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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二人又谈了几句,一个外头回话的婆子忽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老太太,不好了!出事了!”
高氏听见这婆子说“老太太不好了”,先已经不喜,又听见出事了,更是怒火中烧:“当了这么多年差,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
那婆子定了定神,气喘吁吁地说:“是府上送东西的马车被扣押了,因此今日送东西才晚了!”
“被扣押?怎么会?如今是出城严查,进城松查,咱们运东西进城,应当无事才对呀。”李筠疑惑地问道。
婆子摇摇头,表示不知。她只是个粗使的传话婆子,里头的事情并不清楚。
这时帘子一掀,全氏疾步走了进来,边由着春桃解披风边摇头叹息:“唉,也真是咱们府上运气不好!果真出事了!”
高氏听了顿时急了:“怎么了?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
全氏满脸焦急道:“本来进城的车子是不会仔细查的,随意瞧瞧也就算了。谁知道咱们这次买的东西是盛王府庄子上产的,押车的那个小庄头被认出来了。守城的将士见是盛王府下头的人,自然查得是格外精细。
这一查之下,竟发现瓜果菜品里头藏了一张和一副易容的行头!这下子连五叔也没法子替咱们家说话,只好由着人把咱们府上的人和马车一起扣了!”
李筠听了,只觉得奇怪。好端端的,盛王世子算计自家做什么?为什么不是别人家,非要选自家?
下一秒,全氏就替她解了疑惑:“五叔见事情不好,赶忙知会了英王和燕王,又私下打探了一番。原来那日燕王爷送紫龙佩来咱们府,众人都是知道的,还议论了一番大姑娘好运道。上一次大姑娘动用了那枚玉佩,马车就轻轻松松地进了城,想必盛王府就是瞧上了这一点,才来算计咱们府的。”
高氏和李筠听到这里,都明白了过来。如今各处都受了雪灾,采买瓜菜原本就不容易,李府自然不能紧着一家买,必然要多买几家。
前次进城乃是别家庄子上的车,原本是不让放行的,可是李筠动用了那紫龙佩便轻松放行了。不知盛王世子的人潜伏在哪里看见了,见李府有法子进城,便想法子和李府庄头搭上了。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易容的行头,想是欲让盛王世子易容出去。
一家子女人在荣寿堂坐卧不安了一天,就等李坚晚上回来商量个对策,谁知傍晚郭风大管家又来传话,说李坚也被扣押了,罪名是意图协助盛王世子潜逃出京!
于高氏来说,李坚就是心头肉,听见这消息,不啻于心尖被割了一刀。她连架子都忘记摆了,急得拍起茶几来:“这可怎么好?”
李筠听见李坚被扣押,心里顿时笼罩了一层浓浓的阴霾。虽然这父亲又自私又短视,还有些官场老油子的坏习惯,可是李家不能没有他。若是他落了罪,这一府的人都没好下场!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得想法子洗脱李坚的罪名!
五叔虽说是兵部的护国将军,可是谋反的事情他也不好随意插话,弄不好就是个同罪。还是要向上头想法子。
劳烦燕王殿下?燕王殿下自己都是一身的麻烦了,哪里有余力顾忌自家?
去求英王世子?如今追查反贼的事情就是英王府在管着,说不定李坚被扣押就是英王府的命令呢,她怎么好为了自家去麻烦表姐?表姐还未进门呢,就给王爷出难题,这怎么看也是不想安生的样子呀。
怎么办?怎么办?
在皇权面前,李筠头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忽地外头灵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姑娘,紫露姐姐来了,说是您上次吩咐的那个装玫瑰花的定窑花觚像是摔了一下,想请您回去瞧瞧。”
李筠正想挥手说不见,忽地福至心灵,向上道:“祖母,我回去瞧瞧。”
反正一家子女人也没什么法子,高氏也不强求李筠在荣寿堂枯坐,胡乱点点头放行了。
果然,紫露先还一本正经地在旁边引路,才离了荣寿堂百步就嬉皮笑脸起来:“姑娘,好叫您知道,不是花觚摔了,是燕王殿下要见您。奴婢今日做这喜鹊,您如何赏我?”
“如何赏你?赏你去顾妈妈那里领十个手板!”李筠佯装生气道,“殿下来就来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不叫人知道?”
“哎呀,奴婢这可就冤枉了!”紫露轻声叫了起来,“奴婢当时才从针线房取了姑娘那件火狐狸的大毛斗篷回来,正在花园子那条路上走着呢,燕王殿下忽然从墙头跳下来,叫奴婢悄悄地找姑娘去见他的!还吓了奴婢一跳呢!再说了,奴婢哪敢自作主张地瞒老太太和太太呀!”
“得啦,算你精怪,暂且放过你。走快些,别叫殿下久等了。”李筠笑嗔了紫露一眼,把脚步放得快了一些。
花园角上的小凉亭里,萧定正在一刻不停地打着转。还隔着十来步,紫露就驻足不前,对着李筠使了个调皮的神色,任由自家主子上前去了。
“殿下,您再转,可要把我家这青砖石磨薄了。”李筠上前两步,笑道。
萧定听见这道温柔的声音,猛地停住看向李筠。
因是冬天,李筠便不穿那些淡绿水蓝了,而是穿了一身胭脂红绣满地落花的小袄,外头罩了件蜜合色白狐毛的斗篷,整个人显得娇艳俏丽,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一两岁似的。
瞧着李筠笑盈盈的样子,萧定脸上微微一红,心中却涌起一股自豪:谁说自家王妃生得寡淡了?明明穿红的也这么好看,果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京中那些妖艳女子呀,谁都比不上自家王妃!
他脑子里乱跑马,嘴上却仍旧是一副严肃的口气:“筠儿,你别担心,你父亲的事或许有转机,我和铁虎已经在查了。因为这事是向皇上领的密令,所以不能给旁人知道。”
李筠听了,心中一紧:“殿下,那您怎么告诉我了?”
萧定瞧着李筠脸上焦急的神色,心里受用得很:“你又不是旁人!”说着鬼使神差地上前两步,轻轻在她耳垂上揉了揉:“我只是怕你担心,特地来告诉你一声。”
李筠的耳垂在风中吹得有些冷,这时被萧定滚烫的指头一摸,顿时像烧着了似的。她心下慌乱,踉跄着退了两步:“多谢殿下!”
萧定见她避让,以为她是恼了自己轻薄,不由得悔得想把铁虎拖出来打一顿。好端端的,怎么自己竟动手了?她虽说已经及笄了,可是跟自己比还是个孩子呢!能不怕么!
略等了一会,瞧见李筠脸上只是羞意,并没恼意,他又在心里喜笑颜开:还是自家这个王妃好,跟小兔子似的不知道害怕!对了,她可不就是属兔的么!
两人站着静默了有几息,只是各自垂头不说话。紫露在远处瞧得直是跳脚:原以为王爷开窍了,没想到只是替姑娘理了理风帽,这可真是把人急死了!
过了半晌,萧定清了清嗓子:“我这便去了,你在家要好好的。”
李筠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萧定听了心里一乐,纵身越过墙头出去了。
第115章 相敬如宾()
李府上下提心吊胆地等了三日,终于将李坚等了回来。
这三日也不知李坚被关在何处,虽说人并没瘦很多,精神却萎靡得厉害。
一看见李坚胡子拉碴的脸,高氏就惊得站了起来:“金花,快去扶住老爷!”
李坚苦笑着摇摇头:“哪里就那么无用了?不必扶。先说大事要紧。”
高氏见李坚一定不肯也就罢了,只吩咐杨妈妈将她的参茶端了送给李坚喝,李坚也不推辞,端过参茶一饮而尽。
喝了热参茶,李坚仿佛忽然多了些力气,眼中的神采也亮了些:“好在有燕王殿下还好,还好。”
全氏虽说对李坚早就失望了,可是却不想守寡,这时候收拾了厌恶的心情,关切地问:“老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和咱们说说吗?”
李坚缓缓点点头,说了起来。
原来,盛王世子并没藏在旁的地方,就藏在京中盛王府里。俗话说,兵行险着,这可一点没错。盛王世子打量着众人已把盛王府搜了个底掉,定然不会再注意,因此竟然穿了身奴仆衣裳,藏在了下人房里。
可是长久地藏着总不是办法,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藏得再深,总不能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屋子里吧。于是他和贴身侍卫就定了个围魏救赵之计。
说起来也不复杂,那侍卫找了个以前得月楼的帮闲,命他去送信给世子妃的陪嫁庄子,让庄头卖些菜给李府。因着下雪,各处有余粮的庄子都高价卖粮挣钱,这样的传话也不奇怪。又因盛王府已落了罪,庄头只当是曹家来传的话,因此便想也不想地应了。
帮闲趁庄头装车时,把那包易容的东西悄悄塞进了车里。
这便有了李府的马车被扣押的那一幕。
众人见查到了易容物品,自然想着顺藤摸瓜查出盛王世子的下落,于是满京城的禁军都奔着南门去了,就是想从那庄头身上得到盛王世子的消息。
这一下子,其余几个城门自然防守空虚,萧炎便趁机扮做一个脚夫,往商户聚集的东城去,妄图经由东城门出京去。
谁知道英王府对盛王父子的狡猾性子摸得门清,早早在四个城门伏下了人手。不仅如此,还将盛王府上萧炎的几个亲近的清客押在各个城门处,道若是谁敢放了盛王世子出去,管教全家上下老少不留。
清客们没想到一向中庸的英王竟然如此辣手,哪敢不从?萧炎不过才远远露了个面,离城门还有三十来丈呢,就被英王府的侍卫拿下了。
才被拿下时,萧炎还满口嚷嚷“我是英王府世子妃胡姑娘的下人!你们谁敢抓我!”谁知才嚷了两声,一个素日厚待的清客就挤了上来,讪讪道:“世子,你别装了,小人认出你来了。”
萧炎这才知道大势已去,满面不甘地束手就擒。便被上绑还边高声叫骂:“卜市人!你这小人!当真不是人!本世子平日待你恩义深重、青眼有加,啊!”
这一声乃是被押送的将士塞了嘴巴,大约是嫌这世子啰嗦。
既然已查清了李坚是冤枉的,那么自然要放他回来。
幸亏在牢里这几日有萧定三番两次去探望,众人知道燕王看重王妃,自然也不敢薄待了燕王的岳丈,事情未明时,自然不敢随意打骂。不仅如此,牢头还破天荒地给李坚一日一顿肥肉拌饭,对于李坚这种和谋反沾边的罪犯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自然了,李坚锦衣玉食惯了,那肥肉拌饭起先是吃不下的。谁知饿了三天后,那肉香似乎比葱烧海参还诱人,他实在体力不支,便捧起碗吃了。
铁虎去接李坚时,瞧见的便是自家主子的老泰山捧着肥肉吃得满脸油光的样子。性命要紧,铁虎决定忘记这个场景,免得王爷怕王妃生气,又把气撒到自己的身上来。
李坚说完了这三天的遭遇,忽地沉默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盛王的野心,可是太子是正统,又向来德行宽厚并无过错,因此他从来不敢明着站到盛王那边去。可是他也给自己修了后路,那便是柳家。
柳家和盛王世子的关系,他起先是不知道的,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他不仅没反对,还明里暗里地偏宠柳氏,厚待柳家,为的就是能在盛王那边留条后路。毕竟没到最后,谁也不敢随意把宝押下去。
秦家是盛王派,那是没法子的。他们家打从盛王年轻时就跟着,即便如今想退也是不能退的,所以他们只能光明正大地支持盛王。
可是他李坚是不一样的。他有自己的官场抱负,也有自己的心思算计。他不想从龙有功,他只想位极人臣。
这些年汲汲营营,他满以为自己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谁知道早成了太子和盛王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盛王世子利用起自己来毫不客气,英王命人捉拿自己时也是满脸的冷漠,仿佛他不过是一条破布,用完便扔了。
李坚忽地后悔了。
在外头,他上有胡家提携,下有全家保驾,其实早已经是不败之地,可是他偏不服,偏想靠着自己挣个出人头地。
在里头,前头有胡氏的温柔敦厚,后头有全氏的细心周密,可是他却像失心疯了一样,偏偏宠信自私短视的柳氏。
李坚心头涌上一阵悔意,看着全氏的眼光就柔和了许多:“娘子,为夫的这会想沐浴,家里可有热水?”
不必说全氏了,连高氏和李筠都被“娘子”这个称谓激得汗毛倒竖。别说是李坚如今四十有余了,就是当年胡氏还在时,李坚也没这般说过话呀。
全氏也是满身的鸡皮疙瘩,闻言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有。老爷请往书院去,妾身这就命人送热水去。”
谁知李坚的眼光越发软得像一段烛光:“不,打今天起我还是歇在春晴院吧。”
“那个砚儿如今还小,怕吵着老爷,不如妾身命人将热水送去篱院吧。采菊性子柔和,妾身还是放心的。”全氏想也不想地就拒了,她对着李坚还有心结呢。
高氏先前也嫌李坚眼高手低,倒偏疼全氏。这时见儿子似是要悔改,可儿媳却不愿意亲近,高氏又急得心疼起了儿子:“全氏,砚哥儿有奶妈子带着,吵不着老爷。你也别怕老爷抱怨砚哥儿,若是他明早敢说一声你们娘儿俩的不是,我老婆子先不答应!”
见婆婆只是要撮合自己夫妇二人,全氏念着老人家倒不好再拒了,只好轻轻应了声“是”,然后默默地扶着春桃的手出了荣寿堂,想是去收拾屋子了。
毕竟李坚已经两三个月没往正院去了。
李筠目送着父母出了门,心里不禁生了无限的感慨。若是以后“他”也变得这样热心名利、偏宠妾室,自己又该怎么办?难道也像母亲这样被压着委曲求全?不,她做不到。她向来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肯定不会屈服。
好在他没有娘亲压着,自己也少了婆婆这样一重大山,不是么?李筠大不敬地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恶毒。
谁知高氏想是瞧破了她的想法,忽地开口道:“筠儿,祖母逼着你母亲去亲近老爷,你是不是觉得祖母不近人情?”
李筠吓得一回神,下意识地摇头:“没有。祖母是为了家中和睦,哪里不近人情了?”
高氏苦笑了笑:“好啦,你这丫头在我面前怎么也说起了场面话?咱们祖孙不必说那些无用的。我也不是偏疼你爹爹,只不过一家子人哪里就能天天板着脸过日子?还不是要同舟共济才能驶得好船?”
李筠心中仍是不赞同高氏的做法,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高氏瞧出了孙女的念头,缓缓道:“唉,别怪祖母自私。你想,如今你爹爹也四十几了,在官场上要升也就是这两年了。若是这两年能再升个一两级,那自然好,若是升不上去,那也便罢了。
全府在京中数十年的人情往来,若是你爹爹和全氏闹了不快,于他做官无益。如今既然你爹爹愿意向全氏服软,祖母自然盼着你母亲也来亲近他。”
见李筠把小嘴抿得紧紧的,高氏又轻轻叹了口气:“再说,我也不纯是为了你爹爹着想。你想啊,你爹爹才四十出头,以后外头的人难免要送些娇妾室、俏丫头给他,他也不能全都拒了吧。若是全氏一直和他僵着,难免要吃亏。如今既有了台阶,不如两个人都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