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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三皇子就开始遇到无数意外,有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那位柔弱而美丽的端妃,这时才终于明白,帝王施予的宠爱一旦收回,只会换来更大的噩运。她没法靠自己保住儿子,除非这个皇子能彻底失去威胁。
于是李儋元在六岁时大病了一场,此后卧床足足半年,许多太医来看后都只是摇头,称这是胎毒之症,终生难愈。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连出门都显得困难,皇后亲自来看望过几次,也懒得再关注这个不知还能活几年的病秧子。
后来,人们开始遗忘这个深居寡言的病弱皇子,甚至没人记得,他满月时,成帝是如何大宴群臣替他庆贺;五岁做出第一句诗时,曾受到过怎样的夸赞与艳羡。
当房内那股苦涩的药味终于散尽,李儋元盯着身边始终在流泪的安岚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帝王的宠爱其实就像一种诅咒,而冷落更是致命之毒,不幸生于帝王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活的比别人更长一些。只有熬过艰险,爬上九五至尊之位,才能做真正的胜者。”
“可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万一”安岚陡然想起前世的事,心疼地脱口劝道,后面的话却卡在喉间,不敢再说下去。
李儋元闭上眼,脸上现出抹悲凉道:“那也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
他突然弓起腰,似是在咬牙忍耐着些什么,哑声催促道:“你快走吧,待会可能我会毒发,那场面可不好看。”
安岚用手背揉了揉哭肿的眼,抬起头坚定道:“我不会走,我陪着你。”
她想起自己带来的盒子,连忙从里面拿出一个香球递过去,用浓重的鼻音道:“这香球是我特地为你做的,用了许多药材,应该能缓解你的病症,你记得带在身上时常闻一闻,可能”她喉间一阵哽咽,轻声道:“可能待会就没那么痛。”
李儋元抬眸看着她,然后伸手接过了那香球放在鼻下,笑了笑道:“很香,谢谢你。”他捏着香球的手指突然一抖,皱眉道:“你走吧,我不想你看见我毒发的样子。”
安岚背过身,攥着手腕倔强道:“我不会看,也不会走,我陪着你。”
然后,她用力闭上眼,听着背后明显隐忍的,以及压抑地砸东西的声音,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才连忙转身,扶着他无力的身体躺好,再用帕子替他擦拭满脸的汗珠。
李儋元似乎已经失去所有力气,用疲倦至极的眸子看着她问:“你害怕吗?”
安岚摇了摇头,见手帕已经湿透,干脆用袖子替他继续擦汗,可她不想再哭了,因为她突然明白,哭泣没有任何作用,熬下去,才有希望。
李儋元察觉出她的转变,艰难地笑了笑,阖上眼道:“你记住,无论遇上多么绝望的境地,都不要害怕,只管去拼去反抗,置之死地,才能博出条生路。”
安岚在那一刻突然想起母亲,她前世想博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条路。
她蹲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听见他的鼻息越来越轻,起身替他盖好被褥,面对一直彷徨的来路,内心不知为何燃起勇气,轻声道:“阿元哥哥,我会记住的。”
那日之后,夏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完,而那些藏在冰层下的危机,终于还是如她所预料般的爆发。安岚一直记得,后来发生的一切,全是因为王姨娘带了一个人来庄子里而起。
那是个装束打扮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婆子,如果不是被王姨娘带进庄子,安岚根本就不会多瞧她一眼。可当她看见母亲见到这人时的表情,便明白了这婆子的身份必定不会简单。
甄夫人站在她们面前,对着王佩娥得意洋洋的笑容,只是淡淡挑了下眉。这时站在王佩娥旁边的婆子热情地上前去握甄夫人的手道:“二小姐,您还记得我吗?”
甄夫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王乳母,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吗?这都十好几年了”那姓王的乳母作势去擦泪,可偷眼看见甄夫人脸上的表情,又把那快挤出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王佩娥抱着胸,一副看好戏地姿态道:“哎哟,要不说就是巧呢,我有个丫鬟恰好与这位王婆子是同乡,姐姐应该也没想到我能找到她吧。要说,这甄大人虽然离开了京城,可有些事,到底还是藏不住。”
安岚垂着眸子,心中疑惑更甚,她知道外公前几年就辞官还乡去了,这些年母亲与娘家素无往来,王姨娘为何会突然带了这么位奶娘上门。她说藏不住的事,又究竟是什么?
甄夫人抬起下巴冷笑一声,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地态度道:“有什么事进房里再说,王姨娘在侯府呆了这么多年,总不会不知道当街乱喊可是泼妇之举。”
王佩娥气得一跺脚,但想着这毕竟关乎侯府声誉,硬是给忍下去,边往里走边想着: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甄夫人转身前瞥了安岚一眼,轻声道:“你也一起来吧,有些事,你迟早要知道。”
进了花厅,几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王佩娥最先沉不住气,冲那位王乳母使了个眼色,道:“我与这王婆子聊了几日,心中有些事总不太明白。今天特地带她和姐姐叙个旧,顺便也想解一解我心中之惑。”
甄夫人闲闲端起杯茶,吹拂着上面的雾气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不必绕圈子。”
王佩娥暗自咬了咬牙,腾地站起道:“那姐姐可别怪我直接了,我想问一问,为何甄家嫡亲全对杜鹃花不适,遇上杜鹃花粉就会全身发红发痒,可姐姐在侯府的房外就种着杜鹃花,却从未听说有如此症状。”
甄夫人低头磕着茶杯盖,抿唇不答。安岚却猛地抬头,立即意识到母亲身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她边在脑中飞快想着应对之法,边听王姨娘冷笑着继续问道:“姐姐答不出吗?那就再答我一个问题,甄家夫人共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二女儿在十岁前就病死,可为何到姐姐出嫁时,还是用着甄家二小姐的身份呢?”
安岚听得浑身发抖,想着不能再由她说下去,一拍桌案道:“王姨娘说出如此诛心之言,可有任何证据?”
王佩娥把已经怯怯缩起脖子的王婆子扯过来,冷冷笑道:“岚姐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可你们甄家的奶娘,伺候过两位二小姐的她就是证人。”
那王婆子收了王佩娥不少钱,这时把心一横正要开口,突然收到安岚投过来的警告目光:“王婆婆还是想好再说话,恶意诋毁候夫人,甚至诋宣武侯府可是重罪,好好想想你这副身子骨,到底受不受得起!”
王婆子被吓得一哆嗦,这时才突然想到:这件事侯爷想必也是知情的,自己如果贸然抖出来,岂不是得罪了整个侯府。那王佩娥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姨娘,眼前坐着的可是侯爷嫡亲的夫人和女儿,但该收的钱已经收了,全给了自家那个不肖子,也绝不可能再吐回去正在左右为难间,王佩娥斜眼瞥过去,开口道:“岚姐儿不用吓唬她,就算你把她吓得不敢说话,也改变不了甄家二小姐早已只剩尸体的事实。”
王婆子心中叫苦,这证据已经供出来,左右是躲不过了,干脆把心一横,双膝跪地哭着道:“没错,真正的甄月小姐,已经被埋进了甄家祖坟。夫人你千万可别怪我,我也是无心之过,是酒醉后被套出话来,奶妈对不起你啊”
王佩娥见这人两边都想讨着好,心中顿生厌恶,一脚踹过去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回马车里呆着去。”
于是王婆子连滚带爬出了门,花厅里少了做作的哭嚎,顿时又是一番微妙的沉默。安岚攥着已经冰冷的手,偷偷瞥见甄夫人始终冷静的脸,实在猜不透她要如何应对这件事。这时王姨娘又开口道:“要说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也算是牵连整个侯府的丑事,我就算不顾着侯爷的脸面,也要顾着我的一对女儿。所以今天来找姐姐,不过是想求个折中之法。”
甄夫人把茶杯放下,讥讽地扯起唇角道:“你想怎么折中?”
“很简单,姐姐让出候夫人之位,答应和侯爷和离,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捂着严严实实,保证不传出分毫。”她瞥了眼安岚,又道:“这样岚姐儿的出身也不会受什么质疑,至于是嫡小姐还是庶小姐,又有什么紧要呢?”
甄夫人突然笑了一声,边低头抚平膝上的裙裾边道:“如果真的没什么紧要,王姨娘你这些年耗费心力,又是为了什么呢?”
王佩娥被激得瞪起眼,她以为自己搬出这样的杀手锏,甄月必定会吓得慌张求饶,谁知她不仅毫无所动,还对自己处处嘲讽,于是腾地站起喊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甄夫人依旧带着笑,看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些怜悯:“你急着来我这里逼宫,为何不先去问一问侯爷,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会不会允许他的枕边人背着他去查侯府的秘辛,再传得人尽皆知呢?”
王佩娥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立即沁出汗来。她发现这个秘密后,只当侯爷也是一并被蒙骗,所以才胸有成竹地来质问,却从未想过,侯爷可能是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娶回的甄月。
可为什么,他为何心甘情愿去娶一个冒牌货?
甄夫人似是觉得有些无趣,按了按眉心道:“好了,你该问的也问了,我该答的也答了。傅嬷嬷,送客吧。”
傅嬷嬷朝她躬了躬身,然后半拖着,把已经彻底呆住的王佩娥带了出去。
两人一出房门,安岚便起身走到甄夫人面前,颤声问道:“不会这样简单的是吧,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甄夫人放松始终绷紧的身体,露出抹苦笑道:“没错,我刚才不过是故意装样子,想逼她知难而退。这件事如果继续深究下去,咱们都会有大麻烦。”
她站起身,拉着安岚走进暖阁,检查了所有门窗之后,轻叹了口气道:“我护了你这么久,也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你总该知道全部真相。”
姜氏()
甄夫人关了窗;牵动上帘纱上的角铃“叮叮”作响;安岚混沌的脑海被那铃声惊醒;仿佛听见了;某种命运开启的声音。
清脆的铃声渐渐转成嗡鸣;安岚看着母亲在这余韵中坐下;纤长的手指按在桌沿;轻吐出口气道:“我确实不该姓甄,而应该是姓姜。”她低头讽刺地笑了笑,继续道:“你爹爹他;也知道这件事。”
早在本朝立国之前,中原领。土诸王割据,年年混战的时代。直到一日;出现了位叫做姜涯的异族少年;因天纵奇才,年少时又遇上过异人点拨;他将族人训练出一队奇兵;称为“骁虎军”。
他领着这只“骁虎军”杀进中原;几乎是战无不胜;杀得当时各自为战的诸王们不知所措。最后;大越王李桓慧眼识珠,凭借锲而不舍的诚意;终于找到这位少年,据称两人曾彻夜倾谈;从此便以兄弟相称;姜涯仰慕越王的气度与才华,愿以“骁虎军”辅佐,助他立下不世之业。
李桓凭借着这只奇兵相助,终于在两年后击败其他势力,得以一统中原,立国号为大越,始称为元帝。而姜涯因居功至首,被封为护国将军,并以异姓王的规格封地造府,爵位俸禄世代相传。
而当战乱平息,帝王收起了少年意气,开始沉溺于治国御人的权术,再之后,便是曾上演过无数次鸟尽弓藏、君臣相隙的故事。“骁虎军”的存在,姜涯的才智与声誉,仿若一把利剑,日日悬在君王颈畔。终于,元帝以姜涯妄图谋反之名下令围剿,数千人的禁卫军在夜里层层围住将军府,同时派兵突袭“骁虎”军营,试图将他们连根铲除。
那一夜,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噤若寒蝉,家家户户闭门抑户,可他们想象中的血洗场面并未发生,因为当禁卫军闯入将军府和军营里,才发现那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那姜维也不知用了何种异术,竟能让全家和整队“骁虎军”一夜之间从京城中消失。
自那以后,元帝从未放弃过寻找姜涯的下落,可一直到他驾崩的那日,都未曾得到过关于他任何消息。而有关“骁虎军”的一切,成为了所有李氏君主的秘密,也是块挥之不去的心病。
“所以,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安岚听完母亲讲完的这一切,心中涌起无数疑问,最后只是先问出这句。
甄夫人眼波柔柔一转,指尖勾画着桌案上的纹路道:“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谁也不知姜氏少年是从何而来,自然也不知他会藏去何方。”
“可既然“骁虎军”再也没有出现过,自然也不会对大越有什么威胁,元帝为何非要找到他?”
甄夫人嘴角现出抹神秘的笑容,悠悠道:“因为两件事,第一件事,姜涯在离开前就拿到了大越的山脉矿藏图,如果有一天,这些矿藏被全部挖出,将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如果他们被做成武器,足以令大越倾覆。”
“可这样重要的东西,为何会被姜涯拿到?”安岚没忍住插嘴问道。
甄夫人笑容更甚,头靠过去轻声道:“这便是第二件事,因为那位纵横沙场的护国将军姜涯,其实,是个女人。”
安岚瞪大了眼,立即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可甄夫人仿佛看穿她的想法,摇头笑道:“想必你也猜到,姜涯便是我的外祖母。她与元帝互相倾慕却又互为牵制,互相戒备。但她毕竟是个顶顶聪明的女人,绝不会因感情而冲昏了神志,自然也不会傻到留下李氏的血脉。”
安岚长松口气,如果母亲真是元帝的后代,她和李徽上一世就是稀里糊涂成了兄妹乱。伦,这一世更不敢再想任何牵扯。
这时,母亲又继续道:“其实姜氏一族,向来就是以女子为尊,到了姜涯这一代,更是优秀到令人瞩目,让整个部族心甘情愿奉她为领袖。她除了精通兵法,也善于各种异术,所以当年虽然征战无数,可除了李桓,从未有人知道过她女子的身份。”
她想到那个从小令她敬仰的女人,眸间燃起骄傲的光亮:“总之那元帝日日担心,生怕外祖母会利用手上的部族武。力和矿藏图杀回京城,其实他到死都没真正懂过外祖母。当初她以一己之力搅得整个中原势力不得安宁,其实根本就可以自立为王,但她因为欣赏李桓,相信他会是个优秀的君王,甘心以“骁虎军”倾力相助,帮他成大越。外祖母这个人做所有事全凭心性喜好,什么大将军,异姓王,甚至权势皇位,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所以,哪怕后来她眼睁睁看着李桓变成冷血的君王,对她做出那样狠毒的决定,也根本没想过要报复,不是不忍,而是不屑。至于故意偷走矿藏图,不过是她对负心人做出的小小惩罚,终此一生,都能在他心中种下一颗刺,令他难以安枕。”
安岚托着下巴听得十分入迷,脑中勾勒出那个奇女子自由来去,潇洒肆意的英姿,竟不觉也如母亲一般生出深深的仰慕。
可她还是不明白,既然姜氏是以女子为尊,母亲又是姜涯的嫡系孙女,为何还要来到中原,嫁给父亲。
甄夫人自然明白她的疑问,这也是她一直不想启齿的部分,可还是轻叹口气道:“我从小听闻外祖母是如何在战场杀敌,如果被大越百姓奉为战神,自然也十分向往。可我更向往的是,外祖母时常和我提起的,她和元帝之间那种势均力敌的爱情。即使李桓后来变得令她失望至极,她也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相知的那段经历。而我从小待在部族,所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