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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我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为之一动。抬眼并不作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呦——”肖飞燕一手缠着足上两尺长的的裹脚布,不忘尖着嗓子搭腔道,“有些人啊,就是。。。”
“啪!”
肖飞燕的话才说了个开头,脸上便顿时显出一个通红的五指印。
“你。。你。。。”
这一记耳光打的响亮,屋中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肖飞燕捂着脸,一双含水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恼怒掩饰不住。
我耸耸肩,从她的身旁走过。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魏灵霄的声音响起,“天还没亮,就在这里吵,有意思么。肖飞燕,你不是总爱问我‘管你什么事’么?那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又管你什么事?不要总是嘴上一套,实际一套好吗?”
“哼!”肖飞燕不禁气急败坏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不信了!今天非得给某些人一点颜色瞧瞧——”
“就是!”瑶瑶也在一旁助阵。
我只是轻拍了拍身上的泥印,然后抬了抬头。
只见肖飞燕快步走了过来,她缠着足,看样子入宫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浣衣局的宫奴,十有五六都是一双小脚,大多是自幼养在闺阁中的官家小姐,因着母家获罪,被充入掖庭的。
倒是宫女,多数出身贫苦农户,都是天足居多。
我突然开口,嘶哑着嗓子问道。
“你想要什么颜色?”
“我、我,”肖飞燕一顿,还未回过味来。
我站起身走了两步,对着她那精致小巧的鼻子,便是猛地一拳。
“啊!!”肖飞燕顿时一声惨叫,捂着鼻子,血从鼻孔流出。
我揉了揉拳头,淡淡道。
“我觉得红色挺好看。”
说完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你过分!你、你。。”肖飞燕指着我,眼睛里含着泪,疼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呜呜。。。”
绿釉和瑶瑶赶紧过去,瑶瑶取出一方白帕子,替肖飞燕擦鼻子上的血。
翘儿正进屋,见此更是激动,上来便要发难。
“可恶!你扇我,还、还。。”
肖飞燕气得跳脚,刚止了会血,这便又冲了上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韩公公的声音。
“都没事闹些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 龙佩
“公公——”
一屋子的宫奴顿时安静下来,多少还是对韩太监有些忌惮的。
我没有起身,一手抱着膝坐在地上冷眼瞧着。韩太监倒没什么了不起,仅是一个管事,平日却总是一副耻高气扬的样子。而今日看起来,却较往日有些不同,脸上没有了那副神气,变得小心翼翼的。
“哎,您请。。您请。”
果不其然,韩太监点头哈腰的将来人掺进了门。
屋门吱扭地一声,外面天还未大亮,这样灰蒙蒙的一片天。走进一个四十上下的大太监来,一手拿着拂尘。身上的衣服颜色料子,皆可以说明其身份。
一屋子的宫奴顿时呆了,大概是从未见过这样高阶的宦官,纷纷屏声息气,生怕得罪了人似的。
这可是御前伺候皇上的人,在底层的宫奴眼里,便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就连掌管她们月钱的韩太监也是云泥之别。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可以叫你人头落地,小命不保。
“哼。。”那大太监倒是毫不客气,抬了抬眼皮将那屋中的人逐一打量了一圈下来,鼻子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展了展衣袍,示意韩太监说话。
“昨天夜里,皇上回乾清宫的路上,适逢小雪天寒地滑。偶遇了一名宫人。。。”
说道这里,韩太监顿了顿,像是有意卖个关子。屋中的宫奴都睁大了眼睛,竖着耳朵听着下文。
我抱着膝盖的手未曾松过,紧紧地拧着裤腿。坐在前边靠着墙的魏灵霄,则是抿着嘴,似乎对那大太监说得话并不是很感兴趣。
“陛下腰间的白玉羊脂蟠龙佩掉在了地上,被那宫人捡起未曾私藏于己囊,交还给了陛下。陛下见她是个不贪财的,也规矩稳重的很,谈吐更是不凡。。。”
斜前方的是肖飞燕,只见她此刻的神色有些怪异。接而低垂着头,对着袖口看了好半响,脸上的表情丰富而复杂。
“陛下随手将那佩玉赏赐给了那宫人,也没问那宫人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韩太监的声音尤为尖利,“不过看她身上的宫服式样,像是咱们浣衣局的——”
话说到了这里,言下之意不必解释。一屋子的宫奴面面相窥,无不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我抬起头,便撞上魏灵霄的目光很是和善,微笑了一下。我错开眼没去看她,而是穿过她去看那斜前方。
肖飞燕没有说话,更没有什么反应。她的脸色带着一种诡异的潮红,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憋着一口气。旁边的瑶瑶和翘儿用手指点了点她,却是一动不动,绿釉更是纳闷。
“现今可以确定那宫人许是在你们当中,那个有那好福气的,快些站出来。。”韩太监意味深长道,“这可是好事呐。。。”
屋中的一干宫奴又是一番大眼瞪小眼的冷场,我低下头下巴抵在膝上,另一条腿伸到了墙角。那裂着缝细的石壁,曾经粉饰过,如今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带着一丝讥讽地看着灰突突的墙角。
余光中,可以看见肖飞燕的一脸的局促不安。她双颊绯红,头上似乎还渗出了汗珠。咬着嘴唇,用纠结的眼神去瞧着袖中,唇瓣都被咬出了血珠。
她那标致的鼻子,刚刚被挨了一拳,但丝毫不影响她无瑕的容貌。其实肖飞燕的确是个毫无争议的美人,略带着水雾楚楚可怜的双眸,一张吹弹可破的鹅蛋脸,红唇生得小巧。耳垂若是配上一副珠玉耳珰,自然是极美的。
作为一个被充入掖庭的罪臣之女,却总是放不下从前大小姐的架子。人也娇气,一双手平时浸在水里,却要费上极大的一番心思保养。抹着托人从宫外捎来的秘制的膏药,光是那小小的一盒,便花去了月钱的一多半。明知道小脚不方便干活,却依然坚持用那两尺长的布条缠得严实。
此刻的肖飞燕,像是身下长了根钉子一样,坐立不安。但又不敢太多的表现出来,那副样子倒是百年难得一见。
“怎么,没有人吗?”韩太监见没有人应答,顿是再度开口,重复道。
我揉了揉被湿寒所侵袭的膝盖,身上裹着没有被里的棉被,说它是棉被,都是夸张。里头的棉絮早就不知所去了,薄薄的一层,根本抵不了什么。
那边的肖飞燕,咽了一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却又没有做好准备似得。倒是在她身旁的瑶瑶,还有翘儿都觉得肖飞燕有些奇怪。瑶瑶小声似乎是要询问肖飞燕怎么了,而肖飞燕却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也不理会瑶瑶的问话。
“啊——你们都给本公公吱一声呀!”韩太监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我冷得浑身麻木,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身子,里那生着炭火的炉子又近了一点。
肖飞燕握着拳,胸腔起伏不定,像是呼吸急促的样子。
韩太监像是有些不甘心似得,可就是没有人答应他。索性只得回过头,又是点头哈腰的对着那大太监说道。
“看样子。。这、这,真是没有了。。您说这。。。”
那大太监倒是没什么情绪,很是冷淡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根本就没把那韩太监这一类的货色放在眼里。不过听他说话,还是开了口正要说话。
“公公。。”这时只见肖飞燕咬着嘴唇,突然说话道。
“其实,我。。”
肖飞燕呼出一口气,在屋中众人的注视下,说道。
“婢子飞燕,昨日夜里。。是婢子。。。”
一时之间,屋中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一处。
“飞燕?”那大太监盯着肖飞燕看了一眼,突地嗤笑一声,“三更半夜,宵禁时分。你一个洗衣的宫婢,好端端地在外面作甚?”
“婢子、婢子的荷包丢了。所以。。所以就去宫道上去寻,偶然间看见一枚玉佩。。。又碰到了。。陛下,然后。。。”肖飞燕一怔,接而支支吾吾地说着。
“宫人夜间无故在宫中行走,是什么罪?”大太监似笑非笑,冷哼一声,“你可该知道!”
肖飞燕涨红的脸,已经到了脖根,声音更是小了下去。
“婢子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大太监毫不客气地问道。
“那荷包里装着十两银子,婢子知道这点小钱对公公来说,无非是九牛一毛罢了。但对婢子而言,却是整整一年的积蓄。”肖飞燕本就含着水雾的眼睛,此刻更是眼泪汪汪。
“婢子省吃俭用,从指缝里抠出来的那么几个银子。。无非是为了在教坊司做舞姬的妹妹能够过得好一点。。”
“婢子一家获罪,妹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婢子没有办法,只得铤而走险。。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偷偷摸摸溜出去寻,就是怕第二天被人拾了去,寻不着了。”
肖飞燕说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没想到婢子无意间遇见了陛下,其实婢子也想过将那佩玉据为己有。就是这一块。。”
肖飞燕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来,果真是羊脂白玉。五爪的蟠龙雕于其上,栩栩如生。
“但婢子记得母亲在世时曾经说过的话,不义之财,决不可拿。况且。。婢子也不敢。。。陛下慈善,恕了婢子的罪。婢子真是。。呜呜。。。”
肖飞燕说道这时,涕不成声,哭了起来。
我坐在墙角,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屋中的宫奴无不动容,同样也暗暗羡慕着肖飞燕的好运气。
而我,仅是在听到句‘唯一的亲人’,心中突地一揪。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环绕于心头。
那大太监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宫中人事见得多了,自是习以为常。听后临末了,不紧不慢地问上一句。
“你是在那条道上遇见陛下的?”
“婢子。。婢子也记不清了。。。”肖飞燕哽咽着摇头,“那时天黑,婢子一个人在外面,难免害怕。心慌意乱的,也顾不上什么了。。哪里还会注意哪些。。。公公若是不信,可以问屋中的其他人,婢子半夜时是不是找借口出去了好长时间。。。”
屋中的宫奴,自是有些个点头的。
“是吧。。”
“好像是,有一会。。”
“不清楚。。不过大概是有吧。。。”
“。。。。。。”
见事已至此,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于是韩太监借势,忙是一脸恭敬地对着那大太监问道。
“您看。。这算是行了吧?”
大太监终是点了一下头,不过依然没怎么理会这韩太监。不过看肖飞燕的眼光没那么尖锐了,倒是缓和了不少。
“哼,浣衣局倒是出了个齐整的。也罢了,收拾了东西跟着洒家且走吧。”
“婢子。。婢子。”肖飞燕红着眼眶,激动地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屋中的宫奴,更都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一个个眼睛红得赶上肖飞燕的眼眶了,炙热的目光像是要将人活活烧死一样。
“快着些,别误了时辰。”大太监到底是御前的,像肖飞燕这类宫奴也同样见得多了,自然也是见怪不怪的了。不过还是悠悠地说道,“飞燕,这名字起得吉利,倒是真到了枝头。呵,是个有好福气的,也算是你的造化喽。。”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侥幸
肖飞燕这且连衣服都不及收拾,便激动的哆嗦着出了屋去。
“你们这浣衣局的风水倒是不错得很呐。”那大太监不咸不淡地说道,甩了甩拂尘道,“打前年出了个淑妃,而后那叫什么轻音的小妮子,如今可是安喜宫万皇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现在又出来一位新主,呵,倒是难为了这小地方,一个个调教得真真是不错。。。”
“哎呀,公公这才是抬举了哩,”王嬷嬷笑得皱纹似两道鸿沟,“在这浣衣局做差的,都是些天资蠢笨的货色。也就能干的了这些粗活,哪里配服侍皇上和各位娘娘们。就说这规矩悟性,也是比御前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偶然有那么一两个拔尖的,这可不么,都是造化了诶。”
“说得倒是一点不差,”大太监唤过那个一块前来的小徒弟道,“也是你们的运气,赶上了就好生烧高香吧,哼。”
“是是是。。”韩太监忙是应和道,又说了不少好听的奉承话。可惜那大太监似是听多了这一类的话,早就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了。韩太监这马屁拍得着实是好,不过人家不买账就只是废话了。他倒也丝毫不觉得尴尬,腆着一张脸,弓着腰那样子活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那王嬷嬷也同样是笑容满面,只是那皱纹让人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我轻蔑地看着屋门前,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
其实你就是跪下管人家叫爹,人家也不见得会把你放在眼里。
那又何必要如此呢?
在我的脑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它不允许我向任何人低头。
即使是在尚宫局,因为年轻资历尚浅,被人轻视;
即使是在宫正处大牢,被酷刑拷打,遍体鳞伤;
即使是此刻。。依然骄傲的。。活着。
“咳咳咳。。。”
我咳嗽起来的次数与日俱增,而瓶中的药却已经没了大半。
咽下一粒药丸,我靠着墙揉着眼睛。
“哎,您慢走啊。。嘿嘿嘿。”韩太监的腰深深地陷了下去。
天已经微亮了,只是太阳还未出来。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天。
照例来说,此时天刚刚放亮,应该是宫奴们打水洗漱的时间。
而此刻大家都没有急着去洗漱,而是像炸开了锅一般,嗡嗡地吵成了一片。
当然是因为肖飞燕的事情。
它很快便传到了其他屋去,这件事将在极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成为浣衣局上下大小宫奴,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
至少,三个月之内,这个名字将会被不断地被大家提起。
每个人的脸上,羡慕嫉妒恨一览无余。
翘儿的脸上尤为精彩,那副愤愤然的神情,说出的话语也透着一股子醋味,几乎不加掩饰。绿釉倒没那么严重,不过脸上的表情也是酸溜溜的。瑶瑶则仅是羡慕,没有那样过激的神情罢了。
平日里大家都是一样的宫奴,每天洗衣晾衣,风吹日晒。不可否认,肖飞燕的确是漂亮,不过漂亮又有什么用呢,干起活来一点都不见有什么优势。因此大家内心都是平衡的,也不存在嫉妒与否。
然而如今,肖飞燕被御前的人带走了,每个人内心的那平衡感失调了。
那么再好的姐妹,又能如何呢?
呵呵。。。这就是人性。
那个瑶瑶,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她一脸羡慕的样子,不过眉眼间依然带着那么一丝不甘,其实内心也很不平,只是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罢了。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有些头疼,起身走了出去。
雪停了,下得并不大,在地上仅是攒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不过看着这天气,似乎还要下的样子。
我握着手中装着药丸的银瓶,突然带着嘲弄地怪笑了一声。
苏子琪,你真是。。。
逃得过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么?
我缩了缩袖子,外面的风不是很大,但吹起来真的很冷。
屋子里再不济,还有一个烧着炭的炉子。还可以裹着那没有多少料的破棉被,和那条薄的像煎饼似得,被肖飞燕趁我不在时偷偷剪烂了,至今已经用针线里子缝补了七八处的的破褥子。
在发现褥子上的窟窿之后的晚上。那桌上蜡烛,很‘意外’地掉了下来。当火苗被扑灭时,肖飞燕的褥子已经被烧焦了一个巴掌大的洞。
外面冷得厉害,雪天之后总是如此。
肖飞燕,也活不长了。
从她开口,出示佩玉,到和御前的人走时。
她就注定着离死不远了。
我没必要对敌人仁慈,于我而言却是最大的残忍。何况路也是她自己选的。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雪地偶遇宫人拾玉归还的故事。
不过是一个好听一点的借口,或者说由头罢了。
羊脂白玉蟠龙佩。。
那从帐外随手扔进来的东西,便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罢了。
就是那么简单。
我攥着那块玉,在回到浣衣局的路上,越发觉得可笑。
难道不可笑么?
那样努力的想要摆脱,却依然改变不了什么,依然是那样的结果。
我厌恶的,便是这样受人摆布的命运。
正如同裸露着的疤痕一样,都是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