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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黄章撩起眼皮,眼角横生出沧桑的皱纹,一条一条浸过岁月的磨砺,“这倒不必,老夫有一句话想问,不知当讲不当。”
千梵脚步停下,任由黄章探究的看着他。
“山月,佛会变吗?”
千梵一怔,层次分明的瞳孔里刹那间飘了雪似的,纷纷扬扬遮住了眼底的细微的情绪,袖中的手指贴在佛珠上,无意间『摸』到了珠身上篆刻的‘我佛慈悲’。
他垂着眼,看见一只小鸟扑棱翅膀从树上落了下来,认真啄着地上散落的五谷粒,这东西大概有点挑食,只啄雪白的稻米吃,天光在它黄绒绒的翅膀上渡上一层薄光,像极了佛光普照万物的景象。
佛是万象,万象皆有专情,连一只鸟都有偏爱,为何他不能有呢?当年他七岁入佛门,是与佛有缘,如今也不过是和这只鸟一样寻到了自己欢喜的‘稻米’,传道授禅怜悯慈悲于是山月禅师的责任使命,而千梵却只是个寻常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佛自在人心,从不因世间爱憎别离改变。”他浅『色』的瞳仁望着遥远的天际,“佛不会变,千梵向佛的心也不变,也许唯一会变的是离开青山古刹禅音渺渺入红尘浮世修心拜佛。”
听他这么说,黄章心里惊了惊,没料到他有意试探,竟得到了一番不知深思熟虑多久的打算,喉咙滚动几回,最后将叹息咽回了腹中,“既然你已有打算,老夫不多说了。”
千梵点点头,送他回府,并肩而行没几步,忽见天边似有流星一闪而过,他眼里一喜,“黄老,高宸枫一案最后的证人说话了。”
*
图柏等了一夜,没等来千梵,倒是等到了『摸』黑上山的解羽闲。
解阁主一身黑衣,肩上落满了初冬的白霜,臂绳紧缚的袖子下『露』出一双缠了绷带的手。
开门看见对方,两人心里皆道一声倒霉。
“没想到有人还能伤的了解阁主。”图柏决定看在千梵的面子上好好招待他,将人迎进客房,还礼貌倒了杯隔夜的茶。
解羽闲也不跟他客气,仰头喝尽,“整座山的打手和家奴,外带一个浑身正气凛然没屁用的大尾巴狼,就算是图公子,估计也就这样吧。”
他们一回来,就听说杜云等不及他们,趁夜带着证据就冲出文安寺前往皇城上告张定城去了,而这一路幸得解羽闲相送,才把杜大人安然无恙送进宫里,图柏也就跟他有点同行恩怨,又不是脑残,立刻知恩图报大大方方抱拳道了声谢。
图柏,“路上我听千梵说了,他说我们打草惊蛇,被张定城发现了,所以才会暗中派出打手和家奴刺杀杜云,你们前脚上山,张定城后脚就封锁山门,打算来个杀人灭口。有个地方没想通,我们对外调查的关注点一直是高宸枫的死,从未泄『露』过账本和票据的事,他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又或者,我们哪里『露』馅了?”
解羽闲低头整着手上的绷带,“杜云进宫后,我就是去查了此事。当天有人向皇帝和张府飞箭送去两封信,一封是衡州大旱官员贪污赈灾银的揭发信,另一封则是送信人称自己有张定城贪污的把柄,要他立刻进宫揭发自己,否则就昭告天下。”
他转着茶杯,用指腹摩擦杯壁经忏花纹,“你出事后,张府的人驾回了带血的马车,车上有个荷包,里面藏着的纸正是高宸枫遇害当晚匆忙撕下来的那半张。纸上写着的是你在张府院中找到的那只藏了贪污票据和名单的木盒的位置,张定城误打误撞知晓我们已经在查贪污之事,以为送去威慑信的是我们,所以才会怒不可遏要着急将杜云灭口。”
图柏若有所思,“是谁故意暴『露』陷害我们?原因是什么?对了,皇宫的守卫这么烂吗,竟然能让人将箭钉到皇帝的宫殿里。”他咧嘴笑,几乎想到了皇帝发现那只箭时仓皇恐惧的表情,又留千梵,又抓杜云,活该吓死你。
他们一人一妖都是江湖浪『荡』子,没有杜云和千梵对待帝王的尊重和严肃,『插』科打诨对皇宫耍一翻嘴皮,才又正『色』说起正经事。
“皇宫你还进不去,皇帝后院的三千美人儿你也就想想而已。”解羽闲瞥他,“放箭的人根本不需要进去,只要他有百步穿杨之术,在皇宫防线以外也能将信送去。”
图柏道,“明明是你惦记贵妃。”他心想,千梵比他们好看多了,“若是这么说,江湖上兴许还真有一个人有这般卓绝无人能敌的箭术——江湖人称驽箭离弦的穿杨山庄掌门常宗明。”
解羽闲勾唇,“我查的就是这个人。”他从怀里『摸』出扇子,剑眉之下目光凌然,“怕是你不知道,此人单字 ‘启’。”
图柏瞳孔猛地一缩,“张府的下人,张启!”
解羽闲转头望着窗外夜『色』,微微一笑,“图捕快,鱼儿很快就要入网了,等会儿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黎明,天还未亮。
远处巨大肃穆的城墙伫立在晦暗的天光下,一点幽暗的光从八角红阁楼中透出。
张府门前挂着的丧幡游魂似的飘起,偶尔落在看守府门禁军的冷甲上。张定城与杜云入宫当天,皇帝就下令封锁了张府以及将所有牵连在内官员府宅,派禁军严加看守,贪污受贿之事未查清,不准任何人出入,以防送信串通。
“再不走,你也会被连累。”
张『吟』湘站在窗边,任由风吹散自己的头发,听见声音,她沉默不语,怔怔看着不远处湖心潭影影憧憧——正对着窗子的那株干枯的相思小树已形容枯槁,枝叶零落了。
张启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高宸枫的账本上写的清清楚楚,这回老爷怕是难洗清自己。贪污受贿可是要诛九族,小姐你看看门前看守的禁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吟』湘凝眉,抬头望着几乎能将她罩住的男人,目光发冷,“宸枫的账单你是如何知晓的?”
大概受不了她这种眼神,张启眼里暗了暗,向前一步,将张『吟』湘『逼』得后背抵在窗边,他抬手将披风抖开,强行把人裹在里面,沉声说,“我如何知道的?”掰过她的下巴,『露』出笑容,“每日每夜我都在看着你,看着他。”
想到昏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起居日常,张『吟』湘浑身瞬间爬过一层凉意,抬手愤怒捶在他胸口,“那日……你是故意的!”
张启一只手探入披风里,挑开她的肩带,贪婪抚『摸』藏在衣裳下白皙光滑的肩膀,“我怎么忍心看你在夜里将自己灌醉,为了一个负你的男人。”
独守空闺,醉酒和怒意齐上心头,以为是举案齐眉,却不料枕边人旧情难忘,独坐垂泪,直到有人为她披衣拭泪,抱上龙凤榻,她神志不清,做了黄粱大梦,再一醒,才知晓失身于人,追悔莫及。
“你……”张『吟』湘愠怒的看着他。
“嘘,别生气,我会好好待你,如今你只有我能依靠了。”张启十分享受她被『逼』在绝境里无依无靠只有自己的样子,他疯狂『迷』恋这个女人,因为过于兴奋,声音透出一种难耐的低哑,“高宸枫不爱你,你父亲也快死了,呵,现在你只有我了,我会带着你和我们的孩子永远离开这里!”
话尽,弯腰将人强行抱了起来,张『吟』湘美目睁大,来不及挣扎,便被他点了哑『穴』。
张启眼里『露』出得意的神情,熄灭屋中的烛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屋门。
屋门打开的瞬间,他身后正冒着一缕白烟的蜡烛噗的一声又亮了起来,熏黄『色』光晕照亮门边不知待了多久的青年,将他俊美的五官都氲的似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图柏环着手臂,懒洋洋靠在门口,转头一笑,“常庄主这是要去哪儿?”
张启迅速转身冲向窗户,被突然挂在窗边的解羽闲吓了一跳,后撤一步,将背抵到墙上,抽出包袱里的刀横在胸前,“你们也是皇帝的人?”
解羽闲袖口一翻,一只东西飞了出来,冲上天空,发出小小的一道白光滑过天际,然后他这才跳进窗户,“不,在下只是凑热闹的。”
图柏用一声口哨表达了对解阁主刚刚出场姿势的看法,走进屋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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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势未愈,一运气胸口就闷疼,自然要捡最舒服的方式来。
“常庄主,刀用着还习惯吗,你的箭呢?三年前你误杀沙刀帮帮主,被江湖通缉,没想到竟然躲到别人家里当起了下人。”图柏向后靠上倚背,舒展修长的双腿,曲起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抵着下巴,懒洋洋抬起头,削薄的眼皮下『射』出一道精光。
见身份暴『露』,张启,不,常宗明手腕微不可见的动了下,烛光随刀背转动,折『射』在他脸上一道细长森然的光,“此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图柏抿唇一笑,“确实,此事和我无关。”看着他身后『露』出戒备憎恶目光的张『吟』湘,图柏伸手按了按心口,人模狗样的假装伤心,“夫人,让你家破人亡的不是在下,是你身前的这个人,若非他向皇宫送去揭发信,兴许陛下也不会一收到杜大人的奏折,就立刻拘押了你父亲。”
他话音悠悠落下,张『吟』湘瞪大了眼,震惊的看向常宗明,后者咬牙切齿的盯着图柏,手里的刀几乎按捺不住,“住口!”
图柏用下巴指了指常宗明,眼睛紧紧盯着张『吟』湘,“你父亲看不上高宸枫,也看不上张启吧。”
张『吟』湘被点了哑『穴』,不能言语,手指攥着水『色』袖子,纤细的指节用力之大泛起青白,她死死看着图柏,神『色』冷如冰霜。
“张启是可有可无的人,而高宸枫在他手中则只能像狗一样跟着,所以高大人才起了别的心思,暗中为自己磨尖了利齿,心怀期待着,希望有一日能威慑,或者扑上去反咬你父亲一口。”
张『吟』湘一贯冷傲的脸颊褪去了所有血『色』,紧紧咬住下唇,看她这副柔软样子,图柏又犯起男人的通病,怜香惜玉起来,不过幸好他这枝招摇的小花已经有草了,才让图哥哥没继续浪下去。
“不过,他的牙还没开刃,就被你父亲发现了,先下手为强,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张『吟』湘死死掐着常宗明的手臂,用近乎凄厉的目光瞪着图柏,她的嘴唇再也咬不住,颤抖着张开,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图柏眨了下眼,是真的心口疼,一方面有伤,一方面觉得强迫一个姑娘当真残忍了,他自顾多情的犹豫了下,仰起头拽了下解羽闲的袖子,“哎,要不然你来吧,我觉得你比较凶神恶煞。”
解阁主无语,低下头,用眼神向他示意门外,然后把剑压在他肩上,“赶紧问,别废话。”
图柏哦了一声,扭过头,煞有其事道,“夫人不是我强迫你,是他,你看到了我也是被迫的。”
解羽闲,“……”
跟他有个『毛』关系,脸说不要就不要吗?!
图柏抿唇一笑,在常宗明看着二人打趣稍微放松了戒备时,猛地抬手『射』向张『吟』湘,一粒石子滚落地上,她身上的哑『穴』已经被敲开了。
常宗明一愣,连忙再去抬手,就看见张『吟』湘捂着胸口,冷冷瞪他一眼,转过头哑声说,“你错了,是高宸枫负我在先,我恨他,才让人把他永远留在外面。”
图柏身体向前倾,垂眼,须臾,摇了摇头,叹一口气,“你这么维护你父亲,我理解,但他可就不是这么对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对着湖心潭的窗台边,“杜大人在送往帝都的讣告中曾写过,高宸枫死于遍体鳞伤,血尽而亡,但你怕是不知道,他身上共有七百三十多道伤口,这个数字是你父亲令人留在上面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张『吟』湘怔怔看着他。
图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故作深沉半晌,才慢慢抬起头,压低声音,“那是高宸枫来到帝都后与你相遇的时间。还记得我们一开始怀疑的是谁吗,正是你啊,夫人,你父亲在误导我们将剑刃对准你!”
他突然伸手,并起两指,如一柄剑直勾勾的刺入张『吟』湘眼里。
张『吟』湘被吓得一颤,“不,我爹他从没想过……”
曾听过杜云分析案情的解羽闲挑高眉头,看着图柏眼睁睁胡说八道,把张定城本意是要引到秦初新身上的怀疑有模有样糊到了张『吟』湘的身上,他忽然觉得睁眼说瞎话也是一种本事。
“不是,你胡说,我爹爹他不可能——”
图柏一把推开窗户,清风将屋子的蜡烛佛灭,清晨的天是雾蒙蒙的,四周都是黯淡的蓝,他环胸看着湖心潭的水面有鸟飞过,散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突然说,“站着这里能看到那棵早已枯死的相思树。”
转过身,看着张『吟』湘『迷』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又恨又妒的落在那棵小树上,图柏声音低沉,像是耳语,又像风拂过山岩,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悦耳好听,“湘湘,你只看见他站在这里相思秦初新,没曾站在树旁朝这里看过吧,从那里,刚好能看到每一日清晨,阁楼里的你对着铜镜梳妆,他怀念秦初新,也深爱着你。”
张『吟』湘将眼睛睁的最大,眼角发红,眼泪顷刻之间盈满眼眶,疯狂的喃喃,“不是的,不是,他不是……”
图柏眉头一凝,厉声说,“可你直到如今,都还在袒护杀害他诬陷你的杀人凶手!”
张『吟』湘肩膀一颤,眼泪从眼眶滑了下去,从知晓高宸枫死后,第一次泪水终于撑不回去了,她高傲的头低了下来,图柏的『逼』问和内心的痛苦煎熬将这副美艳清冷的伪装撕成了碎片,碎掉的每个渣滓扎的她遍体鳞伤,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皮囊。终于,张『吟』湘捂住脸,痛哭了出来。
“他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就算我知道我爹杀了他,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常宗明痛恨的剐了图柏一眼,抱住无助哭泣的张『吟』湘。
得到她这句话太不容易了,图柏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门的方向,有气无力道,“下一次你们到了就自己进来,别让我再干这种事了。”
姑娘他一向都是哄,从没吓将人吓得梨花带雨。
安静的屋门从外面推开,千梵与前大理寺卿黄章黄老先生同时走了进来。
“高夫人,你是最重要的证人,既然你已经承认张大人是杀害死者的凶手,请随我们一同入大理寺吧”黄章道。
第46章 相思毒(二十)()
大理寺的庭院前高高挂了十八盏巨大的铜钟,黑峻峻的钟口朝下; 像一张血盆大口; 随时随地准备将走进这里的人一口吞下。
天亮了; 初冬的艳阳照进大理寺里,明明耀眼,但好像没一点温度,阴冷直往人领口钻。
会审大殿里极为开阔; 四只雕红大柱撑起威严的大堂,堂上悬着‘公正清明’的金匾额,堂下有三尺方桌,桌上放了一摞白纸黑字的状纸; 桌后一双沧桑骨节凸起的手按在了惊堂木上。
黄章侧头看向殿侧珠帘垂幕的地方,得到里头的人示意; 将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