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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朗气清,春意融融,按照前几日定好的时辰,李府众女眷都已站在垂花门内等着上马车。李筠自然是乖乖巧巧扶着高氏,不时与高氏说笑两句。柳姨娘看见了暗恨,隔着袖子拧了一把李霜兰,对着高氏的方向努了努嘴。李霜兰见李筠与罗妈妈一边一个扶着高氏,自己根本无处插手,便嘟着嘴摇摇头,不愿去白献殷勤,柳姨娘恨不能推着李霜兰去伺候两下,又碍于婆子丫鬟众多,不好上赶着惹人笑话,着实是焦急。
李筠站在高氏身边,余光早瞥见了李霜兰不情不愿的脸色,又瞧见柳姨娘一副百爪挠心的样子,简直好笑。孝顺长辈本是儿孙的本分,但柳姨娘却视为争宠法宝,这时高氏身边本已有人服侍,李霜兰不来,其实也无碍,不过就是等马车这么一忽儿功夫,高氏也必不会多说什么。
果然不一会,马车成队而来,高氏自然带着罗妈妈、荣妈妈坐一辆马车,李筠与李霜兰则带着近身的大丫头共乘一辆马车。李筠扶着高氏上了马车,便不紧不慢地走到第二辆马车前,婆子才放好脚踏,李霜兰抢先一步,将一只绣着画眉的湖蓝绣鞋踏在了脚踏之上:
“姐姐,妹妹我身子不适,方才又站久了,吹了会风,这会子正头痛得紧,还请姐姐疼一疼做妹妹的,让我先上车罢!”李霜兰一脸挑衅神色,像是要看看李筠到底会顾全大局,还是保全嫡长女的颜面。
李筠见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按理,是自己先上车就座,然而李霜兰抬出了姐妹情谊的借口,自己又不能不顾。她李霜兰要上车,是否也要先就座呢?真不知道,这个无赖般的行为,是出于李霜兰的愤愤不平呢,还是出于柳姨娘的授意呢?李筠偏头去看柳姨娘,却见柳姨娘急匆匆地钻进了马车,像是对李霜兰的作为全瞧不见似的。
忽地,李筠在人群最远处见到了几个女子。那几个女子,穿着打扮也并不特别,衣饰的料子做工跟府里的份例如出一辙,但李筠一眼就瞧出她们的不合群来。其他人对于出远门,不是兴奋,就是紧张,只有那几个人,面色麻木,甚至带着几丝惶恐。为首的一个女子面目娟秀,头发挽成一个光滑的圆髻,手上牵着一个女童。那女童看起来似乎和策小子差不多的年纪,脸上倒是一副天真好奇的神色,然而似乎拘谨得很,别人说话声音略大一些,她便要像那女子身后躲一躲。
——是采菊!李筠脑海中灵光一闪。她一定是采菊!她牵着的那个,便是父亲的第三女,而身边的几个,便是当年母亲身边的大丫头!这时瞧见这一群人,李筠内心大为震动,说不出是亲切,还是仇恨。
照理,父亲带着全家进京,没有道理撇下采菊和那个陌生的三妹妹,因此她们也得同去,然而,一想到母亲被这些人害得早早撒手而去,而这些人却逍遥自在地活着,李筠的心就恨得滴血,顿时也没什么心思玩“兄友弟恭”的把戏了,面色冷冷道:“二妹是将长幼尊卑都忘记了么?这出行的当口,就不要添乱了!”
李霜兰见李筠面色不善,心中有些恐惧,下意识地缩回了脚,接着又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有些底气,又故作高傲地抬起了头。李筠却看也不看,沉着脸踏进马车。李霜兰见自己长姐那副不将自己瞧在眼中的样子,顿时又气又急,金梅将碧玉挤在一边要去扶李霜兰,反倒被李霜兰把手狠狠一拍,一下子主仆两个都是一副被欠了三百两银子的样子,不声不响上了马车。碧玉也不计较,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平平稳稳地出了门,走在安安静静的清菓巷里。李霜兰坐了片刻,心中不服,开口道:“姐姐方才好大的威风,当着婆子丫头们竟一点也不给做妹妹的面子,难道也不顾姐妹情谊吗?”
李筠本不欲看见李霜兰那张艳丽的脸庞,正闭着眼睛养神,这时听了,睁开眼睛,淡淡看了一眼,之间李霜兰正满脸不服地瞧着自己,笑了笑:“妹妹是说以前摔了老太太的观音玉像,然后赖给我,叫我受罚的情谊呢,还是把策小子的小木剑丢进水里,也赖给我,害我被罚抄书的情谊呢?”
“我你身为长姐,不是应当替弟妹担待些事吗?”李霜兰脸上一僵,嘴上却仍然不服地辩道。金梅在一旁,作势扶了扶李霜兰,应了一声:“是呢,咱们二姑娘可就指望着大姑娘看顾些呢。”
“我竟不知,家里主子说话,也有下人插嘴的份了。碧玉,你说是不是?”李筠看也不看金梅,只对着碧玉说道。碧玉听了,应道:“是呢,想是有的人恃宠生娇,念着柳姨娘和二姑娘慈和,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不守规矩。要我说呀,得去荣妈妈处,好好重学一遍规矩!”李筠听了,心中暗赞,碧玉以前是个只知道忠心侍奉的丫头,自从上次在小竹庄经过翠喜一事,也渐渐有了些大丫头的威严,教训起金梅来,倒似模似样的。
金梅听了,也知道自己逾矩,又羞又臊地低下头去玩弄自己的袖子了。李霜兰见状,更加不服,冷笑一声,又说道:“姐姐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架势!现如今连妹妹院里的丫头,姐姐也都一并管了!果然是”
“我说二丫头,这里并没有外人,咱们就不必扯面子上的事情了,你我二人有什么过节,咱们都心知肚明,加上你姨娘对我的‘好处’,我也都记着呢。你又何必在这里与我虚与委蛇呢?”李筠不耐烦地打断道,“以后你要是好好做你的李家二姑娘,我必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要是还像以前那般,我做嫡长姐的少不得要管教管教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金梅,添了一句:“连你我都管教得,难道这丫头我竟管不得了?”
李霜兰听了,面色阴晴不定,不知是该笑着应答,还是不客气地刺回去,又没有柳姨娘在身边给支个主意,想了半晌,才僵硬地应了个“知道了。”李筠也不去管她面色如何,自靠在板壁上不停地想着事情。
出了清菓巷,渐渐走上了人潮涌动的街道。出发前几日,高氏找李道婆算好了时辰,选的是上午最热闹的时间。在李筠看来,李道婆深憾走了个大主顾,那日在高氏的荣寿堂,李筠瞧李道婆又是派灵符,又是送福袋,恨不能用尽毕生所学,多使几个法术,从高氏手上再榨些香油钱去。
然而高氏不知是因要进京,心情激荡,还是想到要去京中的护国寺拜访天下闻名的清远大师,对李道婆的热情倒不似以往高了。李道婆卖力地哄高氏在家乡常年点一盏灯祈福,高氏也无可不可,最后给了二十两银子香油钱便再不肯出了,李道婆见高氏已“背信弃义”,不再相信自己,只能作罢,最后念了两声“祝李大人步步高升,府里平平安安”,便急着去下一个信徒家了。李筠听她自称出家之人,念的却是入世之语,心中不由得好笑。
这时街上熙熙攘攘,充满了烟火气息。一时听见马车边上有男子大声喊着:“小宝!慢些!长财快跟上小少爷!”这大约是富庶人家的老爷带着小少爷上街来玩耍;一时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义正言辞地训斥:“你这年轻人,怎么撞了人也不道歉!”随即便是一阵“对不住了老丈,小生正在想昨日做的一篇文章,未曾注意!”
李霜兰听了,面上好奇,恨不能掀开帘子看个究竟,这时若是和柳姨娘共乘,早缠着柳姨娘让自己偷偷瞧瞧了,然而与这个板板正正的长姐同乘一车,自己还真不敢造次,只能竖着耳朵,不住听着。
李筠却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脑中不停地浮现采菊的面孔。那是一张光洁的脸庞,不知是天生的,还是长期未出门给捂的,皮肤雪白,欺霜赛雪,脸上一对弯弯的细眉,一对不笑也弯的眼睛,显得温温柔柔的。若论姿色,采菊并不算出众,胡氏虽不是美艳动人,却是端庄清秀,柳姨娘也是艳丽娇俏,就连柳姨娘身边的星儿,也比采菊多了些动人的味道,可是采菊整个人身上,别有一种温柔可亲的味道,这与自己母亲的端正、柳姨娘的殷勤,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觉。
第24章 粗茶淡饭()
“姑娘可是夜里没睡好,这会子头痛了?奴婢这里有些薄荷凉膏,姑娘可要闻闻?”碧玉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圆圆的小瓷钵子。
李筠听见了,睁眼一瞧,碧玉正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手中拿着个打开的瓷钵,顿时笑了:“我竟不知,碧玉什么时候这么周到了?连这些细枝末节都顾着了?”说着接过那小圆钵子闻了闻又递回去:“你是从哪里找出这个来的?这还不是夏天呢,怎么把它寻出来了?”碧玉接过圆钵合上,小心地收好,答道:“奴婢哪里懂这些?都是顾妈妈一早就吩咐了的,说路上要坐船,姑娘从小便没出过远门,更别说坐船了,因此叫备着,晕船时候拿出来闻一闻,或是取一点擦在太阳穴上,都能好些的。”李筠听了,点点头道:“是了,顾妈妈是跟着母亲从京城来的,自然懂这些。”说完,不由得又是满心思绪,盯着自己的手帕子,发起呆来。碧玉见了,知道自己姑娘想到了什么,不敢再多嘴,只轻轻收起了薄荷膏。
李霜兰听了这一席话,转了转眼珠:“姐姐,妹妹那里没人懂这些,一时间并没准备,这薄荷凉膏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不如姐姐把这盒给了我,姐姐再重拿一盒用吧?”
碧玉听了,心中不快,这薄荷凉膏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自己也备了好几盒,只是二姑娘这看中什么就强要的性子叫人不高兴,倒和柳姨娘如出一辙。记得夫人去世的那阵子,姑娘的舅家怕姑娘伤心,给捎来了许多小女孩儿的玩意儿,有布娃娃、九连环、花毽子等物,特别是一个布娃娃做得甚是精巧,听闻是表姑娘亲自看着丫头们做了,要送给自家姑娘的。二姑娘听见有人送了礼给大姑娘,便来风露院看,没想到却瞧中了那布娃娃,张口便要,大姑娘自然不肯,没说两句,二姑娘便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姐姐欺侮霜兰!”旁边丫头婆子一阵忙乱,哄的哄,抱的抱,二姑娘却怎么也不依。
不知怎么,老爷忽然来了风露院,见这景象便劝大姑娘:“这布娃娃是小女娃儿玩的,朱雀儿现在是大孩子了,便把布娃娃让给霜兰罢!”说着便拿过那布娃娃,放进二姑娘手中,牵着二姑娘出门去了。临出门时,二姑娘回头得意一笑,碧玉依稀记得那张可爱的脸蛋上,泪水混着笑容,看起来无比特异。虽说老爷并不曾打骂大姑娘,也是好声好气劝的,可是大姑娘却堵了好久的气,自己为了哄大姑娘高兴,凭着记忆又重做了一个,大姑娘接过,摆弄了两下,便闷闷地放在一边不要了。
想到这里,碧玉低着头,假作不知。没料,却看见一只染着丹寇的手伸到自己眼前,做了个“要”的手势,碧玉抬头一看,正是李霜兰。主子有要求,碧玉不能不应,于是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姑娘,李筠嫌李霜兰吵得烦人,这时又没外人在,也懒得理会李霜兰的小心思,抬起眼睛,吩咐道:“碧玉,给她就是了,想来青荇院和凌霜院缺东少西,皆是打理不力的缘故,柳姨娘和二妹妹可要好好管教下人了。”
李霜兰接过薄荷膏,正在得意,听了后半句,顿时又气歪了嘴。这长姐明着说是姨娘和自己管教下人不严,性子软弱,实际上还不是说姨娘打理不力,连顾妈妈一个奴婢都不如吗?待要反驳罢,又无从开口,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行了许久,终于行到了码头驿站,早有婆子来请,说要用了午膳再上船。因码头驿站鱼龙混杂,因此男眷与女眷并不在一处,李筠下车时也不戴帷帽,只戴了个面纱便出去了。这时下车才看见,日头还在东南,并没到头顶,那婆子眼明心亮,见李筠去看日头,笑着回道:“大姑娘,因船上用膳不便,又没什么好吃的,因此老爷吩咐了,早些用了午膳上船,防着到船上了不便。”李筠听了,点点头,扶着高氏进了驿站。
李霜兰这时见机倒快,见状也赶上一步,扶住了高氏另外一只手。罗妈妈自然不会和李霜兰争功,见状还后退一步,让出一个空来,倒惹得荣妈妈和杨妈妈惊讶地看了两眼。自然,这番官司,高氏并姊妹俩并没瞧见。
菜是早就安排好的,高氏一坐下,就有驿站的婆子端着托盘送上几碗菜来。李筠见菜式只是普通,不过是红焖肉、红烧鱼、栗子烧鸡、老鸭子汤,另有几个清炒素菜,饭也是普通白米,大约是驿站的烧饭厨娘猜着官家人爱吃的精米细软,饭也蒸得有些烂。高氏虽说只不过出身富农之家,然而诰命夫人做了这许多年,嘴早就养刁了,再加上胡氏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又善于打理,因此李府的衣物吃食一向精细。这时见了这些大路菜,高氏面上不显,嘴里却早就一阵腻味。李筠猜到高氏吃不惯这些菜,便主动替高氏搛了一筷子清炒口蘑,又搛了一筷子雪笋炒肉丝,劝道:“祖母还请尝尝罢,待会上了船,怕做饭都不方便,只能炖些粥汤了。”
高氏岂能不知道这些,然而年纪越大,倒越像小孩,这时听李筠劝得用心,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菜实在没法子吃。”李筠心里暗笑自己祖母小孩子脾气,手上替高氏布菜,嘴上却一本正经道:“这驿站的菜的确简陋了些,不过祖母尝尝这烧鸡里头的栗子,看起来炖得倒绵软,还有这雪笋炒肉,看起来也还清爽,想必就饭吃不错。”高氏听了,倒有些意动,遂起筷吃了几口。李筠不住地劝着,高氏倒多吃了一些,便吃边点头道:“大丫头别只顾着我了,自己也吃罢!不必多讲规矩,吃完了早些上船!”李霜兰见李筠举筷便吃,撇了撇嘴,不知是嫌自己长姐会钻营,还是嫌桌上的饭菜难以下咽。
高氏见李霜兰始终不动筷,问道:“二丫头怎么不吃?”李霜兰小嘴一撅:“这些菜不合口味!孙女不想吃。”高氏心道,我都放下架子吃了,你小丫头架子竟比我还大吗?于是面上露出一丝不快,放重口气说道:“出门在外,难免要将就一些,不要矫情!不吃饭要饿肚子的!”李霜兰笑笑:“祖母不必担心,孙女到时候多吃点心就好了!”高氏见这二孙女不受教,也懒得再说,端起一碗清茶慢慢啜了两口,见大孙女放下碗筷,便道了一声:“走吧。”也不去管二孙女吃饭了没有,吃了多少,自顾带着李府女眷又上了马车。
马车又行了一盏茶时分,到了码头。透过马车,可听见码头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不一时又听见了快马的蹄声停在不远处,想是公差或是镖局的人。
李筠由着碧玉替自己戴上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又吩咐碧玉拿了见茄紫色披风,把自己上下裹了个严实。李霜兰这时倒没故意和李筠唱反调,想是知道这里鱼龙混杂,自己需得小心,便也依样而为。姊妹俩正由一个婆子引着向码头上走时,忽地又来了个婆子拦住了:“请姑娘们稍候一候,有人要和咱们同乘呢!”
李筠知道,出门在外,突发的事情肯定不少,听到了虽然感到意外,却并不惊奇,李霜兰听了,却恨不能一蹦三尺高:“这船是我们李府包下的,你没跟他说吗?我们是正三品吏部左侍郎的家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