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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还能安慰自己兴许是误杀,这一次却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采取行动。
甄朗云果真说到做到,瞧这样子是打算衣不解带的照顾她了,无功不受禄,何况是在这种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情况下,她不能欠他,更是欠不起她。
这些天她想过许多,若是没有前尘那些复杂纠葛,也没有杀父之仇背在身后,兴许她有一天真的会被他感动,兴许二人真的可以过上简单快乐的日子。可是现实到底折损人,总是不能叫你心中所想顺顺利利的进行,像她这样没有未来的人,哪里有资本同人家谈情说爱?
上辈子她自以为够谨慎够低调,从不与任何人结仇,也没有轻易说出自己入京的目的,然而结果是什么?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替自己报仇了。
这辈子她继续战战兢兢,只是换条路走,但谁又能保证命运不会重蹈覆辙呢?朝不保夕朝不保夕现在几乎就是这样的状态,从她几次遇到的事来看,完全足以证明这一点。
她痛恨自己没有力量,不能奋起抗衡,又对此时的境遇感到无能为力,连带着她看重的人也跟着受苦经历了今天的这件事,更是把她内心的矛盾感受激发到了顶点。
甄朗云望着她走神的面孔,眼里似有哀戚之色,心一点点的沉下去,他将手边温了又温的药送至她面前,打断了她的冥想:“方才又有些发热,喝药吧。”
柳觅初怔了一下,随后依言喝了进去,一口喝到底,全程没有一点停顿,继而一脸沉静的将碗放在了一旁,仿佛刚才入口的是白水。
明明只是一碗退热的药,甄朗云却看的心疼不已,心脏酸涩难耐,甚至有一把夺下碗的冲动,最终他只是握紧了拳头,又轻轻的松开。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声音低低沉沉的,在空旷的屋子里有一种别样的诱惑。
柳觅初摇摇头,“甄少爷,我想知道方才想要刺杀我的那个妇人在哪里?”
甄朗云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恼怒和狠厉,淡淡说道:“此事交由我处理,你安心养伤。”
“送我来医馆我已经非常感谢您了,这件事终究因我而起,不好再麻烦甄少爷。”
“在甄府的马车上出事,就是我的事,你不必多说什么。”
柳觅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有些语塞,随后无奈的开口:“甄少爷,你能帮我一次,却不能帮我一辈子。”
“怎么不能?”
“因为我们不会成为夫妻。”她平静的叙述出来,却不知只这一句话,有多伤人。
甄朗云直直的注视着她,双眸对视,她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
“你怕什么,怕我日后不能对你一心一意?还是怕你不能对我产生感情?”他向前走进了一步,稍稍俯下身来,距离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柳觅初感到不适,往后退了一些,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不得动弹。
“你究竟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他的双眸异常明亮,同打磨过的黑曜石一般耀眼,此刻那双俊逸的眼睛里只有她的身影,“没人要求你背负什么,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在给自己施加压力,自己过得累于是让身边的人也跟着你一起受累,柳觅初,你究竟图什么?”
柳觅初鼻尖莫名发酸,眼眶迅速红成一片,好像有什么情绪积攒着随时等待喷薄而出。
柳觅初,你究竟图什么?
为图心安,为图百年之后有颜面对父亲母亲。
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柳觅初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一条人生的道路,大多数女子是嫁个好人家,然后相夫教子安稳白头,大多数男子则是成家立业,将家族发扬传承。
柳觅初的人生,在十三岁之前似乎也是那样规划的,而在十三岁之后,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两个字——报仇。
从没有人问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似乎无论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怜年她们再亲近,再像家人,也终究只是将她当做主心骨,一根筋的跟着她走,从不质疑她决议的对错,就连她自己也一直下意识的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而现在有一个人,他绕过了她眼前的重重迷雾,坚定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自己不必背负这么多。
柳觅初觉得荒唐可笑,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置喙,可是为什么泪意却一直往上涌,像是自从父亲死后,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委屈全都一股脑的爆发出来,洪水冲垮了桥坝,收也收不住。
甄朗云观察着她的变化,抬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颊,这一动却像是让柳觅初找到了爆发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前几秒还能忍着不出声,后来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咽咽的哭,像是要哭到地老天荒。
他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局面,某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她却用双手遮住了脸,执意不让他看见,疼惜像是绕树生长的藤蔓,疯狂的向上生长,捆绑在他周身还带着倒刺,勒的他快要无法呼吸。
甄朗云抬手,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抚摸她的长发,压抑一直在加深,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亦或者说如何代替她承受痛苦,一下下的拍着她的脊背。
她哭一声,他就心尖发颤,如同伤口上被撒了盐水一般煎熬。
柳觅初没有挣开他的怀抱,自顾自的小声哭泣,发泄这么久以来的压力和委屈。
也不知哭了多久,渐渐地她终于停了下来,只余下偶尔的抽噎。
他终于开口:“嫁给我,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说着,箍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又是一室沉默,就在他以为她又要如同上次一样含混着拒绝他的时候,柳觅初犹犹豫豫的开口了:“容我考虑一下吧。”
第62章()
自打那日之后,柳觅初就被送回了甄府,甄朗云找了两位医女随侍左右,比入画寻佩等人还要尽心尽责。
许是因为无事可做,素来不拘小节的入画近来发现了一件事,她们家姑娘自打受伤回到甄府之后,和甄少爷的相处模式似乎完全变了个样,两人都奇奇怪怪的,甄少爷每日里大半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斓风院,而姑娘则是陷入了整日的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不,眼下又趴在窗边入定了。
柳觅初确实应该好好地想一想,那天晚上,在医馆,她也不是完全因为头脑一发热才应了下来,有一半的原因是经过她深思熟虑之后的后果。
嫁给甄朗云实则有许多可取之处,一来做了妇人,身份上首先就便利的多;二来借着甄家之势行事与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完全是两个无法比拟的概念;再则有了甄家之人这层身价做掩护,若是有人再想害自己,也要掂量掂量才行。
毕竟那人是甄朗云,甄家这一代的嫡子长孙,名副其实的甄家掌门人,没有谁会愿意与甄家作对,即便是皇帝也不行。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例举出这么多的理由有何用?旁人总归不会知道,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罢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这些理由的存在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还是只是一个说服她自己的借口
那日他带她回府,只说了一句话:“安心养伤,妙竹那里你不必管。”
也是,关于这件事她完全是白担心一场,有一个倾心于自己的家主,还怕丢了工作?想到这里,她觉得有点可笑,什么时候也轮到她心安理得的享受他人付出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行礼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二少爷”由远及近传来,柳觅初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余光扫到一旁的黄铜镜,她愣了一下,貌若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不出十米的距离,珠帘相互碰撞的声音响起,轻轻脆脆的一阵,随后熟悉的气息传来。
“怎么又坐在窗前。”
甄朗云十分自然的坐在了柳觅初身旁,将窗户合拢了一些。
柳觅初配合的将右手腕放在桌子上,其中一位医女走过来,娴熟的将纱布拆开,狰狞的伤口瞬间暴露于空气之中,这深深地一刀几乎见骨,没个把月不会痊愈,即使已经几天过去,还是这副模样,皮肉自里面翻开,皮下出血,故而四周一片黑青,与旁边白嫩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看着触目惊心。
因着这几天换药不避着人,怜年和入画也见了几次,然则即便如此,她们还是不能适应,纷纷不忍心的避开了眼。
柳觅初倒是闲适的很,这几日止痛的药上的勤,现今已几乎没有痛感,就是瞧着可怖了些,其实没什么。
医女利落的褪下纱布,撒了些褐黄色粉末上去,几乎是同时,柳觅初指尖微微动了动,甄朗云抿唇,开口对医女道:“慢些。”
医女一怔,面上隐隐有委屈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应下,又换了新纱布缠上去。
待得这一切结束之后,甄朗云方才叫所有人都退下,每每与她见面,他总是不喜有旁人在身边。
“既然疼,为何不说?”
柳觅初没有接着回答,反而是回了他方才的第一个问题:“眼看着入夏了,风都暖和的很,即便开着窗也没什么,况我伤在手上,并不是风寒一类的病,着实不需这般小心。”
他挑眉,没有再说话,室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柳觅初清了清嗓子,说道:“甄家的生意不行了?”
甄朗云不语,看向她,柳觅初略无奈,“你成日里在我这里,也不见你做事,再这么下去,我真要怀疑甄家没生意做了。”
谁知他却发出一声轻笑,声音瞬间带了些戏谑:“还没进门就担心起这个了?若是如此,你尽管安心,我不会把你的聘礼败光。”
柳觅初瞪眼,绯色上了脸:“我可还没答应呢。”
他不置可否,没有反驳。
清风入户,拂起她鬓旁一缕乌发,而她面色带羞,微微垂首,甄朗云默默地看着,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第63章()
甄朗云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同此人共处一室,迟早会把自己促狭死,柳觅初恨得牙痒痒,却也拿他没办法。
以前怎就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什么冷漠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全是骗相,骗相!
柳觅初略有郁闷的从窗子外收回视线,正预备回房内小憩,又听得外面一阵通传声,这次是甄家的三小姐妙竹,是在这偌大甄府内正经同柳觅初有“正当关系”的人。
妙竹小小的身子,穿了一身桃红色荔枝纹褙子,顶着一对儿双童髻一扭一扭的朝厢房跑进来,柳觅初打从她刚从回廊里转过弯儿来就看到了,此时正跨出厢房预备迎客。
妙竹的乳娘关嬷嬷在后面快步跟着,伸出一只手来护在她一旁,嘴上关切道:“姑娘,慢些,当心跌着了。”
妙竹一见柳觅初就乐了,咧开嘴露出一排白亮的小乳牙,“蹬蹬蹬”加快速度冲她跑来,哪里还顾得上听身后关嬷嬷的念叨?
柳觅初快步走上前,正准备用完好的左手扶住她,一旁跟着的医女立马怪叫了一声,还用身子不经意的隔开了妙竹,说:“哎呀!姑娘,万万使不得啊,小心伤口。”
孩子不懂得掩饰情绪,本来兴高采烈的小脸一下便有些垮了,猛地停住了步子,站在一旁,有些怯怯的望着柳觅初。
她讲的那么大声,院子里的人怕是都听到了,关嬷嬷自然不例外,她走上前来先是一把抱住了三小姐,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讨好着给柳觅初道歉:“夫子莫怪,三小姐年纪小不懂事。”
因着医女那一声喊,柳觅初本就已经不悦,此刻见关嬷嬷护犊似的行为,更是有些受伤。
医女是甄朗云特意找来的人,寻佩寻双皆不认识,说明不是甄府的人,她不懂事,不认识府里的三小姐,以柳觅初为重这还可以理解,然而她这些时日待妙竹如何,便是明眼人都能看在眼里,再不济,她同妙竹没有感情,也还能因为一点小事和一个三岁小娃计较不成?
何况人家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小姐,她不过一个不知道哪门子路找来的半道夫子,关嬷嬷又何必如此畏惧她?
柳觅初眼光一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寻双。
还是说关嬷嬷的态度实则代表了府里其他人的看法,之前丝毫没个音信,她突然就成为了甄朗云亲自指定的夫子,受到高规格的待遇不说,还有甄朗云的“特别关心”。
也是,若换做她是下人,想必也是一样的想法,眼前的女人极有可能成为家主的女人,怎么能得罪?
意识到这一点,柳觅初出奇的感到不适,他知道甄朗云不可能授意下人特意去这么做,一切都只是不负责任的揣摩,可是仍旧起了些许反感。她都还不是甄府的二少奶奶,甚至没有在明面上与甄朗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她们就这般大阵仗的来应付自己,若日后真有点什么,岂还了得?那不是要避她如蛇蝎?
何况若这事被有心人偷偷看了去拿去大做文章,说她还没进门就摆上了谱,更甚者传到孟姨娘耳朵里去,那才是真正的有好戏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这深宅后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小人。
成为靶子不难,成为众矢之的也容易,然则她不愿意看到这本来被她当做是避风港的地方,有一天也成了她需要举步维艰的地方。
她收起了这些情绪,淡淡瞥了一眼医女,随后蹲下身子来,柔声对妙竹说:“三小姐,前些日子教你的古诗可都背会了?”
见柳觅初虽然几日不见,可仍是同以前没任何差别,妙竹这才又放下心来,抬头先快速的看了一眼医女,继而才走到柳觅初身旁。
“夫子布置给妙竹的,妙竹都背会了,可是夫子一直都没有来,嬷嬷说夫子生病了,以后再也不能教妙竹了。”小孩子轻轻脆脆的声音传来,不掺杂丝毫谎言与算计。
关嬷嬷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神色,她俯下身子扯了扯妙竹的袖子,小声斥道:“三小姐莫要乱说话了。”
柳觅初摆摆手,直接拉着妙竹的手进了室内,抓了一盘子点心在她面前,妙竹一边捡了点心吃,一边嘟囔着问她:“夫子以后真的不再教妙竹了吗?可是妙竹喜欢夫子。”
柳觅初捏了手帕替她擦嘴边的屑,非常认真的同她保证:“夫子会一直陪着妙竹的,不会离开。”
默默的叹气,甄朗云做事也太不靠谱了,前几日还答应的好好地,说什么妙竹那里有他去说,叫她不必担心,结果转眼就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就又被柳觅初哄得笑脸盈盈的,她好奇的盯着她的右手腕,连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
柳觅初最理解她的感受了,大家的小姐,自小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得个风寒都得紧张个把个月,更莫说流血受伤这种事了,大约只在传闻里听过。
她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和声问她:“你想碰碰它吗?”
妙竹赶忙摇头:“嬷嬷说夫子的病很严重,出门前特意叮嘱妙竹不许乱动的。”她想了想,继续说:“夫子你要快点好呀,以前妙竹摔倒了都会哭鼻子,夫子现在肯定也特别疼,妙竹给你吹吹,夫子不要偷偷的哭。”
柳觅初登时就联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医馆,她埋在甄朗云怀里哭泣的样子,脸上燥红了一片,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