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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寄影月华明-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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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见自己一时难以避开,忙沉下嗓音道:“源刚、千江,你们听不出我的声音么?”
  刹那间,这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挥起的兵刃生生定在半空。
  少年随即抬起手臂做了几个奇特的动作。
  两人忙单膝跪地,恭敬道:“属下参见炎溟尊使!”源刚抬首颤声道:“属下无意见到尊使真容,请您赦免剜眼的罪责!”
  楼妩月大吃一惊,心里一阵鄙夷:“禁止部下知晓上司的真实容貌,一旦违令就被剜眼,这算什么混账教规?”原来东溟教中,身为教主特派耳目的炎溟、沧溟、寒溟等三尊使每几年由不同的人担任,而三尊使在言灵岛上公开的另一重身份只有教主、策师、护法等寥寥数人知晓,所以尊使麾下的各堂主、轩主等部属在执行任务时不允许知道主人的真实面目。
  “起来吧!咳咳……”炎溟使掩口一阵咳嗽,手缝里溅出数点血珠。
  另一个堂主千江忙道:“您受伤了?”炎溟使继续掩口道:“无妨,一点小伤而已,其余教众现在何处?”千江道:“他们就在二里外的山谷间,属下这就领路。”他扫视了靠在山岩上的楼妩月,又道,“尊使,此女不是前晚抓到的魔宫妖女吗?”
  炎溟使说:“她中了毒跑不了。还有,范启在打斗时被她杀了,尸身留在山道中。” 
  “尊使,山路崎岖,还是让属下先扶您走吧。”千江毕恭毕敬地说着,并对源刚暗暗使了个眼色,“源兄弟要留神,别让她跑了。”
  在千江上前挽住炎溟使手臂的一刹那,他的右手陡然闪现冰雪般的利刃,朝炎溟使腰间横削而来,一旁的源刚亦腾身旋出水刺,如一卷风雪直逼炎溟使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炎溟使左手的铁蒺藜飞快弹开千江的银弧刀,同时右手倏然挥出腰际软剑格挡下源刚的水刺。
  纵然他反应迅疾,手臂和腹部还是被对方的利刃划出两道血口,接着一道毒烟扑面而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炎溟使单膝跪地,捂着伤口寒声道,“是受了谁的指使?呃!”继而他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
  千江望着他惊怒的面容,哂笑道:“想杀你的人何止我和他!这两年你为了修习血燄功并控制人傀儡,不惜用我与源刚等人做药引,我们每到季节变换时伤口发作而苦不堪言,恨你入骨。如今你真容泄露,按教规和你的心性亦不会轻饶我们,与其被你玩弄股掌之间,不如与你拼了!”
  源刚目光灼灼:“等你死后,我们用化尸水将你毁尸灭迹,押着魔宫妖女改投少教主麾下,谁人知晓此事?”他说着,挥剑削向炎溟使的咽喉。
  “啪——哒!”“哎哟!”
  突然,源刚的刺芒被猝不及防的一枚石块弹歪,同时千江的后颈亦被一枚石块狠狠击中。
  事态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那个在一旁冷漠观看内讧的绮罗宫女弟子,居然会出手相助孤立无援的炎溟使!
  就在两叛徒身子凝滞的一刹那,迎面一抹迅疾的银光如月洒涵江般上下挥转,恰如草书的十字。
  剑招过后,伴着喷涌的血雨,源刚的躯体摇晃几下后重重倒地。 
  他的头颅从中一分为二,脑浆混血洒落一地,犹未阖上的眼里均露出惊愕的神情。
  吓懵了的千江忽觉炎溟使身形一晃,张开的左手五指兜面而来,仅仅弹指间,自己的下颌已被对方死死锁住!
  千江见他的面色由白渐渐转红,自己下颌刺痛,知道这是圣使杀人的前兆,惊呼起来。
  更令他惊惧的是,炎溟使的手臂渐渐呈现出半透明的红色,泛起一层莹白剔透的光华,而指节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
  千江声音立即变得战战兢兢:“圣使,是小人一时糊涂,饶命哪……”
  “胆敢当面背叛,岂佩死得轻松?”炎溟使根本不听他的求饶,指下猛一运力,只听千江闷哼一声,伴随七窍流血,面部肌肉在微微升腾的血雾中迅速萎缩,最后只剩薄薄蜡黄面皮裹着髑髅,随后“咵啦”一声倒下。
  炎溟使收回手臂,楼妩月惊道:“这就是自身逆行血气凝聚内力,再焚化对方血肉的‘血燄功’?”她见叛逆者的死相相当惊怖,觉得十分恶心,立即侧过脸去。
  在奋力使出“裂痕”和“血燄灭魂”招数后,炎溟使仰倒在山岩上喘息了几下,又强撑着走过去从两人的衣袖间掏出了碎银子和化尸水药瓶。
  他将化尸水匆匆浇在尸身上,同时侧目看向楼妩月,但见她在一旁拾起千江、源刚遗落的刀剑,疑惑和警惕在暗沉的眼神里不断变幻。
  楼妩月望着地上一堆尸骨扭曲着融化,成为两滩泛着恶心气味的墨绿色泡沫,渗入草间,忍不住掩鼻背过身道:“被属下背叛的滋味如何?” 
  炎溟使在水洼处简单洗了手上的血污,侧目望了一眼楼妩月,漫不经心说:“只要利用他人,就难免会有风险。倒是姑娘灵活善变,还让我欠你一个人情。”
  楼妩月把玩着从源刚拔下的雪亮佩刀,正色道:“既然你记得这份人情,那现在就说出雨萼花毒的解法,本姑娘的记性还算不错。”
  炎溟使起身道:“现在还不行。”楼妩月眼中一凛:“为什么?”
  “在下要去百里外沅江畔的分舵治伤,你随我到了那儿,我自然会为你解毒。”
  楼妩月移步走近他,怫然道:“骗人!你的部下就在附近,何必绕远治伤?”
  他慢条斯理道:“因为我的手下里出现了叛徒,眼下我受了内伤,不能被他们瞧出端倪,要与师妹会合后才安全。” 
  “看不出来,你也有忌惮的地方……” 
  “唰——”话音未落,她突然纤腰轻拧,手中刀锋朝他脖颈上快速削去! 
  炎溟使灵活避开刀势,两人交手数下,他趁势推出一掌,她忽觉手臂震得酸麻,刀已脱手。她往后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之时,对方剑芒已指向她的颈侧。
  他随即锁了她双臂筋脉,令其使不出力气,悠悠道:“你元气尚未恢复,与人贸然动手,毒素会加快流向心口。”
  楼妩月绷起脸恨声道:“我真后悔,刚刚不该救了你这种祸害。”炎溟使邪气一笑:“姑娘若识相,就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行舟宿处见闲情(上)

  (十九)行舟宿处见闲情
  他们趁着夜色潜入一处村落,然后穿过小路来到五里外河边,雇了夜船离开了宝鼎山。夜船上,途中炎溟使买下船夫的一套备用衣装,迫使楼妩月换上。两人一路上舟车更替。
  这日天色微明,他们在沅江某渡口换乘了一艘木船。还未上船前,炎溟使便点了楼妩月脑后的哑门穴,进入舱内,他将她移到船篷上靠着,自己则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不过炎溟使的右手一直小心扣着她左臂,其实他宽大的衣袖底下,紧扣着楼妩月的筋脉,她只能暗自腹诽。
  江面桨声欸乃,鸥鹭嬉水,岸边芳草萋萋,花开烂漫。
  夏日里万物呈现的勃勃生机,令人心旷神怡,愿置身在这片明艳绚丽之中穿行驻留,直至沉醉而归。
  当船顺流而下时,撑竹篙的老船夫望向船篷内这对安静的年轻人,向其中的灰衣少年道:“这位小哥,令弟看起来面色不太好,是不是晕船啊?”
  灰衣少年正是炎溟使所扮,他温言道:“舍弟自幼患有心疾,我们这次出门是为了替他寻一位老大夫治病。”
  老船夫同情地看着垂首不语的楼妩月,又问:“那大夫怎么说?”炎溟使道:“大夫给了药方,但药材欠缺一二种,我们得回家配药熬制,慢慢调理。”一边说一边还将楼妩月的披风裹紧了些。
  老船夫安慰道:“令弟还年轻,细心调理会好起来的,倒是你做哥哥的要多费心了。”
  炎溟使佯装感慨道:“多谢前辈。爹娘已逝,我只剩下小弟这一个亲人,只要能治好他,无论付出多少辛苦我在所不惜!”
  楼妩月心中一阵恶寒,斜睨向炎溟使。两人目光交织,她目带讥诮,他眼含冷笑。
  木船绕至下一个渡口,老船夫将船停在柳荫下,提着葫芦上岸准备买酒水和其他用品,炎溟使拿出碎银子托船夫为他买一对面具和几只烧饼。楼妩月靠在舱壁上,望着岸上树荫下用闹竿挑着诸色杂货的货郎、扇着草帽的卖油翁与挎篮叫卖菖蒲、艾草、石榴花的女郎出了一会神,忽听并排停泊的另一艘船上有人道:“这位先生,您有没有见过画上这位公子?他姓温,今年十八岁,半个多月前在北渝九霄山庄外失踪,我在憬州附近的客栈见到了他留下的记号。”
  “难道那人是在找温公子?”楼妩月寻思,“那晚他与我被人冲散后便不知所踪,家人至今未见到他,莫非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那艘船内另一人道:“你不妨去沅水中游沿岸找找。”询问者急切道:“先生您见过我家公子?”
  “那倒没有。我见这画上的公子生得俊俏,就告诉你一件秘事。听说沅陵江边最近停有一座楼船,船主虽是个年轻女流,却泼辣暴力,但凡有路过的男子多瞧她两眼,就被她命人吊挂在船尾惩罚;不过要是年轻俊秀的小伙,说不定她会将其劫上楼船招待个三五天。没准儿你家……”
  只听“咕咚”一声趴地的闷响,一人尖叫:“哎哟——你怎么打人啊!”像是船上答话人的声音,接着询问的男子粗声骂道:“你他娘的再敢胡说,小心大爷我不客气!”然后脚步声“噔噔噔”远去。
  楼妩月哑然失笑,削肩轻颤,当她随意转过脸时,发现炎溟使正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禁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这时,老船夫提着一壶烧酒、一袋茴香豆和一个药包进了舱,并将两个竹编面具和一包烧饼递给炎溟使。正准备重新起锚,又有两个官差模样的壮汉踏上船板,对老船夫道伸出大掌:“五十文钱的保护费,拿来。”
  老船夫面露难色道:“老朽的妻子前段时间患病,为治病花了不少钱,这位大哥能否再宽限半个月?”一个虬髯官差猪肝色的脸起了煞气:“老头想抵赖不成?”正说着,一伸手够向小圆桌上的酒葫芦,预将它打落。
  “哧——”
  小圆桌突然往后撤离三尺远,虬髯官差碰了个空,脚下一滑,直接撞到一个少年人身上。官差恼羞成怒:“臭小子,你也想找茬?”
  “不敢。我代艄公付了半两银子,请您收下慢走。”少年伸手递给他一块碎银子。
  官差掂了掂银子揣好它,清清嗓子道:“算你识相,本爷暂不计较。”又转身对同伴说:“咱们走!”
  老船夫连忙解开缆绳,撑长篙将船只推离河岸,他一面划船,一面向舱内的年轻人真诚致谢:“刚才多谢小哥赠银解围!”“这没什么,您没受伤就好。”
  楼妩月早看出方才炎溟使故意将虬髯官差弄倒,以迅雷之势从他腰间钱袋中摸出碎银子,再返还于他。她被点了哑门穴,唯有清嗤一声。
  炎溟使又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舱内小圆桌上,温声道:“那晚辈就承情不让了,还要劳烦您尽快将我们送到沅陵县,舍弟需要服药静养。”
  老船夫摇头道:“去沅陵还有好几日的水路,老夫还得去铜鼎坪待两日再起航。”
  炎溟使不解道:“为什么?”
  “那是我陆上的家,浑家正住在那里养伤,我得带些药。要是你们哥俩不急着赶到沅陵,就在我家住两日,还有一间空屋子足够你们兄弟歇脚休息的。”
  炎溟使微微一笑:“那我和舍弟便厚颜叨扰了。”
  舟行至一弯河道,两岸嘉木繁荫,鸟雀啼鸣。楼妩月望见岸上经过几名戴遮阳笠、手持回字纹剑鞘并统一骑着栗色长鬃马的青年男女,眼瞳倏然一亮。原来她认出那几人是绮罗宫的同门。
  炎溟使忽听身旁少女发出一连串的哼唧声,转身见楼妩月哭丧着脸,无声说话的口型杂乱,便悠悠道:“又怎么了?想说话可以,不过别和我耍花招。”见她乖乖点头,遂出左手解开她的哑门穴。楼妩月无力道:“我晕船晕得厉害,想吐。”
  炎溟使皱了皱眉,解了她手臂和腿部的穴道,她掩口踉跄出了船舱后跑近船舷,突然飞身跳下小舟。
  船夫大惊,炎溟使忙赶过去,望着水面余下的圈圈涟漪,嘴角一抽,继而对船夫道:“请老伯停舟,再借你船内渔网一用!”
  楼妩月被网兜上小舟时,昏昏沉沉吐了不少河水,模模糊糊间又望见那个可憎的面孔,唯有腹诽了他好一顿——因为手臂的部分经脉依旧被封,她的四肢在凉水中很快麻木,自然无法潜水。
  当炎溟使将她抱入舱内时,她气得牙关打颤,用尽力气将指甲狠狠嵌入他的手臂,他却丝毫不改面色——此人分明早已猜出了她的逃离之心,故意要看一出她溺水的“好戏”!
  老船夫自然毫不知情,他自称姓荚,独子两年前被征兵做了火头军后,剩夫妻二人相依为命。
  楼妩月和炎溟使随荚老伯来到铜鼎坪一座浅山下,但见一条清凌凌的溪水如玉带般潺潺绕过山间林立的苍松,将这个宁静的村落温柔环绕,溪水下游则流入一处被高松掩映的深涧。
  来到荚家农舍的当晚,荚老伯热心生火烧了热水,又拿来备用的外衫,将客人安排在北面的小屋歇息。当楼妩月他们瞥见屋里唯一的小木床时,均愣了一下。
  荚老伯先是提了一铫子开水、一对铜盆及数块干布进来,道:“洗漱物事在此,桌旁是清水缸。”随后他打开床底木箱,将两条薄被摆在床头,对两位客人热情道:“这床是我儿子以前用的,委屈二位凑合挤一晚啦。”

☆、行舟宿处见闲情(下)

  炎溟使一边随口道谢,一边将哑门穴被点、四肢不灵便的楼妩月扶到凳子上,送老伯出门。楼妩月勉强起身,蹒跚着挑了稍小的水盆洁面,用较大的水盆濯足,过了好一会儿炎溟使方回到屋里。她见他顺手插上门闩,拉上窗帘,再施施然走近木桌旁,拿起茶壶和茶碗自斟了一杯白水,查看片刻后徐徐饮下。其后,他端了水盆凳子径自走到床架后,简单漱洗手足后,又将薄被垫在床头,脱下外衫盖住腹部,顺势往草席木床上仰面一倒,不久发出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楼妩月一面暗骂,一面暗中凝聚内力运转周身,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感觉腿部穴道畅通,她刚快走了四五步,膝关节忽然刺痛,“哎哟”一声趴倒在地。正当她坐起身纳闷之时,却听到床上那人发出一声闷笑。
  楼妩月怒道:“是你封穴时捣的鬼?”炎溟使依然合着眼帘,轻嗯了一声,道:“你双腿筋脉不畅,这两日虽可以勉强行走,却只能是龟速,所以别妄想逃脱这里。”
  楼妩月看他唇角微扬,分明一副欠揍的表情,冷哼一声,扶着桌腿重新站起,拎起茶壶假装要倒水缓口气时,霍然将它朝他卧下的床头丢去,茶壶却被他翻身用外衫一把兜住,仅在空中溅出几点水花;她迅速举起一把竹椅朝他扔去,却被他飞身稳稳接过;当她再抄起桌上燃烧的烛台时,他冷然道:“你若还想让老船夫两口子活着,最好别惊动他们。否则,我能让他们即刻毙命。”
  她怒瞪向他,见对方的眼神已变得冷冽透杀,又隐隐听到南面小屋里传来老婆婆的咳嗽声,才悻悻放下烛台,轻叱道:“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楼妩月扫视墙壁一周,缓缓移步,从墙钩上拿下一根鸡毛掸子握在手心,咬牙走到角落的躺椅边,往上一靠。正待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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