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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容嫣没闲着,她算过了,自己的嫁妆加上秦晏之许她从秦府带走的东西,最后折合成现银约六千两。这不是笔小数目,简简单单够她安逸地过一生了。
不过她不想坐吃山空。于是抽出三分之一,打算置办田产。
为何置办田产?因为土地才是最根本的保障。农业本身就是社会经济基础,尤其是农耕文化的国度,加上这个时代产业分化缓慢,结构单一。所以没有比发展农业更适合的了。
理论如此,实践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比如说最基本的——买地。
她预算过:良田五两一亩,她可以买四百,差一些的能买五百。卖田者不在少数,可她人生地不熟,又正值冬季白雪皑皑,没办法了解田庄真实情况。
对于土地质量,做个实地考察,多听多问能探出来。可过程长不说,重要的是太张扬了。
她孤身住在容宅已然瞩目,平日里都是低调行事,若再让人知道她有千两家产,危险系数免不了会升。
故而想来想去还是该找个中间人,而整个宛平也只有一人能帮她。
谭青窕——
自打冬至那日离开临安府,容嫣一直没再去。中间表姐来过一次,劝她不要和表姐夫计较,他是男人,总归思虑不周。
容嫣没在意,嫁不嫁在自己,和他一外人计较这些干嘛。再说他看不起自己,也不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至于陈侍郎,吃了容嫣多次闭门羹,心思也淡了。虽不甚甘心,毕竟是官宦世家,姑娘不愿嫁他不至为此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儿孙仕途。
所以容嫣更犯不上和徐井松较劲。
可她还是不想见他。
于是拣徐井松在卫所的时间去了临安伯府。
几日不见,青窕神形略显憔悴,可见了表妹眼睛登时亮了。
以为表妹还因提亲的事生气,如今见她来不知有多高兴。如此容嫣倒惭愧了,表姐始终真心待她,她却一直在躲。
和青窕用不上过多寒暄,聊了几句容嫣便把所求之事道来。青窕闻言笑了,不过买田而已,还以为多大的事。临安伯府庄子多,随便寻个管事都对宛平的田庄了如指掌,让他们去打听,旁人也只会认为是临安伯府要买,两全其美。
容嫣施大礼谢表姐,青窕怅然。自小一起长大,情比亲姐妹,才几年不见便如此生分了。于是幽幽叹了句:
“和谁见外,也不要和亲人见外。”
二人感喟,后院丫鬟来了,进门便道:“夫人,小姐的烧退了。”
青窕长舒了口气,方要向容嫣解释,小丫鬟接下来的话把她吓得一惊,又坐在了椅子上。
“乳母道,小姐胸口上突然起了红斑!”
容嫣随青窕去了后院,这才知道澜姐儿前几日突然高烧,三日不退,青窕不眠不休地守着,今早才见降温。容嫣来之前,小家伙还颇有胃口地喝了粥,本以为快好了,可这会儿
后院,徐静姝正守着侄女。见嫂嫂赶来,她也有点慌了。
眼见澜姐胸口越来越红,大夫却还没到,青窕急得直掉眼泪。
澜姐儿见母亲哭,伸出小手给她抹泪。小家伙精神不错,容嫣看看她胸口,那红色不是斑,是疹子。
先无症状高烧,烧退后出疹,不痛微痒容嫣摸摸她小脖子的淋巴,问乳母她可曾出过疹子,乳母摇头。
容嫣笑了,抚着表姐的背安慰道:“别怕,澜姐儿这是要好了。”
青窕惊讶,容嫣解释来。这只是幼儿急疹罢了。高烧三四日,服药不退,一旦退了便会出红色疹子。不过这也是最后一个阶段,一般两天内疹子便会消,不留痕迹也没任何伤害。只是两岁内的孩子容易患,澜姐儿都三岁了才出,比较少见。
虽将信将疑,见女儿症状确如她所言,青窕便按她的嘱咐安排下人。
给澜姐儿擦洗后,又喂了水。小家伙耐不住疹子痒,总是去挠。乳母按住她,一撒开她又挠。容嫣寻了两块丝帕,把她小手包起来。澜姐儿挥着被裹的小拳头噘嘴道:“痒,小姨我痒。”
容嫣笑着摸摸她头。“小姨知道澜儿痒,小姨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痒了。”说着,一边朝她胸口吹气,一面用指尖点她的小下巴,小东西被逗得抱着两个小拳头咯咯直笑。
“还痒吗?”她柔声问。
澜姐儿小脸凑了凑,拖着软糯的声音甜甜道:“小姨亲亲,亲亲就不痒了。”
容嫣哭笑不得,小东西好会撒娇。这么招人疼的小团子,看得心都软了,巴不得能搂在怀里亲个够呢。于是捧着她小脸亲了一口。
澜姐儿眯起眼,伸出圆滚滚的小胳膊扭道:“小姨抱抱,还要。”
容嫣败了,心彻底化成了水。她含笑伸手,却闻身后人道:
“澜儿,不许闹了!”
是徐井松,他回来了。
容嫣默默站起,回身揖礼,一抬头发现虞墨戈也在——
随徐井松同行的还有请来的大夫。给澜姐儿瞧过后,道她并无大碍,待疹子退了便好。听闻和容嫣所言如出一辙,青窕松了口气,静姝也兴奋地对兄长讲了方才的事。
徐井松淡笑,不以为意,唯应和地点了点头。
青窕激动,一股脑把容嫣欲买田的事也道了来。这可让徐井松心下愕然,不禁扫了她一眼。
原是带了家底的,不怪底气那么足,说何不肯做妾。想置办田产?心路转得倒快。可也是,一个能主动提出和离的女人,自然不简单。不过一路从书香千金到深闺妇人,她哪接触过这些,岂懂得中间的门道?那地里长的,可不是她小姐妙笔生出的花;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宣纸上的香墨,黑白分明。
女人的命运便在后宅,想独立,岂不知到头来是花钱买糟心。
不过有些人是天生执拗,不叫她吃吃苦头,便不知回头。
“这岂不是小事一桩。放心,都是一家人,我遣个管事帮表妹打听着便是。”说着,视线一转,又落到了虞墨戈身上,盯了他半晌,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虞三少爷,您能不能少惹些麻烦,您这是要陪我一起过年吗?”
虞墨戈慵然而笑,目光流转,扫了容嫣一眼。“也不是不可啊。”
青窕和静姝听得糊涂,茫然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想来这事也挡不住被传,徐井松摇了摇头,苦笑道:
“他为了栖仙楼的花魁,把严府二少爷打了!”
讨好()
头晌虞墨戈去栖仙楼喝酒;和严家二少爷严璿同争花魁;几句不和便动起手来。严家少爷书生一个;带的几个护院连虞墨戈都入不了眼;更不要说军籍出身的九羽。
眼见着一个个被收拾得七零八落;这严璿还不服气;竟和九羽挑衅;结果可想而知
虞墨戈名声在外,风流韵事什么没做过。不过这两年颇是安静,今儿怎就突然去争花魁?还冲动地把人打了。
而且惹谁不好;偏惹的是严家二公子。
严家地位可不一般,老太爷是翰林院大学士,太子太傅;严璿父亲更是吏部尚书;身在内阁,资质颇老;连首辅都要敬他三分。
再说这严二少是纨绔里出了名的泼皮。这不;挨打后一怒之下把虞墨戈告上了公堂;不依不饶。若不是徐井松闻讯赶来;从中斡旋;人都领不出来。
众人既惊且忧;可能除了觉得“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小迷妹徐静姝一脸的骄傲,没人不为这事犯愁的。
以虞墨戈和临安伯府的关系,这事他们不能不管。
徐井松愁眉不展;当事人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丝毫没放心上。言道不扰徐澜养病,改日再议,便跟着前脚离开容嫣告辞了。
临安伯府离容宅不远,容嫣没乘轿子。
拐入三元巷子口,便是家茶馆。容嫣留下歇脚,杨嬷嬷趁这空档去了药铺。从离开秦家月余的功夫发生太多事,她得去给小姐抓点清火的药。
杨嬷嬷才走,坐在门边的容嫣见对面胡同里有人朝这望,仔细辨认,竟是九羽。
二人视线对上,九羽淡定点头。容嫣看看他身后的马车,懂了。余光扫了扫,见无人注意便过去了。
方走到九羽身边,还没待她招呼,一双手蓦地掐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提,心忽地一下,她整个人被拉上了车。
马车里,虞墨戈握着她腰轻笑。容嫣慌忙推开,嗔了句“让人看见了!”便将车帘掀了丝缝朝外望。虞墨戈笑意更浓,长臂一伸又将她揽了回来,扣在怀里。
“这路僻静,没人。”
说着便低头朝她颈间吻去。
濡湿的温热在这冬日里特别地清晰,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她缩着脖子躲,身后那双唇追逐,终了不轻不重地在她颈脖根咬了一口。
容嫣猛吸气,“呀”了一声。
虞墨戈谑笑。“你都不问问今儿发生了什么!”
还用问吗,徐井松不是说得很清楚。
容嫣摸着脖子,平静道:“我们约定好的,互不干预。”
虞墨戈沉默片刻,身子蓦地朝后一仰,手搭在膝头慵然道:“果然守约,那今日与我回别院吧。”
“不行!”
“为何?”
“前儿个不是去了吗。”
“太久了,想不起来了。”虞墨戈笑容轻佻,容嫣无奈。
“嬷嬷在等我。”
“让九羽去知会声。”
“今晚还要把账拢出来。”
“明日再拢”
“明日要商议买田。”
“”
气氛有点微妙。
狭长的眼睛微眯,虞墨戈扬起下颌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膝头漫不经心点了点,突然鼻间一声哼笑,道:
“你是在和我闹别扭吗?”
容嫣没应。
闹别扭,不至于。他们之间没有情感羁绊,自然也没“别扭”可闹。不过从合作的角度而言,她有点不高兴。
他今儿去争花魁,容嫣不惊,这个时代的男人本就有这种自由,更何况被徐家小姐灌输久了,知道他的名声早有心理准备。本来就不涉及感情,何必较这个真。但没争到便回来找自己,这就让人心里不舒服了。不是因嫉妒,而是他把自己放在了和烟花女子同等的位置上。
二人发生关系,是建立在平等约定之上的,不是交易。这几日她去过两次,且都是他提出的。但这不意味着她没有选择,她今天就选择不去,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服侍,也没必要去讨好谁。
心里义正言辞,然面上却噤若寒蝉——
虞墨戈看着颦眉深思的她,无奈笑了,随即佯做失意地长叹一声。
“听闻你在临安伯府,我连个犹豫都没有,出了公堂便跟着徐井松来了。亏得我痴心,一早还在琳琅阁给你拣了这个。”说着,将一朱漆描金木匣递入她手。
容嫣打开,是一只墨绿翡翠镯子,和自己曾给他的那只很像,玉质绝佳,精雕细琢,刀工丝毫不逊那只。
可她还是扣上,送回去。
“收着吧,当我还你的。你的那只我找不到了。”
容嫣犹豫。“其实你不”
“明天——”虞墨戈蓦地截了话,看着她忽而又想起什么,顿了片刻,认真道:“若忙完了,你愿意的话,我等你。”
说罢,勾唇而笑。一抹落拓的温柔从他深眸中漾出,一直荡入了容嫣的心头。像触碰了蜗牛的触角,她心登时软了
京城,英国公府。
虞晏清怒睛隆眉,比他手中摩挲着的青铜卧狮还要威寒三分。他盯着单膝跪地的侍卫,冷哼道:
“请不回来?”
侍卫惭颜垂目,应:“这事经了公堂,严家不肯作罢,奴婢带不走。临安伯世子去了才把三少爷接出府衙。三少爷让奴婢转告世子爷,请您帮他打点——”
“又是这些烂账!”
虞晏清捏着卧狮猛然砸向桌面,震得茶碗盖叮当响,把八仙桌另一侧的宁氏也惊得心颤,蹙眉看着儿子,劝道:“你三弟就这秉性,你又不是不知。不回便不回吧,免得在京城”
话未完,儿子脸色愈黑,宁氏赶忙噤声。须臾,又试探道:“要不,去严府说说?也不是多大的事年轻气盛,谁还没冲动的时候。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严二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能说早就说了。”虞晏清深叹道。“严恪忱是什么性子,厌恶虞墨戈和厌恶他那不肖的儿子一般。他把儿子扔在宛平为的便是眼不见心静,岂会插手这事。闹不好再让东院老爷子知道,那他更不用回了!”
他不回可不行——
眼下西北军饷案越查越深,都察院和兵部都派人去了,一旦案子查到英国公府,虞晏清躲不掉!他得找个人替他挡这一劫。
庶出的二弟远在辽东,牵扯不上,这事只能靠曾任大同总兵的虞墨戈。
可他明摆着是不想回
虞晏清看了眼母亲,见她愁色不减,知道她在为弟弟担忧。手心手背都是肉,顶罪这事,他自然不能告诉她,于是缓声安慰道:“母亲放心,再如何他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不管他。烂账处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件。明个我便去严府说说,他不会有事会回的。”
一定要他回吗?
宁氏看着儿子,眸中的情绪如潮涨落,缭乱不宁。可终了还是平静下来,把疑问留在心底,垂目道了声:
“好。”
临安伯府的李管事两日便给容嫣选好了良田,不过他只讲了概况,怕容嫣不懂,干脆给出了最佳选择。
容嫣感谢,却没答复。
四百亩,于临安伯府不算什么,但对她意义不同。所以得谨慎,应该有个起码的数据分析或实地考察。什么地该种什么,不是想当然的。
于是,容嫣带着杨嬷嬷和云寄,遣赵护院驾车去田庄。
宛平是京南门户,军事重地,大部分田庄都集中在南面,路途较远。
寒冬雪重,沿途辨不出是荒郊还是农田,白皑皑一片,瞧不到头,走了小头晌才到。不过若顺利的话,今儿起码能走两个田庄,天黑之前赶回城。
容嫣先去了钱府田庄。钱员外祖籍安徽,落叶归根,年过花甲的他想把田庄卖了,回安徽养老。这田庄是李管事首选推荐,也是比较下来容嫣最中意的。
钱府田庄的庄头姓周,名仁,四十出头的汉子,个不高,皮肤黝黑,看着踏实稳重。不过一双眼可透着精明。
东家已打过招呼,他知容家小姐的来因,颇为热情,请几人入上房。
周家四合院不算大,但上房布置得很讲究。冬日里烧着地龙,一室暖春。周仁端来香茶请容嫣品尝,并将田庄的情况报来:
田庄三百七十亩,基本地势平坦,有池塘,可解决旱季灌溉;西部靠山,近百亩,栽植果树;其余二百七十亩,除二十亩种植瓜蔬外,皆种小麦和蜀黍
周仁一面介绍,一面打量容嫣。她虽装扮素雅,可浑身透着股贵气,与这氛围格格不入,像仙子下凡误落人间。再瞧她那衣着,怕只那件织锦披风就够买下二十亩田了。
这养在闺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亲自过问田庄,她听得懂吗?
把情况叨咕完了,周仁咧嘴一笑,道:“实话讲,打理庄子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您完全可以如现在东家一般,把田庄交给管事,在府里收利便好,何须操这份心。您瞧钱员外,一年到头也来不上一次,我不也帮他把田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按时按晌给他收租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