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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娘站定脚步,双手拉住黄富贵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黄富贵稍一用力,便把她带了过去。“咱们听一曲就走。”
黄富贵是船上的贵客,摆桌的伙计见了他,纷纷鞠躬行礼:“给黄大少,大奶奶请安。”
“给我们听曲的好位子。”黄富贵拿出一枚碎银子扔给他道。
“是是是,二位这边请。”伙计把左边最好的位置给了黄富贵。
那花船上负责管事收钱的老妈子偷偷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从头到脚,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可惜,他的身边带着女眷,怕是不能去到船上留宿了。
“哎呦呦,这位小少爷,一看就是满脸的富贵相。请问尊姓大名啊?”
黄富贵懒得理她,只问:“你们这儿有会唱歌的吗?”
“当然了,大爷想听什么曲儿啊。我们家的姑娘可都会唱呢。”
黄富贵看了看韩玉娘道:“我看,她们刚刚唱的那段儿,你喜欢,不如再听一次。”
韩玉娘瞪了他一眼,故意没说话。
“就把刚刚唱过的那段儿,再唱一遍吧。”黄富贵拿出银子道。
“是是是……”老妈子连连答应着,转身唤道:“琴儿,赶紧给这位大爷再把“四季春”唱一遍。”
伴着她的说话声,一个红衣女子抱着琵琶缓缓上前。
她长得不错,只是脸上涂着厚厚的妆,过于妖艳而显得毫无生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直直的,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秋天的天气,虽然爽朗,但到了晚上还是凉飕飕的。可她的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衫,根本无法足以抵挡凉风。
众人言笑晏晏,女子浅浅开唱。
韩玉娘眉心蹙得更深了。
歌声轻妙,只是她已经没了听下去的兴致。
正欲起身,只见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小姑娘端酒过来。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脸上却也涂脂抹粉的,很不好看。待她走近了,韩玉娘仿方才发现她的脸上不是什么脂粉,而是,挨打过后的痕迹。
不过巴掌大的小脸上,竟被打得红一块紫一块的。
韩玉娘忙拽了一下黄富贵的袖子,道:“咱们也喝点酒吧。”
她想把那孩子叫过来,仔细看看。
黄富贵尚未留意到那孩子,听她这么说,微感诧异:“你要喝酒?”
韩玉娘看了看那正在倒酒的小姑娘,便对他道:“你看那孩子的脸。”
黄富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老妈子!”他拍了一下桌子,唤那婆子过来。
“大爷,您什么吩咐?”
黄富贵伸出手指,指了指对面的小姑娘道:“她也是你们船上的?”
老妈子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堆笑道:“回大爷的话,那丫头是我们船上的。”
黄富贵皱眉道:“你让那孩子过来。”
老妈子闻言一怔,微有迟疑道:“大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和奴家说就是了……”
“啧!”黄富贵不耐烦地掏出一锭银子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老妈子见了银子,双眼发光,走过去将那小姑娘给揪了过来。
“好好伺候这位大爷和大奶奶,知道吗?”
小姑娘吓得直发抖,哆哆嗦嗦地点头。
韩玉娘看她可怜,见老妈子走远了,便问她:“你多大了?”
小姑娘慌张不安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她是不说?还是不知道?
韩玉娘又问:“你是怎么来到这船上的?你家里人呢?”
小时候,她听爹和娘亲说起过,那些人贩子是如何把好人家的孩子拐走卖掉。男孩儿多半被卖到矿场石场做苦力,而女孩儿不是为奴为婢,就是卖到那种烟花之地,要多惨就有多惨。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只是回头望了望正在弹琴唱歌的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也正在往这边看来,一脸忧心。
韩玉娘隐约猜到了什么,盯着她的小脸看了又看:“那老妈子是不是经常打你?”
小姑娘闻言瘪瘪嘴,眼中满是害怕而不安的情绪,仿佛随时随地就要哭出来似的。
韩玉娘看得直揪心,怎么办?要不要帮帮她?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吧。
黄富贵见她眉头紧锁的样子,便道:“这孩子是挺可怜的。”
韩玉娘和他对视一眼,心里转着主意。
若是给点银子就能帮她的话,她倒是愿意,不过依着她们的规矩,那些钱估计半个铜板都落不到这孩子手里,她还是不会有好日子过。
韩玉娘稍微想了一下,便对黄富贵说:“我想和那老妈子谈谈。”
黄富贵浓眉微动:“你又想多管闲事了,是不是?”
“嗯。”韩玉娘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可事情就撞在眼前了。总不能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就这么继续喝酒听曲吧。
黄富贵望向对面嘻嘻哈哈的老妈子,略有担心道:“那婆子是个厉害的,你能行吗?不如我去……”
“别,还是我说吧。你陪着我就行。”韩玉娘拒绝道。
她没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不过有黄富贵在身边给她壮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见老妈子过来,小姑娘先怕了,连连往后退。
韩玉娘见状,轻轻对她道:“别怕。”
“大爷,你又有什么吩咐?”那边的客人正要上船呢,偏他们又事多。
韩玉娘直截了当道:“这孩子好像挨了不少打,她是你们买到船上的吗?”
那老妈子闻言一怔,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这位大奶奶看着面善,一看就是心慈的主儿。劳您费心,这孩子是我们船上的,不过是不是买来的,她是生在船上的。不过,她是个哑巴,整天笨手笨脚的,挨打也是难免的。”
她一边说一边过去,揪住小姑娘的衣领子,把她整个人拽到了身边。
大大的手掌一挥,便又是一巴掌。
小姑娘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唱歌的女子见状,立刻吓了一跳,却又不敢停下,唱得微微有些走了调儿。
花船上的女子,一旦不小心有了孩子,多半都是打掉的。偏偏她娘是个死心眼儿,非得把她生下来。生下来就生下来吧,结果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碍眼又碍事。
韩玉娘见她言语刻薄,还出手打人道:“我知道,你们做得是让客人开心的买卖,可把一个孩子的脸打成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些?”
那老妈子闻言挑挑眉头:“您这话说得我就糊涂了。这孩子是我们自家的孩子,要打要骂,和您有什么关系?”说完,她还不忘冷笑一声。
黄富贵正欲出声,韩玉娘抓住他的手,轻捏了一下,只问:“这和我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敢问一句,这孩子,你们卖吗?”
133。第一百三十三回()
卖?!
那老妈子闻言立刻换了表情,语气也再次变得热情起来:“卖卖卖!当然卖了。大奶奶,您要是觉得这孩子合您的眼缘,我给您出个好价钱怎么样?”
这船上原本就没她的地儿,要不是她娘拼死拼活地非要留着她,她一早就把她卖了。不过,那些上船玩乐的客人,哪里肯出高价买一个小哑巴,再怎么着也得先养着。
韩玉娘见她态度大变,眉头一锁。
好一副生意人的奸诈嘴脸。
“你要多少钱?”黄富贵率先开口道。
老妈子笑笑,伸出两根手指道:“大爷,一看您就是个痛快人,咱们就这个数怎么样?”
“八十?”黄富贵微微睁眸,顿觉这老婆子心太黑,居然坐地起价。
谁知,那老妈子听了扑哧一笑,“哎呦呦,我的好大爷,您这是和我说笑呢?我说的是八两!只要八两现银,您就可以把这孩子领走。”
八两……韩玉娘眉心又紧了几分。黄富贵也是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一个孩子,居然这么点钱就卖了,还不够一桌上等酒席的价钱。
黄富贵转头看向韩玉娘,问她的主意:“真的要买?”
韩玉娘正在犹豫着,却见那小姑娘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做出祈求的姿势,一边摇头一边哭。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愿意走。
老妈子见状,挥手就要打她:“蠢丫头,哭什么哭?”
韩玉娘见她又要挨打,忙出声道:“我们买了。”
此时,弹琵琶的红衣女子扔下手中的琵琶,一脸惊慌地跑过来。
“大爷,奴家的孩子不卖!您行行好……”
她回身去求那老妈子:“妈妈,您说过不卖她的,我求求您了。”
“留她有什么用?又不会说话,又不能接客的?你要让我养她养到什么时候?”
小姑娘见了娘,一下子瑟缩进她的怀里,因为害怕而大哭。
老妈子见她们娘俩儿抱在一起,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摇头道:“人家大爷好心要卖她,你还哭个什么劲儿?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拿什么护她?”
红衣女子闻言低头,只把孩子抱在怀里,哽咽道:“妈妈求您了,别卖她……”
韩玉娘突然觉得自己成了“坏人”一样。
两人哭哭啼啼的,惹得其他客人都跟着扫了兴致。
老妈子生怕耽误了自己的生意,只把客人们都让到船上继续玩乐。
红衣女子抱着女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是一直哭。
黄富贵有些头疼,银子一直就攥在手心里。
他稍微想了一下,只把银子交给韩玉娘,轻轻叹息道:“娘子啊,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韩玉娘见他起身要走,忙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道:“你干嘛去?”
“我回去呆着。”他最看不了女人哭的。
韩玉娘见他真走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攥紧手里的银子,开口道:“你们先别哭了,我没有恶意。”
那红衣女子含泪抬头,将她打量一番,才道:“这位夫人,您能不能放过我的孩子。”
放过……韩玉娘闻言有些无奈地摇头:“我只是见这孩子可怜。”
红衣女子抱着女儿,四周张望了一下:“夫人,您能替奴家求求情吗?”
韩玉娘的心情复杂,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的。可既然管了,就不能中途撒手,总要管出个结果来才行。
“我可以帮你求情,但是这孩子该怎么办?”韩玉娘望着传来男男女女的嬉笑声的花船,秀眉紧蹙道:“那老妈子容不下她,我就算给你银子也没用。”
韩玉娘稍微想了一下,又道:“你们还有别的亲人吗?若是有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孩子送过去……或者,给你家人稍个信儿?”
不管怎么说,先把孩子送走,免得她再受欺负。
红衣女子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奴家是无处可去的人,这孩子也是……”突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眸光微微一闪,凑过身子道:“夫人,奴家没有家人了,可这孩子有爹……您能不能帮奴家把孩子给她爹送过去。”
韩玉娘闻言微感意外。原来这孩子还有父亲在。既然如此,她们娘俩何必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正当她不解之时,那红衣女子从脖子上拽下半块玉佩道:“这是我和他的信物。他姓乔名家安,幽州人士。他七年前从投奔的亲戚家赴京赶考,之后便没了音讯。他说过一旦考成,就会回来替奴家赎身。他一直没有回来,想必是一直没有考上。也许,他还一直留在京城备考……”
七年了,这其中的变数也太大了。而且,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两个人还是露水情缘……一时的山盟海誓有什么用?夫妻都能反目,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孤男寡女。
“你确定他人在京城?”韩玉娘又多问了一句。
京城那么大,她又人生地不熟的,找一个陌生人就像是在大海捞针。
红衣女子也不知是哪来的信心,连连点头:“他一定还在京城,否则,他一定会回来找奴家的。”
她怀中的小姑娘,虽不会说话,但耳朵还是能听得见的。
她泪汪汪地看着娘亲,仍是不停地摇着头。
“夫人,您帮人帮到底……”
“京城那么大,找人不容易。若是我找不到怎么办?”韩玉娘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实话实说道:“到了京城,我可以给这孩子找个地方,让她有个着落。至于你……如果你能给自己赎身的话,随时都可以去那里找她。到时候,我一定会让你们母女团圆的。”
与其,去找一个七年了无音讯的孩子她爹,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先给她找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韩玉娘报出了京城黄家的商铺名号,那红衣女子心里仍然不安。到底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这样把女儿交给她能行吗?可是……她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这银子你先收下吧。”韩玉娘把碎银子交给她道:“你们的船,估计还要几日才能走,等离开的时候,你再把女儿送过来吧。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会欺负她的。”
眼下还不是她们分离的时候,能多相处几日也是好的。
韩玉娘起身回去,没走几步,便听到那老妈子扬声道:“银子呢?赶紧拿出来!”
韩玉娘有些不放心,又转身警告那老妈子一声:“这孩子已经是我的人了,由不得你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那老妈子拿了银子,点头赔笑:“知道,知道。”
韩玉娘回了船舱,心里仍有一丝踌躇。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
黄富贵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伸手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一记:“后悔了?”
韩玉娘揉揉额头,道:“当然不是。她们母女俩实在太可怜了……”
其实,她有点想帮那女子赎身,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黄富贵闻言似叹非叹地吁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软。不过,玉娘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你帮不过来的。”
韩玉娘抬起头,见他平静地望着自己,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的确,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只有自己才能帮助自己。
黄富贵见她垂眸沉默,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又往她的身前进了一步道:“怎么不说话了?”
她稍稍咬着唇,沉吟片刻,才道:“我想环儿了。”
方才那小姑娘和妹妹是同岁,看着她的脸,就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妹妹。
黄富贵闻言又是一声叹息,张开双臂紧紧拥住她,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韩玉娘怔忪一下,双脚悬空,手不禁攀上他的肩膀。
黄富贵像是哄孩子似的,抱着她转了一圈,语气甚是温柔道:“傻丫头,没事儿的,他们都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
他知道她想家,他们一家人的感情那么好,谁离了谁,心里都难受。
韩玉娘鼻尖微酸,脸颊靠在他的肩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韩玉娘平复心绪,小声对黄富贵道:“你把我放下来吧,怪沉的。”
黄富贵闻言轻笑,摇了摇头:“不沉,一点都不沉。”说完,又抱着她转了一圈。
韩玉娘眼前一晃,有些头晕,轻轻挣了一下,方才落地。“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她抿着嘴看他,似乎不怎么难过了。
黄富贵轻声提醒她:“以后,你不能总是这么心软了。这次我依你,下次可不行了。”
许是,�