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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街景和行人,怎么都是倒着的?
脖子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但九转过脑袋,正好磕在猫的下巴上。猫睨着眼冷冷看过来,阳光反射在它的尖牙上,闪着森森的光。但九背上的毛倒竖,直觉反射,立即歪着脑袋装睡。没有发现异状的猫,继续叼着小灰狗的脖子,艰难拖着它,哼哧哼哧穿过街道,往酒铺里去。
“这家伙是不是最近肉骨头吃多了,这般的沉……离尤喂食也不知道控制,狗这种生物,可经饿着呢……”猫咬牙切齿碎碎念着,拖着装死演技可以去竞争奥斯卡的但九,跄跄踉踉躲避着过往的行人。但九半边身子蹭在地上,不时被突起的小石子刮到,生疼。她龇牙咧嘴地想了想,这时候让猫发觉她装睡的下场好像比较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好容易回了酒铺,铺子里却空荡荡的,不见离尤。猫径自叼了但九去到柜台后面,一道微光闪过,赤足的银发少年半蹲着,拧紧双眉,伸出手指头戳戳狗脸。
“上回倒是挺容易就醒了。这次怎么睡了这么久?”少年抓抓头发,想了想,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一人一狗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但九只觉对方的头发蹭得她鼻尖发痒,她几乎要忍不住伸爪蹭蹭鼻子。
她这时闭着眼睛,听觉较平常灵敏许多。一人穿过人群,直通通向铺子里来。脚步声越发的近了,那垂在她鼻尖的一缕发也跟着拂开。脚铃随着少年移动发出清脆响声,但九听见他冷冷道:“买酒么?”
“卖酒的掌柜呢?”
这声音听起来相当陌生。但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伊洲站在门边上阻着来人进入。那站在铺子外的年轻人一身利落甲服,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九支愣起耳朵,恍然想起他就是原先见过一面的捕快小哥。
听他如此说,伊洲更加的不耐烦:“若不要买酒,就请移步,别耽误了我们做生意。”
“先是邻国的杞贞公主,再到近来的前东厂厂督,都是进入到你们酒铺后消失了踪迹。”捕快小哥抱着刀,表情凛然,“虽没有直接证据,但是你们和这些人的失踪,肯定是有干系的。”
伊洲冷哼,嗓音更加冷淡:“那就等寻到证据再来。你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还让不让别人进来买酒了?”
两人互不相让,发色异于常人的少年气势迫人,捕快小哥下意识退了一大步,悻悻丢下一句“只盼着你们行事一直如此诡秘,莫让我寻到蛛丝马迹才好”,转身走了。
但九看着伊洲赤着的双脚,心想原来这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及至后来离尤回来,化了那联结现世和幻境的小道出来,但九才由伊洲抱着,进了她歇息的房间。好一会过去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但九以为少年已经走了,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身上有几处火辣辣地疼,应该是被路上的石子硌破了。
她龇牙咧嘴揉了揉。转了身面朝外,却吓了一跳。银发少年趴在床沿上,脸埋在手臂中,正在熟睡。神情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孩童似的无辜感。她愣愣看了会,把身子朝里头挪了挪。
又过了片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玄衣男子站在门边,看着抵头熟睡的两人,抬手磕了磕嘴壶里的烟灰,笑意凝在唇角。
任务圆满完成,但九向离尤请求,能不能给她放个一天假,让她变回人形出去逛逛。她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给予适度的福利和奖励,能极大提高员工工作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我保证不会走远,天黑前一定回来。”
离尤瞅瞅她干巴巴的胸脯,砸吧一口水烟,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让她去了。
但九欢呼一声,捧着银子出了门。站在角落暗影里的人望着她的背影,略作思考,跟了上去。
街道上熙熙攘攘,走夫贩卒,货品琳琅。但九穿梭其中,看花了眼。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她随意挑了间新开的馆子,要了可口的菜汤,边大快朵颐,边听周围食客聊八卦。只听旁桌人说,现今的皇帝命不久矣,又迟迟不肯册立太子,引得皇子各自发展势力,暗中争斗,想来迟早是要引起大乱的。又有人道,谁都摸不清天子的意思。皇帝若是驾崩之前未定下太子人选,那么承祖制,皇位该由大皇子继承。只是这大皇子的名声真是……
同桌人摇头叹息。但九听完了八卦,也吃了个肚皮溜圆,扒拉掉脸上的饭粒,招呼小二来结账。店小二报了饭钱,但九点头,伸手进袖管里掏银子。
咦……银子呢?我银子呢?她抬头看看店小二,对方脸上的笑已经带上了些杀气。但九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使劲蹦跶两下,还是没听到银子当当落地声。她懊丧至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丢了银子,转眼看到桌上堆得满满的包裹纸包,正要硬着头皮问问能不能拿这些抵饭钱,身后突然传来爽朗的男声:“我替姑娘付了。”
但九顺着声音望过去。这人倒不陌生,前几天还来过铺子找麻烦。
正是那个捕快小哥。
他今天没穿甲服,也没佩刀,较先前印象要平易近人许多。但九喏喏谢过,又问他家住哪里,想要改天把银子还过去。捕快小哥却已经拎起大包小包,领着她往外走了。但九跟在后面,心想这小哥先前是没见过她人身的。既如此,那么顺道走走也无妨。小哥此时的表现也和在酒铺里咄咄逼人的形象截然不同。他自来熟地搭着话,听但九信口胡诌是来探亲的,便指着四方街道热情介绍起店铺风景。眼瞅着日光倾斜,但九惦记着天黑前一定回去的约定,离着酒铺还有段距离,她和小哥匆匆告别,一头钻进小巷里。小哥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伊洲在铺子里守了许久,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但九哼着歌进来,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他冷哼一声,硬巴巴地对她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女子却拉住他,低头在包裹里翻了翻,终于从里面翻出了一双尖头靴出来。
“总算是第一次领工资,想着给你们买点东西。呐,天气凉了,不要总是光着脚。”
少年垂眸看着,并不接过。良久之后突然将手一挥,气呼呼道:“老子才不怕冷。快跟过来,离尤有新任务要交给你。”但九瞄一眼被打落在地的靴子,强忍住要掐他脖子干一架的冲动。
离尤坐在那片山水幻境之中,看见但九进来,笑道:“今次还得麻烦你走一趟了。”
但九皱着脸摇头:“先前说是捕快打断了你们造梦。现在他不在,可怎么还要我去梦境里受罪?”
“物尽其用而已。”男子磕磕烟灰,笑意隔着烟雾有些莫测,“钱也拿了,假也休了,该好好做活了。”
但九后背窜起凉意。可真是古怪,离尤越是笑得欢,她越是觉得害怕,每每如此。不像和伊洲在一起,还能随口揶揄他两句。听他话里说的,物尽其用,敢情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当牛做马的物件。
“宿主的性情不同别个,有些喜怒无常。你周旋其中,须得小心,记得先保全自己。”离尤扬起脸去看远空纵飞的白鸟,“若是这当中记起了什么,不妨回来和我说说。”
第25章 霸道皇帝【2】()
弥章用手遮着脸,跄踉向后退。刚下过雨,砖地湿滑得很。来不及惊呼,他已经向后仰倒。一屁股跌在浅水洼里,泥水溅得衣裳到处都是污痕。其他小皇子见状哈哈大乐。眼见着到了皇帝下早朝的时间,小皇子们也寻够了乐子,丢了小石子,一哄而散了。贴身内侍急匆匆跟上去,没人去管那个跌在泥水里的孩子如何。
弥章撸起袖子。虽然小臂上被石子砸红了几块,幸好脸上没有伤。母妃要是知道他被欺负,肯定又要难受了。他从水洼里爬起来,拍拍宝蓝云翔符蝠纹锦袍,往长春宫侧殿去。
“弥章。”
有人唤他。细细小小的声音,辨不清方向。
弥章疑惑地转身。后园中繁花如海,却不见有人影。他疑心自己听错,刚要回身,那声细小的呼唤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清楚了些,的确是在叫他的名字。且那丛开得极艳的西府海棠,发出一阵哗哗声响。
像是有什么人躲在花树后。
弥章的母妃不得宠,位份多年不提,住的小院也是长春宫里位置最不好的,但凡天阴下雨,大白日里也要点着烛火的。弥章性子腼腆,不会说许多讨喜话,皇帝对他也不太上心。如此一来,母子在宫里的日子颇有些艰难。冬末极寒,内侍送来的木炭近似于炭渣,取不了暖,还呛得人眼泪直流。母妃每每心酸落泪,弥章就拉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呵呵去抹她的眼泪。
虽如此不受宠,宫里除了父皇母妃,却没人会直呼他的名讳。弥章想了想,大着胆子靠过去,用手轻轻拨开那一丛花叶。
暗影之中,一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珠子直通通地瞪着他。
八岁的皇子惊叫一声,急急后退。
那个东西打了个响鼻,粗壮的长爪胡乱拨拉开花树,从容迈步走出。弥章吓得忘了喊忘了跑。头顶的视线被遮蔽,那头体型巨大的怪兽来到他跟前,长满金黄鬃毛的大脑袋试探地靠近他。接着大嘴一张。
出乎意料的,竟然是个声线亲切的女子声音。
“你就是弥章吗?”
怪兽开口说话了。
小弥章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吸吸鼻子,握紧双拳,用了极大勇气,才哽咽着点点头:“我是弥章。你要吃我吗?”
怪兽表情古怪地看着他,突然仰头嘎嘎大笑。头上鹿角样的东西跟着一阵乱晃。它用湿漉漉的大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我不吃你。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
“朋友?”弥章用手抹着眼泪。
一行内侍经过。看见满身泥水的五皇子坐在空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内侍们心里或叹息,或蔑笑,默契地只作不见,穿过园子走远了。弥章看看他们,又抬头去瞧身前蛇鳞马蹄的四不像怪兽,抽抽噎噎地问:“他们看不见你吗?”
“哈哈,他们当然看不见我。不过挺出乎我意料的呢,你竟然没有跑过去呼救。”怪兽蹲下来,巨大的身体慢慢缩小,变化,空地上不见了威武骇人的巨兽,却多了个穿着红衣裳的女娃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眸隐约泛着金色的光,墨色的发如同流水倾散。她伸手捏捏他的脸蛋,笑嘻嘻道:“我是麟。只有你能看得见我。”
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想,进一步向他补充道:“只有未来的君主,才能看见我喔。”
……
弥章欢呼雀跃地跑回侧殿小院,寻到正在描花样的母妃,兴高采烈道:“母妃母妃,我刚才见到麟啦!它有这么大的脑袋……”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个大小,“它的笑声像春天的惊雷。然后它还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个头和我差不多高……”
盛妃讶异地看着他,接着莞尔一笑,抬手摸摸他的小脑袋,只当他是做了梦,童言无忌。兴奋的弥章拉着她的手继续道:“……它还说,我是极祥瑞的命格,将来是要做天子的……”
盛妃听此言,吓得抖掉了怀中的针线。她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巴,抬眼警觉地看向四周。清冷的内室中并没有第三人。她这时才松了口气,捧着弥章的脸严肃斥道:“这大逆不道的话可说不得!深宫之中最忌乱语,若是让别人听了去传报给你父皇,不仅咱们母子要入罪,还会祸及整个宗族!”看儿子神情渐渐黯淡,她顿了顿又道,“是母妃没用,不得你父皇恩宠,连累的你也不受待见。可在这皇宫里头,承恩受宠也未必是件好事。大有眼红生恨的人在。像咱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反而不会教人惦记上。母妃并不望你有如何成就,只待你平安长大,封王外住,母妃也就安心了。”
弥章头次见母亲这般沉重的样子,她说的话他有一半都听不懂,他愣了愣,垂下小脑袋,低声道:“章儿知道了。母亲莫要生气。”
盛妃把儿子抱在怀里,叹口气,眼角隐约有泪。
但九躺在花海中,一身红衣似火。除了不太适应这个小小的身体外,其他都挺好的。而且别人看不见她,她伸个懒腰抠个脚啥的简直随心所欲。只是这身红衣裳……看起来莫名觉得眼熟。
模糊的片段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看不清面目的男子。还有他嘴角隐约的浅笑。
回想起来,胸口仍隐隐泛起异样情绪。
但九甩甩脑袋,日头升高又渐渐偏西,已经快到两人约定再见的时间了。离尤说皇帝性情阴晴不定,她倒是没从这个名叫弥章的小男孩身上看到丝毫暴戾无常的影子。教兄弟欺负了,不哭不闹,跌进泥水里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干净。见了神兽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吓得如何如何,眨着泪眼问她会不会吃了他的模样简直萌哭了。但九那时忌惮着自己体型太过庞大,不然肯定要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
有着这样清澈眼眸的孩子,怎会是离尤口中的暴君?
弥章今天换了身镂空玄纹的浅碧色锦袍,眉眼温润,憨态可掬。他背着手向但九笑道:“今儿个太傅发了怒,说我们太过顽劣,罚抄了两遍功课才放课。我怕你等得急,赶着来的。”
但九站起来,伸手去拽男孩的手。弥章挣扎不过,红了脸扭过头。他左右手上都有一道通红的印记,已经微微发肿。弥章喏喏道:“二皇兄惹得太傅发了怒,太傅不打他,却让我站起来,他说我最近功课越发不用心了,扳过我的手打了两板子。”一直强忍委屈的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哭了,“我没有不用心啊。但是我不敢哭,也不敢让母妃知道。”
“可是…真的好疼。”
明明就是看这孩子的母亲不受宠,才将火气都撒在了可怜的孩子身上。但九骂了句娘,展开掌心和弥章相贴。弥章只觉先前疼得发烫的手心冰冰凉一片,低头去看,红色印记随着但九手掌移开,也跟着消失不见了。他愣愣看着,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崇拜的光:“好厉害!”
但九一撩头发:“当然。我毕竟是个神……兽嘛。”她本来要安慰他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嘎嘎一笑:“太傅既然这么喜欢打板子,那咱们也让他尝尝板子的滋味。”
每月末,是皇帝循例来上书房检查皇子功课进度的日子。太傅捧着本《春秋》说得口沫横飞,左脸上却蓦然一凉。他用手摸了摸,抹了满手的墨汁。堂下的皇子们稀奇不已,纷纷撂了书,只顾着去看太傅的脸。太傅正要发作,右脸也撇过凉飕飕的一道。
接连嗖嗖几声。
鸦雀无声的书房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太傅气急败坏,拿起戒尺啪啪乱敲几下:“是谁捣鬼!目无师长,顽劣至极,将来怎堪大任!”二皇子坐在堂下正中,仗着母妃盛宠得势,一向言行无忌,此时也属他笑得最欢。太傅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手里的戒尺抖了抖,始终不敢指他起来。
想到皇帝随时会来,太傅咬牙恨了一声,正要放下手中戒尺,腰侧却传来一股大力,他身不由己向着二皇子方向歪过去。幸好险险刹住了脚,他刚喘了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含怒一声:“太傅好大的师威。”
皇帝方才还未到近前,已经听到书房里传来阵阵笑声。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脸上画着个大乌龟的太傅举着戒尺,看姿势像是要往二皇子身上招呼。平日里玲珑讨喜的儿子吓得面色发白,眼睛已经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