皇帝走近握了握他肩头,低声道了句谢,被他嫌弃地拨掉手,讥笑道:“情长情短,老妈子似的,说罢,您这么着急见我,是为什么事儿?”
  皇帝隔着炕桌坐下,指头轻叩着桌面道:“朕得麻烦你有空去趟平凉。”
  祺祥微微蹙起眉,嘶了声问:“消息准不准?”
  皇帝顿住手,沉下目光道:“不好说,趁早解决了最好,不过还是你自己的安全最要紧,朕只是怕她哪天知道了……”
  听他突地低头哄笑一声,皇帝转过头,骤目看他,“你是当朕说笑不成!”
  祺祥敛回笑,降下视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老实说,从没见您对谁这么上心过,不过还是觉着您不该叼这块儿肉,别回头吃顶了。”说着叉着胳膊抱起胸,眯眼思忖:“御阳?建贞怎么给她闺女起这么封号?哪个男人敢要她?”说着猛地抬头看向对首,“皇上,这事儿您真得仔细琢磨琢磨,您是术廷,人家是御阳,您招了她,回头你理着朝廷,人控着您,这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到头来还得归人手里啊!”
  不及他说完,皇帝就站起来往殿外走去,留下他在殿里探着脖子吆喝:“上哪儿去这是?哎!这怎么话说的,撂下人就走啊!”
  四格格学了个把月的宫规,功夫已初见起色,本就是金枝玉叶的架子骨,稍一雕琢打磨,尊贵端庄的气度就显露出来。
  指教四格格的是太后亲点的精奇嬷嬷常荣,宽肩大个子,不苟言笑,三尺戒方挥成一根鞭柳,举手投足间,身上哪处不规矩扬手就打,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此时看了眼殿外,福下身道:“外头雨停了,请格格接着学规矩。”
  四格格头上顶着茶碗,晃着身子,咬牙道:“我不正学着!”
  常荣从她头上端了茶碗下来,“站姿格格都学规矩了,等学会穿花盆底儿了,再接着练顶碗,不是奴才说您,宫里主子都穿的,您到这时候还没学会。”
  四格格欲哭无泪,敞开膝盖坐下身,忙又拢上腿,坐直身娇声细语地央求道:“好嬷嬷,您就让我歇口气儿,今儿初五,待会子还得到老佛爷跟前请安,到时候力气用尽了,这几日的长进现不出来,您也跟着没脸不是?”
  常荣寻思是这个理,又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也不能都闲着,没得回头太后娘娘晓得了,责怪奴才怠慢了您,要不还是让盛苡先给您做做示范?”
  四格格讨着好处,就把盛苡给卖了,颠脸笑道:“您管事儿的,自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常荣就从案几上的编藤履盒中取出一双红缎绣花高低鞋,鞋跟足有普通的碗身那么高,盛苡穿着显大,被她慢慢从椅子上扶起来,“走两步试试。”
  每年采选过宫女,她亲手调/教过的人不计其数,就没见过比盛苡姿态含蕴还出众的,杵着不动就是一道景,永远拔着脯儿,略扬着脸,这才是皇家合该有的派头,“先前穿过没有?别怕,走两步就适应了。”
  邧兵入关前,她压根儿没见过花盆底,更别说穿了,刚抬脚就往前跌去,被常荣一把端住,扶着练了会,还是拔不开步,盛苡低头看着,鞋缘镶滚的绿缎似乎缓缓拉着她往下坠,脚底像拖着两只沉甸甸的铁块,怎么可能会走好,她想,眼下正是这类鞋,踏平了紫禁城的砖头,走着她以往走过的路。
  四格格端着茶盅直发笑:“这回您可没法子拿盛苡挤兑我了!”
  常荣见不惯她得意的模样,扶着盛苡出了门,“四格格瞧着,奴才今儿非把人给教好了,这么拘着不成,得上宽敞地方蒙着眼睛练。”
  下了景祺阁正殿的门阶,常荣摘下帕子蒙在盛苡的眼睛上,打了活结,拉着她的一只手往前走,“只当脚上没穿这双鞋,不看脚下就不怕了,耐着心,慢慢走。”
  她一直注意着盛苡的脚下,走了一段,冷不防眼前冒出一双勾藤米珠靴,一抬头皇帝正面对她俩站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摆摆手打发她离开。
  

☆、浇落雨

  
  常荣忙松开盛苡的手,福身退去。
  盛苡慌着喊了声:“嬷嬷!”手心一暖,又被人拉了起来。
  皇帝一手轻提起她的四指,柔若无骨,似是握住了一窝鸟羽,脉息微微,跟他的续接在了一起。
  他牵着她往前走,木底子轻磕在青砖地面上,鞋帮的五彩丝线花绦错落起伏,缓慢扑落在砖隙里,渲染一片青绿。
  偏头打量她,对襟小坎肩掐腰,领口镶缀着四合如意铜纽,遥П叱宰欧纾⑽⒄抛趴冢呤蔚牟κ裉薪枋苹夯撼樘跻∫罚咳缙淙耍滠涠ⅰ�
  从阶下绕过院心的太湖石,仿佛走了有一世那么远,他回想过去这二十多年,从卧薪尝胆,秣马厉兵,再到坐拥百态,分明万事亨通,却时常感觉踽踽独行于世,在天穹殿里遇到她的那时起,她就不经意地烙在他的心头,烫出一个缺口,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填补圆满的缺口。她像是渗入他骨骼血脉的经络,刻骨铭心。
  在御花园遇到懿嫔,他透过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十年前满脸天真喜庆,追着他讨赏的人。岁月把她浸润得惊为天人,却距他远隔天堑。天子一言重于九鼎,他却食言而肥,迟迟不兑,他想如果从头来过,会是什么结局?被她缴了那枚虎符,他折戟沉沙,敛手待毙,凭她那时候的心智,会不会也留他条命,过后又时时想起……
  “奴才能走稳了。”她突然停下脚笑起来,杵杵着等待回应。
  皇帝回神往旁边看了眼,小六子欺身上前笑道:“盛苡啊,是我,你六哥。”
  盛苡一惊忙要抽手,小六子忙道:“别恼别恼!咱们这类人算不上是男人,你别松,看摔着。”
  她放下心,想想各宫主子,甚至连太后都驾着太监的手四处遛弯儿,一方面听他话说得卑微,心里也跟着窝囊,太监去了根子也是人,是兄妹又同是奴才,哪儿用得着降下脸面衬她的位份。
  她深现出两只酒窝问:“六哥怎么来了?”
  小六子看眼皇帝,回笑道:“今儿睿亲王进宫来了,万岁爷打发我上四执库办点事儿,顺路瞧瞧四格格规矩练得怎么样了,不想你倒先练上了,我怎么好意思不帮把手,走稳不算什么,也得能走快,跟着我,咱们再练会子。”
  盛苡听了点头,走了两步,抿了抿着嘴角问:“听说万岁爷要出宫巡视?”
  见皇帝略怔了下,小六子眼皮子活,立马就嗯嗯啊啊地敞口说起来:“说得正是呐,要到固安县巡视永定河工,原定后个就要出发了,这几日行营大臣们把万岁爷出巡的路程,日期,驻跸的地方,前锋营,护军营扈从的侍卫人员也都定好了。”
  盛苡嗯了声,略垂着头往前走,又听他道:“这一程可走得远了,估摸着至少得俩月才能打个来回。”
  盛苡笑了声,“六哥唬我呢,固安县近在京畿,脚程快一点儿,四五天就打个来回了。”
  小六子卡了嗓子,差点没被皇帝瞪出个窟窿,连咳了几声笑道:“还真骗不着你,”接着叹了口气道:“可就苦了咱们万岁爷了,昼夜不停地赶路,到了地方,少不得要在河坝上站一站,虽说这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也架不住河边湿气大,一个不当心就把人给熏着了,这路上的形景儿难熬得紧,紧吃紧睡的,盛苡啊,你可别心疼我,熬下去两斤油,权当紧实皮肉了!”
  盛苡闷着头不吱声,手心里渐渐凉了起来,又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六哥,随扈的不是有太医吗?”
  “有是有,”小六子道:“太医院右院判高老头,那是个雀蒙眼儿!怕见光,一到晚上什么也瞧不见!”
  盛苡的眉心堆叠起来,接着另一只手也被人握住,小六子收到指示,悄默声儿地退走。
  她逐渐醒过味儿,太监失了命脉气血,手掌哪能这么温厚,虎口凉森森的,被一方玉质扣紧,挣脱不得。
  “六哥?”她心里砰砰乱跳。
  “是我,”皇帝声音略干涸,又细细碎碎下起小雨来,雨露打在她的唇瓣儿上,来回颠颤,他目光晃了晃,丢开手猛地把她匡进怀里。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透过太湖石的圈缝看出去,殿檐下的花篮雀替繁复交错,像是榫卯相合,一瞬把他的膛子里给填满了。
  盛苡磁骨着两眼呆住了,脑袋里成了一盆糨子,任由他拥着,皇帝膛心里的热息缓缓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不忍推拒,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似是陷入了泥沼中,再也挣脱不了。
  雨滴仓促落在脑门上,把她敲醒了,忙摘下帕子,挣开他往外跑,被他一把揪了腕子拽回来,抵在太湖石上。
  雨水浇在他眼睛里,化成森森寒雾,“你是在担心朕?”
  盛苡粗脖子红筋,眼神惊跳着左顾右盼,雨水浇在她的瞳仁里,漾出一层层细波,嘴角紧抿着,隐隐不语。
  他就喜欢看她憷窝子的小模样儿,面子颈子腕子,遍体通红,似是一笔朱墨,点进他心头的那片万水千山中。
  他抬手捻去她嘴唇上的细珠,顿了下,低头凑近。
  盛苡被他抬臂括住,后间顶在石头棱子上,硌得生疼,抬眼就见他离着眼儿冲她倾了过来,惊得五魂六魄都散了,鼻息咻咻燃起来,吹在他的面门上更是一种撩拨。
  探近却扑了个空,她别开脸只留他一条肩缝,皇帝颇为扫兴,强摁了火道:“还不明白朕的心意?”
  盛苡被雨水打下眼皮,“万岁爷放过奴才,奴才不值当。”
  他的呼吸就在耳旁:“咱们俩那仇帐子,早该掀篇儿了,不是已经说好,原谅朕。你随了朕,朕抬举你做主子,保你一生无忧,一世无愁。”
  盛苡看向他,摇了摇头,“奴才不恨万岁爷了。”
  皇帝拘目看她,“那为什么不答应?”心头倏地一紧,寒声问:“你不待见朕?”
  他突然失了心神,他是皇帝,没想过抬举谁,还要问问对方愿不愿意的,碰见这么个臭硬石头,原来他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便横下语气道:“朕这会子就下旨册封你,难不成你还要抗旨不遵?”
  盛苡往地上跪去,被他掂了起来,死死扣紧手肘,“瞧着朕说话!”
  她一颤,抬眼对上他目,眼檐儿下挂着雨帘,落珠不断,“万岁爷认错人了。”
  皇帝懵了下,几乎笑出声来,“你是说懿嫔?朕眼睛有那么潮?你跟她我都分不清?”
  盛苡看着他,想伸手拨掉他眉峰上滴挂的雨水,却硬生生忍住了,分明对他动了心,做梦都会被祁氏祖祖辈辈戳鼻头的业障,她却明知故犯,她愿意就这么一直仰望他,偶尔产生交集,隔远得知他的近况也就知足了。帝心凉薄难测,眼下只是因为她的不服才跟她缠磨,新鲜劲儿过去了,一切也都变淡了,她不愿青灯枯坐,巴望着他翻她的绿头牌,也不愿顶着四方天地,琢磨他在旧爱新欢跟前的音容笑貌,暗自神伤,至少眼巴前儿,作为奴才,没有奢望,她便姑且能受得住。
  “雨大了,万岁爷身子要紧,先进殿里避避罢。”她不愿意,他终究还是不忍逼迫。
  皇帝颓下目光,一瞬又恢复清明,“你待见他吗?朕可以做主,替你赐婚。”他不过是试探,她却犹豫了,他火的百爪挠心,野腔无调的凑性!心里容不下他,就背地里惦记着找野食儿!
  盛苡是被他的提议震住了,她一扑纳心的想要出宫,眼面前来说,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可她不该带累宋齐,把人家当冤大脑袋利用。
  “不,不……”她急急道,说着偷眼觑向他,捡了句暗含心思的话说出来:“奴才愿意呆在宫里。”
  声音呐若蚊蝇,却把皇帝的火场子给救了,细雨不甘休地下着,对方的面容在各自的眼里影影绰绰,化为一汪春水。
  皇帝松开手,垂下视线点头,“回去罢。”
  盛苡道个福,一溜歪斜地走,被他拦腰追了回来,皇帝握住她的肩头,呼吸略显急促,“尧尧,朕会等,等到你心甘情愿。答应朕,你会尝试着喜欢上朕。”
  她怔怔看他,清冽的眼仁里照出她的影,胸前的龙头绣被雨水浇皱皱巴巴,失了神气。她无力地笑了下,原来跟亡国灭亲比起来,他才是她命中最大的劫数。
  他孤高不可一世的面骨下,四处汇积着溪流,狼狈地等她开口,这原本是她十年来做梦都能笑醒的场景,眼前却无比攒心。
  盛苡认栽似的点了点头,心头竖起的围墙隆隆塌陷,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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