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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柏不觉得自己算个好人…好兔,但也不是个混球,若让他归纳余生,他大概也就只能憋出两个字:还行。
长得还行,人也还行,活的也还行。
丰阳山上山匪这只单子他已经等了很久了,接到那人递来的赏金时,他几乎二话不说,向杜云请了假,连夜赶去丰阳山上,在山中埋伏六日之久,最终一举将山匪窝成功端了。
端了之后,将人挨个捆成王八,又一路送到衙门口,他这头才刚爬进兔子窝,那头就又被叫了起来,任由谁也撑不住六七日的奔波,困得快死了。
图柏打个哈欠,『揉』了『揉』头发,刀削似的双眸要睁不睁,懒洋洋道,“我先去睡会儿,别烦我。”说完踢沓着靴子走出了府衙。
杜云在他身后摇摇脑袋,笑骂道,“都这幅德行了,怎么仍旧看着俊的很。”
“这话可别被图哥听见。”孙晓端着热腾腾的大包子,“要不然他睡觉也能笑醒。”他顿了下,收起一点笑意,稍显紧张的低声问,“大人,图哥这么累,是因为…”
孙晓指了指额头。
杜云摇头,“不像,应该不是。”
孙晓这才呼出一口气,笑着道,“那就好,图哥没走远吧,我赶紧去给他送几个包子去。”
杜云接过盘子,“麻溜跑快。”
孙晓揣着包子一出门,就寻不见图柏身影了,他左右看了看,看见一抹雪白消失在了转角,孙晓想了想,跟了上去。
转过街角,有一片不算大的集市,人来人往,很热闹。
孙晓眼尖看见一只大白兔蹲在集市中稍显的冷清角落里,它面前是个拎着篮筐的姑娘。
大白兔竖着一只耳朵,眼巴巴瞅着姑娘篮子里洗的水灵灵的胡萝卜。
姑娘柔声道,“小兔子你是谁家的?”
大白兔把自己软塌榻的耳朵扶起来,爪子刚离开,就又倒了下来,兔子用黑溜溜的眼睛瞅着姑娘,甩了甩自己那只不听话的长耳朵,可怜兮兮的瞅着她。
姑娘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右耳,吃惊的发现这只兔子细长的右耳上有一道清晰骨折的断裂。
兔子耳朵本就是软骨,却有人将它软骨都弄折了。
姑娘立刻心疼道,“疼吗,真可怜,吃吧,反正我也卖不出去。”她挑了一根干净果实肥硕的胡萝卜递到了兔子面前。
那兔子晃着一只折耳低头嗅了嗅,叼起胡萝卜撒丫子就狂奔。
“哎等下,还有很多呢。”姑娘拎着蓝子追去。
孙晓眼睁睁看着大兔子钻进一条小巷里,过了会儿,他图哥手里握着个胡萝卜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孙晓,“……”
图柏走到他面前,“看什么呢?”
孙晓刚想说话,那拎蓝子的姑娘也跑了过来,忐忑问道,“两位捕爷刚刚可曾看见一只兔子从这里跑过去了?不知道是谁家的,我担心它被狗叼走了。”
图柏啃着胡萝卜,嘎嘣嘎嘣,说,“兔子啊,我最讨厌那东西了。”
姑娘一愣,身后传来轰隆一声。
一面『潮』湿的砖墙长年失修,布满蜘蛛纹似的裂纹,毫无预兆塌了下来,砖块石块碎了一地,幸好刚刚那里无人经过,没人伤亡。
姑娘心有余悸的睁大眼睛,那个角落正是她刚刚兜售蔬果蹲过的地方。
她回过头,只看见挺拔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
孙晓放进她手里两枚铜钱,拿起一根胡萝卜边跑边道,“刚刚那人给的。”
姑娘跟了两步,眨眨眼,喃喃道,“给多了。”
图柏接过孙晓的包子,『揉』『揉』他脑袋,“回去吧。”说完大摇大摆往自己破破烂烂的家里走。
孙晓看着他的背影,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临阵脱逃将话咽进了喉咙,喊了句,“哥你睡吧,衙门的事不用管了。”
图柏没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第3章 人皮山匪(三)()
图柏睡过中午,下午就又到了衙门。
他在门前望见几辆官车载着好几筐橘澄澄水灵灵胡萝卜和碧透漂亮的蔬果一路马蹄狂奔,目光黏在绝尘而去的车上半天回不过神。
杜云一出门,就嗅到空气里一股清甜的胡萝卜味儿。
“别看了,进贡给朝廷的,再有十来天就进到宫里贵人的肚子去了。”
图柏撇唇角,收回了视线,被散入风中的蔬果香味馋的不行。
洛安城是蔬果进贡的大城,王城中一半的蔬果米粮都来自洛安城的五县十镇,这里的雨水充沛,干湿适宜,土壤肥沃,种出来的东西都长得健硕水灵甘甜。
图柏在外面上天入地流浪了很久,直到来到洛安城,他才狠狠一摇圆尾,这里才是他应该成精的地方。
放眼望去的胡萝卜和大绿叶子蔬菜让图柏过了好一阵子醉生梦死的日子。
他发现这里的民生也好,家家户户圈养了不少的兔子和黄牛,他在农田里蹦跶的时候,有人见着,总会丢给他一两根拔|出来的胡萝卜,笑问其他人谁家的兔子走丢了。
图柏不想再走了,就留下来,找了个差事做。
“皇帝吃的总是最好的。”杜云说。
图柏转身进了衙门,在院里的小路上摘了根甜草放在嘴里嚼,“最好却不是最新鲜。”
杜云笑着点头,随后进了公堂。
公堂分内堂和外堂,外堂刑审案件、押解犯人、觐见原告和证人等等,而内堂则摆放了成百上千的卷宗和纸墨笔砚,供知府大人办案时查用。
图柏寻了个椅子,搬开上面堆落的书坐下来,向后一靠,修长的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舒展眉宇,姿态慵懒,问,“那位小侯爷你打算怎么办?”
杜云从『乱』七八糟的卷宗里『摸』出个小茶壶,给自己和图柏倒了两杯冷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喝了半杯凉茶,灭了半肚子的火,转着白釉瓷茶盏冷冷道,“杀人偿命,像这种狗东西,不弄死留着过年吗。”
图柏,“注意措词,杜大人。”
杜云挺直胸膛,端的一副皓月清风公正廉明的模样,道,“像这种东西,不弄死留着给狗过年吗。”
图柏用手撑着下巴笑。
杜云将手边的卷宗拨到一旁,“你不用担心这个,等本官将这群山匪以及小侯爷的罪名阐述清楚,明日我就上报给朝廷去,最好趁老侯爷没反应过来,就先斩了此人。”
图柏嗯了声,见杜云眉间沟壑依旧深沉,问,“大人还为何事忧愁?”
衙门外面传来了几声叫喊声,杜云高声答应,过了会儿,孙晓和师爷推门进了内堂。
杜云道,“你们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要说。眼下这群匪徒是抓住了,他们这些年的罪证大人我也都记着,写奏折呈给皇上不难,难的是我怕那些山匪将杀人截货的罪名全都拦在自己身上,将小侯爷给洗了个溜光白,不能将这个真正心狠手辣的人除掉,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他手中。”
孙晓惊讶,“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那些山匪会这么做?”
图柏随意翻着一本书,闻言,俊美的眉宇一挑,“怎不会,若我许诺,只要你们能让我先安然无恙脱身,我后续自有办法解救你们,你会答应替我担罪吗。”
孙晓犹豫,“这样想的话…似乎也的确会,可你要如何救我?如果你有能力后续救了我,现在又怎么会连自己都救不了,反而让我替你承担罪名?”
“呵。”,图柏不等他说完就卷起书册敲了两下他的肩头,“如果那群山匪有小孙一半聪明,你家大人现在就不会头疼了。”
孙晓抓着头发,嘿嘿嘿笑起来。
想的头疼,杜云按了按眉心,“如果有原告出来指证小侯爷的话就太好了。”
“有。”
坐在角落里的师爷头也不抬,用脑袋顶着三人的目光,悠然翻过一页书纸,“大人忘了芸娘吗。”
不等杜云回答,图柏突然翻身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卷宗丢到桌上,盯着杜云,说,“她一个『妇』人,还能做些什么,这种事再找其他人就好了,别折腾她一个女子。”
杜云一脸为难,显然也是早已经想到了这个方法,但碍于什么一直没说出来,“我知道,你先别急,办法是有,但眼下这件事处理的愈快愈好,拖得时间长了,王城那头得到消息,阻碍也就越大。”
图柏拧着眉,墨黑的眼里有几分不耐。
杜云接着道,“老图,你护着芸娘我能理解,但王虎这群山匪杀人不眨眼,被抓入他们手里的人除了芸娘,死的死残的残,这么一比照,芸娘却也是最好的证人。况且,你不是她,又怎么知晓她不想亲手血刃仇人呢。”
知道他说的是这个理,但图柏就是觉得心烦,他们这群大老爷们摆着好像一点用处都没,非要将一个女子牵扯进来,『逼』她说些痛苦不堪的事。
芸娘是他亲手从山匪手中救出来的。当时她浑身赤|『裸』脏污坐在血泊中,身上带着凌|辱的伤口,被折磨的面目全非,图柏一眼看去,头皮都跟着发了麻。
身为男子都觉得难以忍受,他又怎么能硬下心肠将芸娘带上公堂,和这些折磨侮辱他的人对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她所遭受的一切。
夜『色』来临,屋里黯了下来,师爷起身挑亮烛火,“我提议派人去问芸娘,让她自己做决定是否出堂指证小侯爷和山匪。”
孙晓看了看图柏的脸『色』,小声说了句同意。
见他们已经做了决定,图柏呼出胸口的闷气,朝杜云摆摆手,“既然如此,大人做决定吧。”
杜云颔首,让图柏和孙晓明日去芸娘家中亲自询问她的意思。交代完正事,气氛仍旧有些凝固,杜云『摸』『摸』荷包,“走吧,过一阵子就要忙了,趁现在还有喘气的时候,本大人请各位兄弟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孙晓欢喜拉住图柏,将他拉出了衙门。
华灯初上,锦灯映红了洛安城,远处的护城河里三三两两浮着五瓣莲花盏,这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热闹适宜,景『色』宜人,比却王城来说更让人住的舒心。
四个人换了便服,坐在路边的铺子里点了四碗牛肉泡馍汤,其中一碗牛肉汤不要牛肉的是图柏的。
汤铺旁树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烛火,将几人的身影映的影影绰绰。
“图哥,你就吃点这可以吗?”孙晓捧着汤碗瞄图柏。
图柏用大青叶子卷了些胡萝卜丝,吃的津津有味,看他一眼,叫了句老板,将他刚刚不要的牛肉都给加到小孙的碗里。
“我够,你多吃点,能长高。”
杜云吃相一点都不像个书生,大刀阔马往那儿一坐,低头呼噜一口半碗汤就下肚了,“本大人也想吃,本大人也要长高。”
图柏抬脚踹他椅子,踹歪了,杜云就自己撅着屁股再挪回来,一边往嘴里扒拉馍馍,一边笑的汤汁『乱』飞。
图柏皱眉躲开,满脸嫌弃,从怀里取了帕子丢到他脑袋上。
夜里天凉,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下肚,浑身都舒爽起来,他们吃饱了,就往回走。
四人负手阔步,闲闲散散,胡『乱』望着灯火交织的洛安城,
杜云出声叹了口气。
图柏,“又怎么了?原告不是已经找到了,你还愁什么。”
杜云看着眼前烛光树『色』,“我是在叹服洛安的美景,真真是人杰地灵,物华天宝,钟灵毓秀…”
图柏扭了下脖子,面无表情看着热闹的夜市,“欠揍吗。”
杜云声音一顿,干脆利落道,“皇上说洛安城风水好,要在锦明山上建一座佛刹。”
“什么时候的事?”图柏饶过一群在大街上满地撒欢跑的野孩子,转身惊讶道。
杜云撇着唇,不情不愿说,“就你请假那几日下的圣旨。”
大荆国的皇帝信佛,王城多古刹寺院,颇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景。
杜云不喜僧人,总觉得和尚是弄虚作假蛊『惑』人心,过去王城与洛安有段距离,再怎么的香炉烟火都传不过来,他安心经年,没想到有一日皇帝竟要在他的地盘建立佛刹。
四人走到师爷家门口,师爷买了夜宵去给娘子送饭,他们三人便站在门外等候,望着门口十人合抱的大槐树。
图柏对佛家没甚么了解,对他们的捉妖术是有所耳闻,凡间倒是还真有几位得道高僧,云游三千凡尘,捉拿害人滋事的妖邪恶鬼,为民除害。
幸好图柏是兔妖,自幼就吃素,可能是这一点跟和尚有点缘分,没让他遇上拿着钵盂捉妖的僧人。
他斜眼睨杜云。
月『色』光华淡淡罩在杜大人的身上,将他一半侧脸藏在黯淡的阴影,侃侃而谈的人莫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图柏眼尖的看到杜云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
等师爷出来之后,图柏拉着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勾肩搭背,图柏低声问,“有什么办法能让皇帝收回旨意吗?”
师爷干巴巴道,“没。”
图柏『摸』下巴,“皇帝是觉得洛安城风水好才想在此处建立佛刹的吧,如果本地又不好了,会不会就换地方了。”
师爷长得精瘦,眼窝凹陷,听他这么说,一双眼窝子又深了一点,“不成,会影响洛安城的声誉,违法『乱』纪的事不能干。”
图柏看他用眼窝瞅自己,阴沉沉的,看的他浑身起疙瘩,“行行行,不干。”
他心想,“既然不能从皇帝旨意上下手,就等那和尚来了再说,总要有办法让他在洛安城里待不下的,天大地大去哪建佛刹都成,没必要非在这里碍了老杜的眼。”
师爷怀疑的盯了图柏片刻,“抱歉。”
图柏,“嗯?”
“芸娘的事。”
图柏愣了下,搂着师爷的肩膀的手拍了两下,“没必要。都是想让这群狗东西伏法认罪,是我婆妈了,兴许芸娘也想血刃仇人,你说的没错,我们应该问过她的意思,她的状纸还压在老杜案台下。”
牢里关押着穷凶极恶的山匪,洛安城的衙门注定一夜灯火通明。杜云和师爷翻找这些年关于王虎等人的罪状,罗列证据,梳理卷宗。图柏带着孙晓和其他捕快趁夜开始审问山匪,先从小喽啰开始,能得到什么证据算什么。
第4章 人皮山匪(四)()
刑审到了后半夜,孙晓顶不住了,图柏让其余捕快都去睡,自己再审两个。
等威胁恐吓完最后一个小喽啰,他伸了个懒腰,听到外面传来鸡啼声,这才按了按眉心,弯腰凑近牢子。
被他想办法折腾的山匪一见他过来,喉咙发出畏惧的呜呜声,缩在角落蜷成一团,嚎啕大喊,“全都交代了,没了,大老爷真没了。”
图柏瞪了他们一眼,去地上拾了把稻草杆儿,晃晃悠悠出去了。
趁天还没彻底亮起来,眯一会儿。
图柏自打成精以后除了吃以外,干啥都不讲究,他本是兔子出身,抱着尾巴折起耳朵缩成团就能睡。
在衙门里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旮旯,图柏将稻草杆团了一团,化成只白白胖胖的兔子,伸出爪子撸了下那只尖尖竖着的粉耳朵,将另一只软塌榻的耳朵拨到脑后,跳到稻草蒲上,身子一歪,抱着耳朵就睡着了。
他一觉醒来,听见衙门的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等图柏赶去时,只见杜云带着衙门里的二三十个捕快正将一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杜云,“你好大的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